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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春闱科举等选官之时,除了应试成绩外,也要综合考察试子的品性风评,甚至于祖辈名声。
这既是当年洛金玉孝子之名多为时人所闻的原因,也是沈无疾执意要将他是洛阳山之子的事广而告之的原因。
如今,洛金玉入朝为官,若他明晃晃地与君太尉作对,倒是绝不会有人说他什么,或许,还要称颂他为母寻仇。
可若他与喻阁老作对,这事儿的风评,可就大不一样了。
无论喻阁老是否当真有指使家人下属贪贿养孤院财物之事,只要他做的不是叛国灭祖这类严重大事,那么,洛金玉一旦反咬他一口,世人都必然要说洛金玉的不是。
届时,喻阁老固然也有错处,可洛金玉这等“忘恩负义”、“两面三刀”的白眼儿狼,难道就是对的吗?
就是不说师生礼仪,只说自古以来,中原人便极讲“人情”。
此事就从人情而言,洛金玉都绝说不过去!
退一步而言,就算洛金玉这次真胜了喻阁老,又何尝不是“输了”?
他输掉的,便是日后前程。
面上,或许不会拿他怎么样,可日后,谁敢帮他升迁?只要一想起,喻阁老可是冒着和君太尉结仇的风险帮他翻案过的,仍被他那样对待,那自己帮他升迁,可没好处,说不定将来还要被他咬一口。
就算这也罢了,有沈无疾帮他,可以不在乎其他官员。
可皇上那儿呢?
皇帝会不会也和其他人想得一样呢?
沈无疾极为耐心地将这些道理都掰碎了,温言一句句说给他听。
洛金玉认真地听完了,只问一句话:“这些与我何干?”
沈无疾:“……”
“我读书为官,是为百姓社稷谋福祉的,不是来钻营升官,厮混人情场面,呼朋唤友,结伴成群的。”洛金玉站起身,负手而立,淡淡道,“若我是为这些而来,我又何必寒窗十年,不如混迹市井之中,斗鸡打狗,吃喝嫖赌,必然身旁不少‘同伴’。”
沈无疾无奈道:“可是,若你早早就断送了自己的前程,将来又如何为百姓社稷做更多、更大的好事呢?古人有言,正所谓韬光养晦……”
“我并非不懂韬光养晦,只是这与此事没有干系。”洛金玉眼神澄澈,且又坚毅,看着他道,“韬光养晦是指我此时没有能力,因此蛰伏隐藏,以待时机。可我此时有能力做那件事,只是做了之后,或许会有不利于自己的结果罢了。
再如你所说,我早早断送前程,就不能将来为百姓做更多的事。那么我且请问你,这件事我不做,未来我有新的前程,我就能做了吗?”
沈无疾正欲开口,洛金玉忽然一笑,却笑得有些轻蔑,并非轻蔑沈无疾,而是轻蔑这等欺骗了世人无数的歪理。
“你不必回答,答案我知道,是‘不’。将来我做了礼部侍郎,仍然还有许多所谓‘前程’,于是我还是不能做得罪人的事。待我做了尚书,依然如此。入了阁,还有阁老。未来我成了阁老,上头还有王爷,有皇上。我是不能往上升了,却必然又会有人告诉我,我若得罪人,便会往下降,甚至不得善终。因此,我仍要夹紧尾巴做官。”
洛金玉的笑意越来越浓,语气中的不屑之意也越发浓厚。
“一件事,此刻不做,总说日后再做,可明日复明日,明年复明年,究竟何时才叫‘适合’做?不如索性坦白了直说,就是不想做,也不敢做罢了,何必寻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只会越发显得可笑。”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字字句句敲打在沈无疾的心口上。
“我曾因母亲之死而心绪紊乱,也曾怯懦,想过退却,那时是你和我说,太学院贪贿,人人知而该报,揭露它,不需要任何其他缘由。如今,喻阁老父子二人操纵养孤院敛财,与那件事没有差别,人人知而该管,何需顾及所谓人情恩惠?我受朝廷俸禄,禀正道之心,明公义之理,立天地之间,又何惧人言?”
作者有话要说:分享一个我最近学到的新冲浪知识:杀人诛心,虾仁猪心。
230、第 230 章
沈无疾沉默一阵, 忽然高声赞道:“说得好!”
他也跟着起身, 握住洛金玉的手腕, 满眼里都是爱慕,想要说些什么, 可想说的话太多,一时反而说不出来。
许久, 他道:“时候不早了, 你先去请咱家亲爹吃饭, 咱家还有些事,稍后就过去。”
“……”虽不知他怎么忽然如此转折, 洛金玉道, “我等你一起。”
若是平日里, 沈无疾自然乐于与他黏在一块儿,此刻却说:“不必,你先去吧。”
洛金玉见他反常, 心知他是故意支开自己,便也不多问, 点点头,就去了。
沈无疾含笑看着洛金玉出了院子,满面的温柔渐渐收敛不见,他曲起食指,横在嘴边,吹出几道急促的声响。
立刻便有一道人影从墙外纵身掠来,跪在他面前, 低头恭敬道:“沈公有何吩咐?”
