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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此处,又笑了笑,道,“他心善,得知我家中事,便给了我家一笔银两,叫我家熬过了那阵。我爹病愈后,在当地又开起了医馆,一家人过得很好。”
明庐见他神色安详,反而越发同情,叹气道:“若是真心善,给银子就是了,还能将你带走?”
“话倒不是这么说的。”何方舟看着他,微笑道,“明兄你是急公好义的侠客,若是遇上你,你自然只给银子,不求其他。可那位公公本就是为东厂做事,他不是侠客,又何必一定要强求他做侠客做的事呢?我与他之间,本就是一场明明白白的交易,他在这桩交易的价码上,额外多给了我许多,我已经很感激他了。”
明庐一怔,看了他半晌,诚心诚意地拱手道:“你的心性境界,我远不及。”
何方舟忙拱手还礼,道:“明兄何须如此,明兄方才是少年英杰,侠气风流。之前晋阳邙山,宋大人一家,就多亏有明兄仗义相助,保下忠臣家眷,令她们能为两位宋大人伸冤昭雪。”
明庐却笑了起来,扶住他的手,道:“得了,都不说了,再这样下去,就变成咱俩互相吹捧了。”
何方舟一怔,随后也跟着笑了起来。
“不说那些辛苦往事了。”明庐道,“想来你也不怎么记得庙会的乐趣了,今儿我带你重温重温。”
正说着话,忽然人群喧闹起来,往这边涌动。
是个耍把戏的小孩儿,他穿得花里胡哨,脚踩着大瓮缸、头顶着一盆水,手上还接连不断地抛着三颗鸡蛋,正往这边过来。
围观的人跟着他一路看,一路拍掌叫好。
何方舟下意识地要将自己的手从明庐手上收回来,往后退避人群,却不料手上一重,同时一热,竟被明庐直接握住了手,拉着往别处避。
待那小孩儿与人群都过去了,明庐也没松手,更是抓着手,举起来给何方舟看,笑着道:“就这么走吧,否则人多,容易冲散。”
何方舟愣了一下,讪笑道:“若人多走散了,我们大可约个地方相见,倒也无需如此。”
“对哦。”明庐恍然道,“你说我这脑子,一下子怎么就没想到。”又凑近点,开玩笑道,“一定是你的问题。”
何方舟不解道:“此话怎讲?”
“你的手啊……”明庐将他的手举到眼前,仔细看着,认真道,“太好抓了,这么白嫩柔软,不像个学武之人的手,倒像千金小姐的手,令我这等好色之徒,一时之间就忍不住心神荡漾,头晕眼花,魂不守舍……”
他自己也没说下去,就哈哈大笑起来,“说笑的,哈哈,逗你的。”
何方舟只好又附和着他笑,只是这笑有点儿尴尬。
明庐一时没察觉,只松开了手,改成拉他胳膊:“走,那边儿,那边儿人多,去看看。”
何方舟被他拉着走,暗自看他俊朗侧面与利索劲瘦的背影,一时之间,竟连身边的热闹都听不到了。
谁也不料,何方舟被明庐拉走不过片刻,“轩辕傲龙”与“南宫梦蝶”二人就来到了前面两人刚刚停留之处。
轩辕傲龙两眼发光,还在回忆刚刚所见:“那孩子也忒厉害了!回去之后提醒我,我也要学。”
南宫梦蝶艰难质问:“您学扔鸡蛋做什么?”
“那不叫扔鸡蛋,那叫抛鸡蛋。”轩辕傲龙郑重纠正,又道,“下回开宴席,我把那一手使出来,一定震惊四座!”
南宫梦蝶深深呼吸,忍住自己翻白眼的冲动,语重心长地劝道:“皇——傲龙老爷,您抛鸡蛋会不会震惊四座,小的不知,但小的想,洛大人一定会语惊四座。”
傲龙老爷又听到这个可怕的名字,满脸的兴奋瞬间收了起来,很是不爽地使劲儿往梦蝶背上一拍,咬牙切齿地怒道:“你再——你再提这名字,今儿再提这名字来扫兴,我就……我就跟沈无疾说,说是你怂恿我出宫的!你想取而代他,为了在我面前邀宠,就想尽法子怂恿我!”
南宫梦蝶见识少,此生只见过两位皇帝,不料这一位竟是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令他匪夷所思、瞠目结舌、悲愤交加:“您——您——”
“您什么您?”轩辕傲龙不耐烦地白他一眼,“我告诉你,如今咱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要被洛金玉骂了,呵呵,你就等着沈无疾骂你吧,要死一块儿死。”
南宫梦蝶:“……”
沈无疾这选的什么皇帝啊?!
211、第 211 章
何方舟被明庐拉着手, 穿梭在拥挤的人群之中。他俩走走停停, 瞧了不少热闹, 除了魁梧浓胡的番邦力士、媚眼细腰的异域舞娘,金发碧眼、肤色白于常人的西洋人, 还有通身黝黑的人。
何方舟掌管东厂,自然也是见多识广, 并不惊奇, 只是他平日里也不多见这些人, 尤其未曾见过这些人耍把戏,因此越看越有意思。
明庐见他入了迷, 便笑了起来, 心情也很愉快。
何方舟乃习武之人, 又是东厂暗探出身,对他人的视线很是敏感。他犹豫一下,转头对上明庐望着自己的目光, 讪笑问道:“怎么了?”
