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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二人如此,明明是八月天,云眷却只觉指尖发凉,透骨彻寒。心中迅速将与采买有关之事过了一遍,再看正平死死盯住自己,眼中微露得意之色,不禁冷冷一笑,自言自语道:“是我糊涂了,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怎么可能突然之间便转了性情?” 一直以来,别院、书院两处因掌事师父性情、理事方式不同偶有摩擦,安无与云眷从来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且退且忍。未料,如今暗斗上了台面,变为明争。云眷抬头,死死忍住眼泪,望着正平一笑,轻轻问道:“出去采买那两日,正平师父有问必答,对我和颜悦色,应该是为了让我全无警惕之心吧?我去书院支领物品,你也是有意避开,对不对?不等我稍作准备,让书院弟子催我支取,帮忙运送,看来都是有意为之。依着正平师父的心思,莫不是早就恨毒了我?” 正平负手,正色道:“顾左右而言他!我只问你,为何你支取数量与当初别院所报数量相去甚远?亏空那部分去了何处?” 云眷淡淡道:“别院报了多少,当日我便支取多少,只是......”顿了一顿,环视众人,道:“是书院派了弟子催促,又是书院派了弟子帮我运送,那些弟子我并不识得,物品到了别院,入库后我与别院库房轮值弟子核对过一遍,重列了清单。正平师父如今发难,若我所料不错,那两名弟子想必不会维护我吧?” 广涵冷冷道:“昨日正平师父来找你核对支取账册,与我巧遇,未免打草惊蛇,我们便先去了库房清点,清点数额与你方才列出的倒是无甚出入。你做事向来严谨,要亏空必定是入库之前便动了手脚,怎肯在库房出纰漏?”再冷冷看她一眼,道:“昨日我去藏兵堂,兵器虽未曾缺少,但是剑台兵栏等十余不过二三。你自入别院起便记账理事,倒是说说,缺少的物件都去了哪里?” 云眷猛然想起,自己初入别院不久偶然发现兵器随意放置,已无衬托收纳,山长感叹硕鼠却始终并未言明,当时别院正在修葺废旧屋舍已做来日弟子入住之用,后来自己清点完后造册上锁便未再有遗失。现在回想,等闲弟子不得进入藏兵堂,硕鼠必然知道那处少有人至。那段时日与平日相比,出入别院的除了工匠,便只有眼前这位素来擅长修屋补漏的正平师父了。 正平见她闭口不语,只冷冷看着自己,道:“若有亏空你补上便是,你在别院多年,也算尽心,众位念着香火之情,也会放你一马,只是这掌事师父却是不能再做了。” 清萧道:“这是过完堂要定罪了么?单凭这么一本账目册子云眷便在责难逃?这册子上虽有云眷签字,但是人尚且有相似,字能仿照也不稀奇。何况昨日纵火的蒙面人怎么解释?” 正平沉默不语,广涵奇道:“什么蒙面人?不是失火么?” 云锐轻轻哂笑,道:“云眷让弟子说失火而致是为了防止消息外传,现在看来实在有先见之明,我与清萧清锋两位师兄是来后方知。那蒙面人放火避过了弟子巡视、早晚课,亏得师妹只是出去走走,无意之中杀了个回马枪,否则还真是神不知鬼不觉。” 正平问道:“你可有人证?” 云眷思索片刻,道:“郁盛。当时我听完一曲,从尚武堂处回转时郁盛便在我身后,不过十步之遥。”广涵闻言,对弟子使了个眼色。 约过了两刻钟,郁盛随那弟子而来,向众人问了安。广涵问道:“昨日剑阁起火你可知道?” “弟子知道。” 广涵看看众人,道:“我再问你:你过剑阁时都见过何人?” 郁盛道:“弟子见剑阁内有火光,云眷师父似在扑火。” “还有何人?” “不曾见过其他人,之后弟子便离开了。” 广涵点点头,道:“你退下吧。” 郁盛轻轻抱拳,转身离去。 身后突然有人发问:“既是看到起火,为何一不帮忙二不呼救,只管自顾离去?” 郁盛回身一看,见问话者是云锐。未等他回答,清萧点点头,怒道:“不错,于情于理你不该不顾而去。且不论剑阁中卷宗繁多,也不论云眷师父曾授你课业,单就她特意求我为你留一闲职,让你轻松......” “清萧师兄,事已至此,何必多言。”云眷未等他说完,轻轻拉他衣袖,摇头示意他不必再说。郁盛见状,勾了勾嘴角,转身离去。 清萧急道:“你不是说他看到那蒙面人了么?你怎么不当面问他?否则谁还能证你清白?” 云眷淡淡一笑,道:“他有心指鹿为马,再问又有何益?算了。” 云锐向广涵道:“强将手下无弱兵,令高足对着诸位师长礼数真是周全,就连扯起谎来也是面不改色。他若真未见那蒙面人,云眷师妹撒这个一拆即穿的谎岂非太笨?” 正平斜睨着他道:“怎么,还要逼着弟子为你们作伪证么?郁盛德才兼备,在外门弟子中首屈一指。自己有错,还要在弟子面前现眼?” 清萧冷冷道:“郁盛有才不假,德行倒是看不出来。连师长也未必以德服人,弟子自然会有样学样,真是严师出高徒。” 广涵也不理会他嘲笑,转向云眷道:“这下你还有何话说?不能自证清白是因为你并不清白。” 