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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鬼面，你能耐了？！” 自从沐吟点明了韩澈暗羽卫的身份，这个护卫统领在她面前就越来越蹬鼻子上脸，十分没规矩。 “属下不敢！”鬼面抱拳跪地，“可是，林荇丧心病狂，竟要将芷霜姑娘送予狼族和亲。” “什么？！他是畜生么！” “大小姐息怒。” “息怒？！他真敢这么办，我剁碎了他！” 若依说罢，飞身跨马。 鬼面：“……” 自家这位大小姐说起狠话来，总能一骑绝尘，让人特别有画面感…… “霜儿，你要做什么？” 芷霜着一袭嫁衣，被抬到林荇面前。 “我想看看他。” “大哥他……不想见你——你明白的，他只是不想吓着你。” 芷霜沉默片刻，偏着头，冲林荇身后厚厚的帘帐唤道：“林落哥哥，你瞧！霜儿从没穿过这正红色的衣裳，今日特地穿来给你看一看——你觉得……霜儿好看么？好看么……” “霜儿，你不要哭，对眼睛不好……对大哥也不好……”林荇横在中间，万般为难。 以前，他不喜欢沐吟，不择手段地排挤，现在想来，归根结底是嫉他抢走了大哥的偏宠和信任。 可是现在，他是那么地希望沐吟还在。 若他还在，落梅城不会走到如今众叛亲离、孤立无援的地步。 若他还在，文先生不会死…… 从荆棘鞭落下的那刻起，便是一步错，步步错，什么都不对了。而今幡然悔悟，业已枉然。为了半城残存者的苟活，他不得不出此下策。 放出消息的那一刻，他想，只要羽将还念一点旧情，总不至袖手吧？ 他们不是最为好心、最肯帮忙的一群人吗？ 可是，三天过去了，竟无一人来救。 这个世上，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救世主，更没有伤透了心还要依然不计前嫌的傻瓜。以前，活在兄长的羽翼下，很多事都太轻易，却没来得及想明白，并没有什么是应该的。 经此乱战，林落已是奄奄一息，弥留之际，而芷霜今日便要被送到那些带着獠牙的禽兽手上，他却站在一旁，懦弱自私到竟连将自己这懦弱自私的决定相告都不敢！ “林荇哥哥，求求你——霜儿不怕！我早就不是那个怕生怕死的小女孩了。” “霜儿，你不要为难我，也不要为难兄长——他已经很难受了……” “可是——我爱他！”小小的女孩望着林荇，坚定而无畏。 “笃笃笃”——一直安安静静的帘帐内突然传出三声轻轻的敲击。 林荇面色隐有悲戚，转身入内，不久后，出来对芷霜道：“大哥他愿意见你了。但他要跟你约法三章——无论如何，你都不能碰他。” “好！” 林荇将一袭红衣的女孩小心地抱进帘帐，将床上用一层一层裹得严严实实的人稍稍扶起。 毒已噬心，林落几乎没了生气，任凭林荇摆弄，乍看之下犹如一摊烂泥死水，并且形容诡异，当真骇人。 芷霜伸手去摘他的面具，林荇慌忙挡下。 而后，深深地叹了口气，小心地将林落的面具揭去一角，露出一只眼睛。 溃烂已遍布全身，就连这小小的一角都是粘血连肉。可林落似乎根本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一动不动仰面躺在弟弟膝上，目光中无神无焦。 “林大哥，我是霜儿。” 那只边缘已被腐蚀地浑浊了的眸中忽然闪过一丝微芒，一纵即逝。 “霜儿，大哥他其实一直有个心愿未了，是关于你的。”林荇幽幽地叹道。 “你说！无论什么愿望，我拼尽全力也会完成！” “大哥他一直都想再看一看你的笑容——他就是想着你的笑容，想见你，才撑着一口气，从南疆拼命赶回来的。” 芷霜迟疑片刻，摘下了面纱。 一道任谁见了都倍感惊悚的伤疤自眼角斜过脸颊、嘴角，一直裂到了下颌骨的下方。 女孩看着床上气若游丝的人，扯起变了形的唇角，怯生生地勾勒出一个勉强能称之为笑容的怪异表情。这个笑容，可以说是丑陋的。 芷霜立刻低下头要戴回面纱，林荇却按下了她的手，回之以微笑，一眼不错地望着她，眼神中满是赞许、鼓励、期待。 芷霜终于鼓起勇气，抛下所有顾虑，脸上真真正正地绽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此可谓，笑靥如花。 “我的霜儿，真美！” 那如沙的声音，短暂而模糊的吞吐，却是芷霜此生听过最动听的耳语。 “嗯……” “林大哥！”“大哥！” 阴败阳绝，有进无出，旦占夕死…… 没想到，就在这最后一刻，芷霜猛地起身，用尽全部力气义无反顾地扑向了那个恐怖的身体。 “林大哥，你骂我吧、怨我吧！霜儿原就是个任性的人，不肯守承诺！” 她什么都不要了——答应他的事、欠他的情、全他的义，什么都不要了，就拿所有的一切，去换这一生一次的凄艳。 “啊……”林落的身体在女孩的怀中重重沉落，渐渐变得僵凉。 只是不知这最后的一刻，是慰藉多一些，还是悔憾更多……
