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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难过他也已是我门下弟子,与你有何相干?” “他虽是你亲传弟子,却也未离别院。我好歹算得半个掌事,关心弟子伤势并无不妥。广涵师姐对我如此提防无非是忌惮我二人私交,事关他学艺,我绝不插手,你大可放心。只别让他孤立无援,毕竟......高处不胜寒。” 广涵愣了愣,冷冷道:“我的弟子我自会教导,不用你来多嘴,你只管好自己不越俎代庖即可。” 云眷看她一眼,知道再说无用,进剑阁去了。 再两年后,楚苍梧已是广涵座下首屈一指的弟子,七套剑法招招纯熟,云眷也时常听他人提及广涵对他甚是满意,直言颇有自己少时风采。 再过了大半年,沧海派相邀诸大门派赴明月峰论剑,忧黎也收到请帖,掌门镜封派了几名授业师父率了十数名外门弟子前去,别院便是广涵与清锋带了数人。众人尚未归来,喜讯早至:广涵夺得剑魁,声望倍增,门下弟子楚苍梧击败一众年轻弟子,成为同辈中的佼佼者。 消息传来时,清萧、云锐正在安无处核对弟子名册,准备再课新徒。清萧叹道:“广涵脱颖而出本无甚悬念,能为本派争光自是好事,想来她日后眼睛会越发往头顶上挪一挪,用鼻孔看人了。”云锐轻轻一笑:“她不仅功夫高,眼光还毒,那个姓楚的小子倒真是个可造之才,只不过那副有奶就是娘的白眼狼做派着实可恶,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和他师父一个德行。也就是云眷师妹,换了旁人还真受不了。”清萧不假思索地点头,深以为然。 安无理完册子,想了想慢慢道:“当初我问云眷为何不将他留在自己门下,毕竟顺理成章。她说......”默然片刻,续道:“她说这孩子是一块好材料,怕自己不成器耽误了他。她舍一己私利,成就这孩子,并不是单纯的愚蠢懦弱。”抬起头来看看二人,续道:“你们也别总是揪着这事不放,云眷看似洒脱自在,其实心里......苦得很。以后对那弟子也别太苛刻,尤其是你,云锐,自从他拜师以来,你没给过他好脸色吧?” 云锐嘻嘻一笑,摊摊手道:“我能见他几次,难得他乖觉,每次见了我都恭恭敬敬行礼,让人找不到理由治他。”安无伸手朝他虚点几下,无奈摇头。 再过一月,云眷协助安无着手弟子考较。自别院开始实行一师制,被收入门下的外门弟子不再分去书院,自入别院而始学满四年方可,其中出类拔萃者亦可通过考较成为内门弟子,与云眷等人当年一般。云眷誊写名册时见楚苍梧之名赫然其中,很是为他欢喜。 不出所料,大试之后,楚苍梧脱颖而出。除去剑法精妙不说,六艺皆通,射书数尤佳。云眷看过他手写的卷册,引经据典,笔致虬劲有力。若论射术之精,楚苍梧便似一个天生的神箭手,多年来书院中外门弟子与各位授剑师父全算在内,也唯有朱微可与之比肩。 镜封见他所知所学甚博,便赐下一个“渊”字,按字谱“......云、素、迟、成、庄......”排列,名号成渊,为忧黎派第十九代内门弟子。 次年春,广涵再赴明月峰论剑,回了别院,在月初诸人齐集议事时提及某派为提高弟子武技,专建几处厅堂供弟子间切磋学习之用,遂提议也建一处堂馆,汇集别院中剑法出众的弟子研习切磋。众人商议后认为可行,便将兵器库后的一间大厅空出以供使用,给此处命名时广涵力排众议,取名曰“尚武堂”。堂中又分几处,有的研习剑法,有的研习机关术,众弟子能取长补短互通有无,倒也颇有几分欣欣向荣之态。 这日,云眷在剑阁中整理勤工弟子名册,等候弟子报到。有人轻轻叩门告进,抬头看去,是一名男弟子,面容清瘦,身材高挑,自报姓名郁盛。云眷翻阅了诸堂室馆阁时间安排,再问了他课业时辰,沉思片刻,轻轻扣了扣桌面,道:“你每逢双日申时去清锋师父的剑室打扫,听他吩咐便是。”郁盛应了,躬身离开。 陆续有几名弟子到来,云眷一一安排去处。过了近半个时辰,刚刚放下笔,郁盛敲门回转,云眷稍感意外,询问情由。郁盛讷讷道:“清锋师父要我双日酉时再去,这个时辰我......”云眷点头,轻轻道:“恰好是夕食,耽误你用膳。要不然......” 郁盛忙摇摇手道:“师父误会了,一顿夕食而已,误了不算什么。只是每日酉时弟子要去帮人临帖仿画,我还要交束脩......”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白净的面孔散开两朵潮红,双手不安地抓住衣摆。 见他如此窘态,云眷心中明白,想了一想,道:“你不必说了,我都明白。不过现下我已安排满了,你先回去,明日我去问问其他师父,再给你安排个好去处,如何?” 郁盛猛然抬头,恳求道:“师父,弟子委实需要做这份工,因家中......” 见他答非所问,云眷先是一愣,笑道:“你以为我是在敷衍推搪?我既许诺了便不会骗你,你且放宽心便是。退下吧。”郁盛心中虽不安,但不敢多言,默默躬身离开。 第二日,清萧刚进山门便有值守弟子道云眷师父有请,便放下行囊直奔剑阁,见云眷正端坐案旁捧了卷书看,笑道:“是不是特意等果子吃?