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宏正殿作为主要的课堂场所,是太学的一处主建筑,不过,偌大的太学,如果你以为仅仅一个宏正殿便是太学的全部,那就太狭隘了。人家是全方位的贵族精英教育,太学生是奔着文武双全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九能六艺一样都不能少去的,什么棋社、茶道,马场,琴房、武场……设施的各种高富帅就不说了,光大大小小的藏书阁就有六个,有侧重经史道学的,有侧重格物数学,还有琴棋书画的展馆和各类团社小楼,花园另计。水清浅提着套盒推门进了一处名为‘天然居’的三层小楼书阁,打扫的宫人早不在了,此刻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水清浅昨天被领着走马观花的时候,第一眼就相中这里了。
书阁分东西两侧五大开间,朝东的稍间、次间落地一排排书架子,从竹简到帛书,从手抄到拓印,一层到三层,满屋散着墨香,玻璃窗子前掩着青绿色的单纱绫,既保证透光,又不至于让阳光直晒到书本上。
朝西那边的厢房,南墙上也有几扇大大玻璃窗,遮阳的纱帘都被撤下了,保证室内的冬日采光,现在天色还早,若等再一个时辰,清晨阳光照进来,满屋子的金色。
这一侧厢房,起地就是一尺半高的暖炕,地龙的热气在榻下回旋,白里透金的麻席儿织在上面,冬暖夏凉。榻上分布摆着几张四方桌,桌上有茶盘,桌下有烹茶小泥炉,炕柜上还有各类文房四宝。这是给太学生们读书的地方。只是现在没人,冷冷清清。
东边藏书,西边翻阅,从典藏到学习环境,堪称周全到奢侈,全帝都满打满算只有六个类似的地方,全在太学院里。水清浅就是奔着这儿来的,西厢南窗跟下的暖塌让他有严重的熟悉感,老家水吟庄,他自个的小书房也有这样一块地方,水清浅迫不及待地进门脱鞋上榻,铺开胳膊上搭的大氅,抖开叠在套盒里的毛毯,拽过旁边的靠垫……
呼噜噜,他都爱死这儿了。
元慕一连数日都没有上太学,其实今日他也可以不来,不过,他自觉得身体已经没什么大碍,与其在家里躺得骨头发酸,还不如在太学里随便翻翻书来得逍遥自在。早晨时光,整个太学最清净的地方就是书阁——全体师生现在都在宏正殿里背书呢。哪怕下晌,书阁这里也热闹不起来,敢在书阁喧哗,被□□博士抽一顿板子,那是皇子龙孙都没得例外。
所以当元慕一进门,察觉书阁竟然有人,意外一愣,然后他看到炕下那双鹿皮靴口上的攒金线,抬头捕捉到南窗根儿下呼呼正睡着的一只白嫩嫩的蚕宝宝。元慕没用近瞅,神奇的第六感告诉他,他好像是遇到传说中的人物了。
元慕五岁起在太学读书,小一旬的时光都是在这里度过的,他跳过级,夺过魁,太学里的百八十号人,可以说少有他不认识的,饶是胆大包天的谢家小霸王,也没敢翘课跑到书阁呼呼大睡。说起来,元慕今天抱恙还来上学,多少也有点飞天儿情节。
那小飞天儿上学第一天就横扫小半个朝廷,与石大人一脉相承,崇尚法家思想;两句诡辩噎得当朝重臣半晌没回过词儿;并且这还是一只过目不忘智慧天成的小飞天儿……‘人家孩子’的各种八卦一夜之间传遍帝都,连元慕这种在家歇半个月病假的人都听个源源本本,威力可想而知。元慕嫌弃在家躺得骨头发酸,其实,说不上是不是潜意识里,他就想来太学院,来会一会传说中的小飞天儿。但也万万没想到,真巧了,竟然是这样的情况下,碰了面。
元慕在东厢挑了两只竹简,回来端坐桌前沉静阅读,偶尔也会抬头看看六尺开外的大毛茧,那毛茧身边有一个小巧的座钟,只是金蛋的幼稚造型让元慕最初有些失笑。时间就在座钟滴答滴答声中慢慢流淌。外面的太阳越升越高,眼瞧着真的到太阳要晒屁股的时候,忽然,咔哒一声脆响,元慕闻声抬头望过去,那金蛋里不知道装了什么机枢,忽然裂开了盖子,顶出个小鸡仔,一边转着圈,一边叮叮当当的起了乐声,就像八音盒一样。
毛茧终于有动静了。先是蠕动了两下,然后又扭了扭,之后安静了,安生小半晌又开始动了动,扭了扭,忽然毯子隆起一大块,毯子下的水清浅起身坐定,抱着毯子,茫然的小脸蛋睡得白里透红,这是还没醒呢,得容他坐在那儿先神游三界五行一轮回。呆愣愣的坐着念佛好一会儿,水清浅大大伸个懒腰,三魂六魄这才算正式归了位。
醒了,所以看到离自己不远处,有一位正在读书的好学生,十三四岁的华贵少年,天青雁纹马蹄袖深衣,外披淡蓝绫锦罩甲,握着书卷的手在冬日阳光下莹白温润得跟玉一样,水清浅不认识对方,但对方身上散发出一股芝兰气度弥漫在房间,书卷味浓郁得仿佛摸得着闻得见,水清浅好像被摄了魂儿,痴痴地盯着对方,迟钝半晌才眨巴眨巴眼睛,打招呼,“早啊。”
元慕乐了。都什么时辰了,太阳晒屁股,他还真敢理直气壮地道声“早”。
“这里有水。”元慕指着不远处的铁壶,料想他睡完火炕,必然口舌干燥。
壶水用来沏茶的,水早滚过了,眼下仅剩余温,正好入口,水清浅临睡前可没准备这些,想也知道这是眼前这位同窗弄的,甚至对方很体贴的提前把壶从泥炉上拿下来。就凭这,让水清浅对对方的印象又上了一个台阶。
“谢谢。”水清浅给元慕一个笑脸,转身拿自己的套盒去了。
煮水是因为元慕得按时吃药,那小飞天儿一觉醒来,元慕出言提点是顺便好心。谁料……敢情这只小飞天儿逃学睡大觉不是偶然事件哪?元慕吃惊地微张着嘴,见那只小飞天儿从木提匣里扯出方手帕,用壶水温湿了抹脸,然后又摸出个杯子,从壶里倒了小半杯水,掺了竹盐咕噜噜的漱着口就跑出去了……
现在人家在门口梳头发呢。
他竟然还会束发!