第31章 、驰援 “大人！城门口的降旗被人一箭射掉了！”林时慌慌来报。 “谁干的？！” “林荇，出来！别逼我动手！”城门口，若依策马而至，厉声呼喝。 “放箭，放箭！”守城的军士也是棒槌，不认得人，见若依身手了得，又是一副来干架的气势，一时吓坏了，竟直接下令道。 “蠢货！”若依挥剑挡掉几枚软绵绵的箭矢，心中暗骂。 “等等！不要放箭！”说时迟那时快，林荇及时赶到。 三天了，唯一的救兵竟是这个被落梅视为妖女的人。 “箭法不错，就是眼力不行。”若依驱骑进城，拎起鞭梢指了指城垛，那知道自己办错了事的守将正在那儿躲着趴窝，“要是你们一个个对敌都能拿出这果断劲儿，还至于被打成这副德行？！——怂货！” “妖女，休得放肆！”林时跳在一旁，骂骂咧咧。 氿泉剑“呛啷”出鞘，阴沉沉地横到脖颈——“再多说一个字，活剐了你。” 当年正是这小人作梗，才会让沐吟受那么大的屈辱，那么多的伤。鬼面永远不会忘记。 “鬼面，莫要冲动。”若依眼皮都懒得抬。 怎么，鬼面还以为家里这位转了性，极不情愿地收了剑。孰料下一瞬，秋霜出鞘，转眼人头落地。 那倒霉催的蠢货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锋刃来处，吭都没吭一声就彻底无声无息了。 若依不动声色地缓缓拭去寒芒上骇人的血线，幽幽地道：“教训畜生这种事，交给你，我怎么过瘾呢？——林荇，霜儿呢？” 林荇：“……” 见他支支吾吾，若依立时冷脸：“你该不会真把她交出去了吧？！” “没有。” “怎么？觉得自己挺有理？挺聪明？把一个纤纤弱质的女孩子置于险境，却压根儿连个补救的法子都没有——林荇，你可真行啊！” 林荇盯着那还在地上颤悠的头颅，一言不发。 面对一个伤害过自己心爱之人的仇敌，凡有血性者皆不可能轻易放过。 否则，他当时又何必那般恨其入骨地折磨沐吟呢？ “当年，是我猪油蒙心，使牛骥同槽，庸杰不分，令英雄气短，才士齿寒。”林荇咬牙道，“以前伤他至深，我理应谢罪。但我死后，还请猎游城仗义援手，护落梅一城于水火！” “呵！”若依睨他一眼，嗤笑，“姑奶奶没兴趣在你身上浪费时间。要祭旗，一颗头颅就够了。” “你不杀我？为什么！” “我驱驰百里不是为了来做那些多余的事——我承诺过你的兄长，有朝一日会为落梅城披甲带剑，上阵杀敌。” 守信之人，诺重千金，虽千万人吾往矣。她的眼底没有一丝波澜，也没有一丝犹疑。 “若依，你不恨我吗？” “恨呐！”她竟回答得毫不犹豫，“但是，江湖救急，我可以让步。不过先让步不行，你要求我必胜也不可能，让步的前提是你幡然悔悟！林荇，你做得到吗？” “做得到。” 若依冷笑，用下巴点点那死人头：“你也看到了，我可是个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的主儿，保不齐哪天一不高兴就找你算账去了——林城主，这样的人你也敢合作？” “敢！” “这都敢？还真是天有多大，人有多傻！”若依见他那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眯着眼睛，一阵好笑，“林家是没人了么？这主你都敢做？” 林荇苦笑：“反正我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是日，若依以虎豹营参将之名，率行领兵之权责，以迟野庆为统领，训导虎豹营四旗军士。之后，林荇发城主令，责成全城各军将士听令出战。 “虎豹营，全部出列！” 队伍里，一个邋里邋遢的中年男人慢腾腾地挪步出来，手上一把卷刃的残刀垂头丧气地拖在地上，似乎连提都不愿意提一下。 “迟野庆，你怎么回事？！给我把破风刃拿好了！——虎豹营，全部出列！” 队列里，没有人动，只余猎猎风声吹动染血的军旗，时不时传来噼啪的闷声。 “野庆，其他人呢？”若依沉声。 “大小姐，别喊了……”那出列的男人像一垛枯柴般歪歪斜斜地立着，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不屑一顾地冷笑，神色中却满是伤怀。 “什么态度？！”若依厉声喝道，“升了官，我使唤不动你了？！虎豹营的兵，即便只剩一人，那也是军中栋梁，怎么可能都打没了？——说！” “大小姐，您也知道虎豹营的兵宝贵——当年风旗营连您八人，个个都是精兵强将啊！可您看看现在，死的死走的走，就剩下我一个人了……升官？大小姐，我不要官！我要我的人——我的兄弟们呐！” 若依叹了口气：“野庆，我知道你难。可我来了，你有什么顾虑，大可以对我说。逝者已矣，但只要还有一个活着，我定会找回来，在你们身上重建虎豹营——把名单给我，还有住所。” “啊……哦！”峰回路转太过突然，迟野庆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请大小姐过目——” 他从油腻腻的腰包里掏出了几张皱皱巴巴的字纸，上面的笔迹批批画画，很是潦草，好好的宣纸，糙的连毛边都造了起来。 若依刚扫一眼，心头便无由一阵触动——那些软烂的毛边全是被手给生生摸出来的——这几张薄薄的字纸是被什么人揣到那手里头万般爱惜地摩挲过千遍万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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