“这不挺喜欢热闹的吗。”明庐笑着道。
何方舟道:“偶尔如此,着实喜悦。”
“还嘴硬呢……”明庐正要揶揄他, 那胡人表演暂告一段落,伙伴拿着铜锣向四周观众讨要赏钱,正好来到明庐与何方舟面前,明庐便摸出几枚铜钱扔到锣鼓上。
何方舟转头看过去,忙也摸出自己的钱袋子。
明庐在旁笑道:“凑个热闹就行,不需要太破费。”
可何方舟的钱袋子里没有铜板,最碎的也是半根拇指大小的碎银子。他也绝不小气, 拿着这块碎银子,也不如旁人那样抛过去,而是客气地要放到铜锣上。
不料那讨赏钱的胡人却忽然将锣鼓往后一收。
何方舟一怔,不解地看向这胡人,只见这人笑咧咧的露着大白牙,非是恶意的样子,又将铜锣往前一伸。
何方舟便准备再将碎银放上去,这胡人又耍了个手花,将铜锣支在竖起的食指上转了几圈,再抓在手上,往自己头上一盖,挤眉弄眼的,对着何方舟做了个耸肩摊手的滑稽模样。
周围的人群见着了,都哈哈笑起来。
何方舟虽不解其意,却也跟着笑了起来,低声问明庐:“这是怎么回事?”
“逗你玩儿呢。”明庐故作嫌弃道,“他不要,就不给了呗。”
那胡人闻言,立刻冒出满嘴的地道官话:“嘿你这就没意思了,弟兄们指望着这开张呢!”
何方舟:“……”
明庐哈哈大笑,解释道:“认识的。”
何方舟恍然。
“等会儿,收完赏钱,请你们喝酒。”胡人说完,就向其他人讨赏去了。
“扔过去。”明庐对何方舟道。
何方舟点点头,隔着些距离,将碎银子扔到了那铜锣上。
明庐问:“去和他们喝酒吗?”又低声道,“好些事儿我都是跟他们打听的,他们平日走街串巷,什么人都见得着,知道得多。”
何方舟便又点了点头:“如此也好。”
明庐又道:“不过都是江湖人,不拘小节,到时可能有些做派你不喜欢,提前和你说一声,别连累你一块儿生我的气。”
何方舟失笑道:“不会。”又道,“你好像对我有些误解,我出身……平日所见所闻,或许还会超出你所想象。”
“也对,”明庐笑道,“可我总是会忘记。或许这也不能怪我,得怪你。我看着你,总像看见了一潭再温柔不过的春水似的,哪儿能将你与那些联系到一块儿?”又真心感慨道,“尤其是,今日听你说了你的身世过往,我越发在想,若没那番意外曲折,你今日大约和你父亲一样,是位妙手仁心的大夫。这么一想,我更是心疼你了。”
明庐说的是真心话。
他虽对自己的亲弟弟沈无疾心怀愧疚,又有骨肉血脉之情,可想归想,一旦亲眼见着了沈无疾那耀武扬威的脸色,那翻白的长头顶上的眼睛,听到沈无疾那阴阳怪气的强调……实在是想心疼也很难,没动手打一顿就已经很克制了。
何方舟却不同。
何方舟性情温和,端庄大方,虽一面坐着提督东厂这样的位子,一面又悉心体贴地照料着那叫耀宗的痴儿。不光如此,他还总在明里暗里的为沈无疾说些好话。又知道了他为家人方才自愿做了太监,且还未有半分怨愤……
明庐向来自谓天下最爽快之人,可如今见着何方舟,不免觉得,自己的境界远不如他。
哪里不生出同情,同情中又生出怜爱,同时又生出了许多的敬重。
如此一来,明庐越发爱亲近何方舟。
何方舟从未听人对自己说过这种话。
什么“心疼”……
谁会心疼他?有什么好心疼的?
沈无疾这些人待他如兄长,又仿如先生,实则还是同僚,虽心中亲近,视作一家人,却又哪里会心疼他。倒不如说,在沈无疾他们的眼中,他是最不需安慰心疼的,反过来,还需要他去心疼他们。
就像展清水那家伙,当初说些胡话,也是说“方哥你向来是疼我的”“沈无疾不需要你疼,他有人疼,我没有,你多疼疼我,你现在怎么老是疼他不疼我”……
至于父母弟妹们……
父母固然会有自责,可何方舟与父母再相会时,何方舟已长大成人,是叫人闻风丧胆的提督东厂这等厉害人物。
他父母只见他如今富贵,便说对他放了心。
隐隐约约的,何方舟还有些感觉到他们对他的敬畏。
每次相见,父母都要特意叫全家都换上新衣裳,仿佛觐见达官显贵那般尊重紧张。
何方舟向弟弟妹妹们问些近况,弟弟妹妹们更拘束,说话偶还结巴,而父母则会低声训斥他们。
好像……好像害怕何方舟会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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