足足两三秒,元慕才发现自己竟纠结这个。不过,也不能怪元慕被吓了一跳,时下七八岁的童子,莫不是剃个半秃瓢,梳着总角或各种福寿头,出身高贵的太学生也不会例外。想如小飞天儿这般留一头黑缎子似的泼墨长发,怕是身前身后跟的就远不止是书童长随,还得有奶娘嬷嬷了。别说元慕不恭维他们,太学里这些同窗,算上二十浪荡仁字班的学子,会自己束头发的,未尝一个手能数的过来。
好吧,束发洗漱之类都是小节。水清浅梳个鹊尾,上面系了孔雀翎,精神饱满地像只小鸟儿从外面蹦回来,收起他的金蛋座钟,他的毛毯,收拾完自己的套盒,他抽出最后两层,跑到元慕跟前,放在他书桌上,“我带了点心。”水清浅决定在太学里交朋友,这个是他遇到的第一个看顺眼的,“很高兴认识你,我叫水清浅。”
“我叫元慕。”元慕微笑地从袖袋里掏出一包蜜饯,幸好他今儿吃药备下了。
第53章 认识一下
水清浅跟新朋友聊八卦,一边咬着零食,一边晃荡着小腿,“你今天怎么没上课啊。”
“我请了病假。本来可以在家休息的。”元慕解释,但是他觉得这话从水清浅嘴里问出来,有股特别违和的感觉,“你呢,你也没去上课?”
“今天的课程我已经学完了。”水清浅可理直气壮了。不过,元慕的话为他打开了另一扇窗:原来生病也是可以不来上学的……
“那你可要小心。”元慕不知道水清浅转着的小心眼,他在说另一件事,“我听说,因为你过目不忘,所以博士们要另外给你安排课程。”
“你怎么知道?”
元慕抬高眉毛,作为得意门生,总能听到点别人不知道的小道消息。
水清浅忽然醒悟似的直起身,看看食盒,又看看元慕,敢情自己的马甲掉了?“你知道我是谁?!你怎么就没误会我是书童呀?”
元慕无语抬头望房梁。
太学设在大内禁苑,这里有宫规约束,哪家书童敢在书阁重地闲逛?还连吃带睡?还在套盒里装了蜂蜜、牛乳、各类点心?别看每位太学生都随身带着两三个套盒提匣,那装得都是上学用的正经活计,书本笔墨,字帖棋谱,若是轮到有乐科,不止得带琴谱乐集,也许还得带着乐器;若是摊上武科,还得准备骑射的皮弁装束,等闲三两个提匣都不够用,还装点心?元慕没多费唇舌说这些有的没的,只是抬手指着水清浅身后,“我认识,那是‘半寸金’。”
水清浅回头,元慕说的是他刚刚睡觉盖的毯子,这东西正经叫‘克什米方巾’是原产自西漠克什米古国的珍稀之品。别看水清浅把它当被子用,其实东西轻薄得很,这一大铺盖束起来,能轻易穿过一枚扳指。传说,是用大漠西北的寒羚羊的贴身绒毛织就,而且三个纯熟的织娘用时一个月方能织一寸。
用料珍稀,工艺复杂,方巾的产量每年有数的就那么几张,还要进贡给东洲上国。传说,东洲的丝绢卖去荒漠西北,是与黄金同价,但这方巾子在源产地买卖,竟要比绢还贵一倍,等闲克什米王族都用不起,桑蚕能养殖,那漠西羚羊生活在苦寒绝地,跑跳极快,等闲猎人见都见不到。要不怎么起诨名叫‘半寸金’呢。
东西如此珍稀,便是家中有藏,也常常来自御赐,非老祖宗不用,元慕还真没见过谁家如宁仁侯府这般,任孩童裹来卷去,如此漫不经心。
“还真是个矜贵的宝贝。”元慕低声咕哝,也不知道他感慨人,还是东西。
东西好用,于是就用了。水清浅的处世哲学一向单刀直入,水吟庄山高皇帝远,乡下民生淳朴嘛。如今,京都居,大不易,水清浅第一次真切的体会到书中的话。元慕今天给他上了一课:三六九等,身份地位什么的,在帝都这里,原来不只是人,连东西也分着高低贵贱。
“想什么呢这是?”元慕看他半晌不言语。
水清浅在反思呢。
之前,为了能不上学,他想过扮文盲,扮官话不通的乡下土蛋儿,扮不学无术的纨绔混混……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都被否定了,然后找到这个扮书童逃学的门路,看来也不保险,这么快就被拆穿了……
水清浅忽然把手摆了摆,没头没尾的,“不管了,肯定还有别的法子。”
元慕这一刻福至心灵,他觉得……这小飞天儿……咳咳,他在说逃课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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