清锋缓缓道:“两人各执一词,仅凭这本册子并不足以断人是非,云眷若能找到帮忙押运的弟子,可当面对质。” 广涵横他一眼,冷声道:“书院中弟子虽不全,可也有两三百之众,现如今在休假,仓促之下如何集中?她刚才指出郁盛,但是郁盛不愿做伪证,难保她不去胁迫其他弟子。这件事情毕竟是我派内务,可暂且搁置,慢慢解惑。我今日来并非专为剑阁起火之事,而是另有一桩要事。”举掌轻击两下,道:“带上来。” 门外弟子架着一人应声而入,将他扔在地上,退出剑阁又关好门。广涵道:“事关我派声誉颜面,我便关起门来说。恰好正平师父在此,一同主持个公道吧。”转头问道:“云眷,你可认得他?” 云眷低头看看那人,只见他四十上下年纪,衣衫破旧,形容猥琐,眼神浑浊,到处打量,与自己视线相交时掩不住瑟缩之意。此人一非双亲世交二非派内师长,云眷仔细想想,摇头道:“不认得,我从未见过此人。” “可他却认得你。”广涵满面愤恨之色,视线从在场几人脸上逐一掠过,缓缓道:“日前我带弟子游历,午间行过一片树林,因急着赶路,天气炎热,不愿往复,便未去镇上打尖,只差两名弟子去镇上买些干粮果品。忽见那两名弟子追着一人向树林而来,我便截下了他。” “他本是一副泼皮无赖之状,道要杀要剐随便,谁料见了我却如同见鬼一般,或者说见我身上衣衫便似见鬼一般。我威逼之下他才言道多年前曾见一女子方此衫,颜色虽有深浅之分,样式却别无二致。其时那女子正值妙龄,二十上下年纪,杀了他结义兄弟。” “他与结义兄弟本是泼皮破落户,以偷窃拐卖为生,被失主、事主骂上几句、毒打一顿本不稀奇,但是他那结义兄弟是被人虐杀,生生削耳、刺目、剜舌、断四肢,割破血脉,血尽而亡。” 广涵一字一句,愤恨非常,阁内众人不约而同看向云眷,神色惊疑不定,却见她目光平视,神色木然。 广涵沉声道:“你来说。” 那泼皮看看众人,颤声道:“那日我那兄弟约了我去他家里喝酒,说很快手头就宽松了,我凑巧下午也刚刚做了一桩买卖,心里高兴,在镇子上多买了几样下酒菜,又被追......耽搁了会才到他家。谁知道,我刚去就听到兄弟惨叫,我躲在断墙后不敢出声,偷偷探头出去,看见这位......师父一刀一刀朝我兄弟脸上招呼,先割眼睛耳朵,再割舌头,又切断他手脚,在他身上划了很多刀,我那兄弟一直哀号,慢慢不动了。那天院里灶台的火光映着她的脸,她......那凶狠的神情,脸上沾了血污,我......至死都忘不了。” 广涵面沉似水,再问:“你还记得是哪年哪月么?” “壬......壬午年夏......夏天。” 算算年月,云眷那时正值双十年华,描述并未失实,且众人见这泼皮将灶台、断墙等细节说得清楚,心中已经信了七八分,又见云眷死死盯着他,神色可怖,显是恨极。众人身为忧黎内门弟子,祖师创派宗旨自是一清二楚,以武犯禁本就有违门规,更何况身怀武技手持利刃伤一个手无寸铁从未习武之人。若真有其事,云眷当真是犯了大过。 清萧拉拉她衣袖,扬声问道:“师妹,可有此事?若是有人陷害,我帮你到底。” 云眷神色木然,看着清萧道:“谢谢师兄,当日我既做下这事,便想到会有今日。”声音虽轻,却无异一声惊雷,话中之意,显是承认不讳。
第57章 幽禁落月 云眷此言一出,清云三人瞠目结舌,面面相觑,正广二人对视一眼,冷眼旁观。 云眷环视众人,轻轻道:“众位师父、师兄师姐,且容我问他几句。”也不待众人言语,走到那人身侧,问道:“那个下午我追踪一个窃贼,几番周折,到了树林边失去踪迹,后来也没找到。那窃贼是不是你?” 泼皮缩了缩身子,不敢看她,硬着头皮道:“是我。” 听了他回答,云眷目光陡然凌厉:“你下午做的是哪一票买卖?你说。”见泼皮瑟缩不语,云眷点点头,道:“你不说,我替你说:你偷了一个老婆婆的钱袋,她儿子是山中猎户,双腿重伤,高烧不退,老人家倾家荡产、东挪西借凑了钱财,又走了几十里路来寻郎中,郎中还未寻到就丢了钱袋。你可知老人家当街痛哭,哭自己幼失父母,少时守寡,丢了钱财,负债难还,眼见儿子医治无望,最后一头撞死在街石上?”抬起衣袖狠狠擦去面上泪珠,再问:“树林中那处破旧茅草屋就是你结义兄弟家?” “是......是我兄弟家。” “你兄弟家有什么人?” “就他和婆娘两个。” “你可知那女子就要临盆?” “当然知道,兄弟还跟我说等她......”泼皮说到此处突然住口,看了看众人,闭口不言。 云眷怒目而视,厉声道:“等她什么?为什么不说!你兄弟打算等她生下儿子便将她卖给觊觎她美色的城中大户。眼见妻子腹痛难忍,你兄弟还拳打脚踢,让她为你们准备下酒菜。” “知道她临产,你兄弟不去请稳婆,反而兼程赶到那大户家,说妻子临盆在即,明日可以来接人。” “眼见妻子生的是女儿,卖不出好价钱,平添一张吃饭的嘴,妻子又因为牵挂孩子,不愿离开,你兄弟......那畜生便将初生孩儿扔到开水锅......”说到此处,众人相顾大惊,云眷已是哽咽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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