“叫何方舟现在就派人去西郊别院,往下挖,”沈无疾冷冷地道,“就是把地给咱家挖穿了,挖到十八层地府了,也得给咱家挖出点儿东西来!”
“是!”下属应了一声,便又纵身飞出去了。
沈无疾冷笑连连,自语道:“咱家就看看,究竟是一出空城计,还是真如你所说……就算如此,咱家且和你走着瞧,瞧到时候皇上打的是谁!”
他本有所顾虑,顾虑君天赐那样坦率地说出了养怡署所在,是皇帝特许的。
东厂辖卫京城安危,说到底,不过是辖卫皇帝安危,而非百姓。
君天赐说的话难听,可道理却是真的。
东厂是皇帝养的一条狗,狗咬外人行,可若咬皇帝养的另一条狗,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可沈无疾又疑心这是君天赐在故布疑阵、摆空城计。
然而,若不是如此……
总之,他便很是为难。
刚刚洛金玉回来前,他一直坐在凉亭中发呆,便是在思索此事。
沈无疾自然也可以直接去问皇帝。
可问完了,又有麻烦。
若他不问,也就罢了,一旦问过了皇帝,皇帝亲口说了,他就彻底不能再管这事儿了。
这就仿若一场赌局,沈无疾迟迟不能下定决心选大还是小。
然而,经过刚刚与洛金玉的一番交谈,沈无疾有了决定。
他决定将心一横,就他大爷的来个先斩后奏!
他自认没有洛金玉那样的凛然大义,他只是看着那样的洛金玉,觉得自个儿不能太落于其后,否则,会配不上。
君亓回到太尉府中,直奔君天赐的屋子,见着人正在窗前秉烛写字。
“天赐,”君亓低声道,“我听闻,沈无疾今日去了西郊别院,还故意叫些孩子去挖地,显然是已起了疑心。你却叫署内无需慌张转移,这……”
君天赐用笔尖慢条斯理地在砚台里蘸墨,眼皮子抬也不抬地说:“我已经警告过他,养怡署是皇上特许特办的,他不会再敢往下查。”
蘸了墨,他继续在信笺上认真写字。
君亓心中着急,却又知道这弟弟性情乖僻,想说的一问就全说了——譬如日前有事没事就要自述一番他对洛金玉那见了鬼的钦慕之心,分明能看出自个儿并不想听,只是不敢打断,他却自顾自说得很是兴致勃勃——至于不想说的,若自己催着问,也只会惹他发怒。
君亓正在旁踟蹰心焦着,忽然听见君天赐问道:“你知道我在写什么吗?”
君亓一怔,下意识地顺着话道:“你在写什么?”
刚问完,他便立刻反应过来,心中已有了答案……
果不其然,君天赐又露出了那难得一见的、看得君亓心里发毛的温柔笑容,搁下笔,捧起桃花笺,轻轻地吹了吹上面的墨迹,道:“情诗。”
君亓:“……”
看吧,又来了。
事到如今,君亓也说不清整件事里,谁更惨一些。
是活像上辈子欠了洛金玉的自己?或是迟来一步,成天盯着一个太监的夫君的君天赐?还是好容易成了亲,夫君却被君天赐给盯上了的沈无疾?还是……先后被沈无疾和君天赐给死缠烂打上的洛金玉。
说起来,君天赐一直都自信得要命,说他仔细盘算过这事儿。洛金玉以前也嫌弃沈无疾,可沈无疾死缠烂打了几年,最终还是从了,可见烈男怕缠郎,只需他也依葫芦画瓢,便也少不了好处,呵呵。
当时君亓就很头疼,满肚子话憋到了嗓子眼儿,死活没敢说出来。
——你倒是把沈无疾放哪儿了?当他是已经死了吗?
君亓却不知道,在君天赐的心里,沈无疾着实是死了。
更确切些说,是很快就要死了。
“你……”君亓斟酌着,正要说点儿什么,忽然听到门外传来人声:“禀公子、太尉,东厂忽然大队人马去到西郊别院,往地下挖了起来!”
君亓急忙去到门口:“怎会如此?快去让他们转移!”
事发紧急,君亓顾不上别的,甚至顾不上君天赐了,急匆匆就往外走,一面安排人去迅速调派挪走西郊别院地下的养怡署种种。
他便没有看到,屋里的君天赐分明听见了这个消息,却半分惊慌都没有,反而,望着自己写的情诗,露出的笑意中带着许多的得意与胜券在握。
君天赐知道沈无疾会这么干,所以他不慌。
就是他让沈无疾这么干的,所以他得意。
养怡署这种破地方,早就该一把火烧了。
可他不能烧,所以他让沈无疾来放这把火。
到时候,养怡署也没了,沈无疾也该死了。
一石二鸟。
231、第 231 章
再说沈无疾下定决心后, 心中已有了对未来的预料, 却半分担忧慌张都不显露出来, 仍去了花厅,吃了晚饭, 过后陪着洛金玉在府里花园旁散步消食。
待到夜再深些,洛金玉沐浴过后, 回去卧房, 不由一怔:“你今夜还有公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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