没带,别想啦。” 云眷噗嗤一笑,调侃道:“清萧师兄好小家子气,去给侄孙做满月还空手而归?没有果子好歹也要顺些寿包回来吧。” 清萧毫不见外地倒了杯茶,指了指她道:“都是做师父的人了还如此嘴馋,也罢,一会着人给你送来。” 云眷笑着道谢,又将郁盛之事说了,诚恳相求道:“这弟子颇为不易,为了束脩与食宿同时做几份零工,我这里现下不缺人手,无处安放,不如放到师兄你那可好?只寻些轻省活计让他做,好歹有一份薪资可领。” 清萧想想,皱了皱眉道:“我那已有弟子洒扫,他去了也无事可做。” 云眷闲闲地用指尖敲敲桌案,笑道:“你那间雅室后空着一间,平日派不上用场,可以随便安排他做些什么,若实在无事,让他在那看两页书也好。师兄你心地仁善且最好说话,除你之外实在没有合适人选。”说罢摊了摊手。 清萧见她笑得颇有几分无赖,知道她早就算定了,叹口气道:“好,你就爱多管闲事,让他明日来吧。先说好啊,他若做得不好,我可要大棒子打他出去。” “好好好,他若做得不好,不用烦劳师兄,我自己便先撵他出去。”清萧看她故作严肃之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手指虚点她两下,呲牙咧嘴道:“多管闲事。” 正是夕食时分,尚武堂中空空荡荡,只有一角点着一盏油灯,闪着幽微的光,忽明忽暗,郁盛就着灯火专心描摹。 云眷寻了几处不见郁盛,过尚武堂时却见堂内一角似有火光。平日她偶尔巡夜或散步到此,常见蜡烛一点便是数支,远远望去灯火通明,从未见过如此景象。推门而入,火光那处有人抬起头来,面容清秀,隐约可见惶惶之色,正是郁盛。 郁盛看见她不由站起身来,嗫嚅道:“云眷师父......” 云眷笑问:“用过夕食了么?” “还......还没有。” 云眷见他衣衫简薄,言行拘束,堂中有烛而不用,只敢瑟缩一角,掌一盏孤灯,心下恻然。放缓了语气,抬了抬下巴,轻轻一笑,道:“你的笔墨染了衣衫。” 郁盛垂头看去,只见素衫下摆沾了手掌大一片墨迹,忙放下手中笔,依旧垂手而立。 云眷笑道:“明日起你便去清萧师父那里,我已同他说好了。清萧师父对晚辈素来谦和慈爱,你放心去便是。” 郁盛面露喜色,转念一想又迟疑道:“弟子的时间不和清萧师父那处课业时间相冲么?” 云眷笑笑:“无妨,他自有安排。”见他言行着实拘谨,也不多留,转头去了。 后来听清萧提及他着实勤快,将派给他的那处空屋打扫得很是干净,每次洒扫完后无事可做便从随身书囊中取书来看,勤奋刻苦。云眷闻言欣慰,道谢不迭。
第51章 口舌招尤 转眼春至,因弟子越来越多,云眷也排了课业,讲授算经。这日,拿到弟子名单,郁盛之名也在其中。数月不见,偶尔听闻他长于机关术,在尚武堂中已崭露头角。云眷忆起去岁那个孤灯下的拘谨少年,心中好奇,不知他如今是何种形容。 第一堂时,弟子十来其九,唯缺郁盛。云眷询问情由,众人皆道不知。过了几日,第二堂时,郁盛来虽来了,却是迟了一刻,蹑手蹑脚而进,课业完毕后随众人一同离开。云眷知他境况困顿、琐事缠身,如此情形或有情可原,但是迟到、不到未有只言片语解释或告罪,心中微微不喜。 待到第三堂时,云眷随手翻阅众人交上的功课,看到郁盛那份时心中微怒。郁盛之字便如其人,笔画轻轻淡淡,字体小巧,虽不甚美却是通篇整齐。手中这份功课字体便如利剑出鞘,透着一种桀骜不驯之气,毫无圆润之感,且字体大了足有一倍,显是他人代笔。 当下扬声问道:“在座众弟子功课可有谁请人代笔?”众弟子有的看看他人,有的轻轻摇头。云眷淡淡道:“若有请人代笔者,课业完毕后留下。”开始授课,不再提此事。 课业完毕,云眷不似往常一般先走,端坐案边候着。众弟子揖别,陆续散了。眼见郁盛随着人群散去,云眷心中大怒,沉声道:“郁盛留下。” 郁盛停脚转身,来到云眷面前,道:“师父有何吩咐?” 云眷拿出功课,递到他面前,淡淡问道:“这是何人所写?” 郁盛面不改色,道:“是弟子所写。” “亲笔所写?” “是。” 云眷指指案上笔墨,道:“写来看看。” 郁盛愣了愣,硬起头皮执笔写了几个字,他字体本小巧清秀,此时硬作出疏狂桀骜之气显得不伦不类,终于写不下去。 云眷冷声道:“你怎么说?” 郁盛沉默片刻,叹口气道:“弟子是找人代笔,师父若不满意,弟子可以再交一份功课。” 云眷坐回座位,收拾案上书卷,冷冷道:“不必了,这次功课只当做你没交吧。” “师父,弟子这门功课考绩......” “不到与迟到按学规来扣,最后该是多少便是多少。” 郁盛闻言微微蹙眉,低声道:“师父,饶过弟子这一次吧。” 云眷看看门外探头探脑的几人,压住怒火,淡淡道:“我给过你机会,可你一再诓我,全无诚恳之意,不必多言,你退下吧。” 郁盛见她态度坚决执拗,想到素日同窗间提及她面冷心狠、不讲情面,心知事情难以转圜,背好书囊,无言离开。云眷理好书卷,心中失望,对着空荡荡的课室皱眉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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