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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清玄将目光投向花千宇,一向严肃的脸上无端多了笑意:“除去天子一脉,大概就是为相三代的花氏了。”
花千宇横甩下裳,单膝跪下,抱拳:“忠义二字溶于血脉,刻于骨髓,花氏不存叛君之心,也断然不会有叛国之举,陛下明察!”语气铿锵有力,眼神更是坚毅。
安清玄轻笑:“是有几分决明的模样——起来吧,高祖与你曾祖父发过血誓共荣辱,你们不忘,朕也不会忘。”
“谢陛下。”
“除去花相,当年势头最大的便是颜尚书,朝中大半官员属太后母家,但十年前颜氏一脉已被流放至漠北。”
既然已被流放,在朝中应该没了势力才对,如何能令张怀等一众官员遵从?难不成王孟回京后仍然为其卖命?
再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安明熙和花千宇只能告退,再度把希望寄托在王孟开口的可能性上。
花千宇思索着,问:“难道真与卫尚书无关?”线下与王孟联系最明显的当属卫忠良了。
安明熙道:“王孟说‘恩’,照卫尚书的说法,当是王孟对他有恩才是,毕竟当年之事若无王孟,卫尚书无法赢了那场战役,更无法有今日成就。”
“若王孟以为当年是卫尚书提拔的他呢?”
“不管是谁,如今若是能点破那人的假仁假义,或许能让王孟醒悟,不再袒护。”
“也许……晚了。”
二人同时朝官狱大门望去,只见有死者被用担架抬出——死者全身盖着白布,他们也不确定白布下盖着的是谁,然而心中的预感强烈,逼得他们同时朝死者快步而去。
花千宇掀开了盖在脸部的白布,确认是王孟,才问:“怎么死的,又是何时死的?”话毕,花千宇看向王孟夹着血块的灰发。
侍卫低头,恭敬答:“卯时换值前后,仵作已经验过尸,死者撞墙自尽,死于颈骨扭断。”
“被人扭断的?”安明熙看向王孟的脖子,只觉得弧度奇怪,但却看不到明显伤痕。
侍卫摇头:“头撞得过于用力也可能扭断颈骨,官狱戒备森严,尸体被发现时牢房也是锁着的,不可能有他人下手。”
花千宇掀开整张白布,观察王孟身体各处,问:“可有从他身上搜出什么东西?或者掉出什么?”说着,不等侍卫回答,花千宇便直接动手搜王孟的身。
“尸体已有过检查,没什么特别的。”
与安明熙对视过后,花千宇踏入官狱,安明熙也跟着一同走入,二人把王孟原先所在的牢房搜了个遍,根根茅草都不放过,弯腰查看桌底也找不到任何讯息。
最终花千宇坐在床上,愤然锤桌——
就差一点!
安明熙站在残留着血迹的墙壁前,食指按在干了的血块上,指尖顺着血原先的流向缓缓而下……然后垂手,沉默。
第78章 078
花千宇脑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想昨日与王孟对话的场景,试图找到与王孟突然自尽相关的蛛丝马迹……
他们并未透漏王夫人自刎之事,困于牢中、被限制探视的王孟照理也不可能突然得了消息想要殉情……除非有人暗中传递消息……
殉情?自尽?真是自尽吗?他对人世当真无留念?以至于连一字一句都不愿留下?哪怕悔恨之词,哪怕黄泉情诗?
花千宇闭上眼,右手拇指抵着下颚,中指按在眉心,脑中筛掉一帧帧无用画面,最终着落点停在那桌饭菜上。他睁开眼,起身转身,对站在牢房门口的那四名侍卫道:“你们不是狱卒。”
“不是,”此前在官狱大门处回他话的那名侍卫取出御史台的令牌,“属下奉肖御史之命,特来狱中一探究竟。”
看来肖御史的消息都比他们快。
“你也探个明白了,为何还不回去禀报?”若单纯为了探查,也无派四人一齐行动的必要。
侍卫握着令牌,抱拳低头:“调查只是其次,属下们来此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辅佐花监察与四皇子殿下的行动并随侍左右,二位尽管吩咐。”
“监视?”
四人同时单膝下跪,齐声道:“不敢!”
花千宇笑道:“起来吧,说笑而已 。”他作为监察御史,到底还是御史台的人,长官从台中调来人马辅佐下属,这难道不贴心吗?只要肖正廉正清白。
“肖御史还有什么指示?”花千宇出了牢房,从他们身旁走过,问。
“只让我们听花监察和四殿下命令行事。”
花千宇没接话,走到那毕恭毕敬站成四排的十六名狱卒面前,问他们:“从王中书被收押到他死亡的这段时间里,在此轮值的都有哪些人?”
官狱内分四座,王孟所在的此座坐落官狱最深处,之中恰好只关押着王孟一名要犯。花千宇现在所站之处摆着一台桌子,四张长凳,是给轮值的狱卒休息用,从此处能瞧见王孟的情况……往外,通往出口的阶梯下两边各站两名狱卒,紧闭的木栏巨门外又有四名狱卒值守……又有谁人能避开这些守卫,杀死王孟呢?花千宇觉得王中书被谋杀的这一设想太乱来——除非内鬼。
狱卒全都低着头没有回答,反倒是那名侍卫说话了:“尸体是在卯时换班后被发现的,换班前的狱卒都在这了——这四人在换班后发现尸体并上报,这四人当时值守大门,这四人在楼道站岗,这四人在这巡逻。”他从左往右指一列一列地介绍着。
花千宇转头去看那名侍卫,道:“是你安排他们等候在此的?”
侍卫应是。
花千宇要了他的名字,侍卫答:“李鹤白。”花千宇点头,没有把赞赏之词以言表,只是接着问狱卒们:“你们来回答,何时发现尸体,又是谁先发现?仔细道来,我需要过程。”他想透过当事人的回话,将自己不曾瞧见的画面完整。
安明熙不知何时离开了牢房,缓步而来,站在后头静听他们的对话。
第一列排头的那名狱卒抬头,道:“早晨巡守牢房的我们听到有人来换值,就出了外头,原本正要回家歇歇,阿强突然追上我们,让我们先别走,我们正奇怪着,就听说人犯死在狱中了。”
“你们呢?”花千宇扬了下巴,目光示意第二列把情况说明,但第三列排头的狱卒以为花千宇是在对自己说话,于是答:“我们值守大门外,没让任何人进来。”
第二列排头的那位也道:“后半夜我们守在楼梯下,半点没动,对里头情况一无所知。”
接下来便是尸体发现者们的说法了——
“我们走到里头,牢里暗,一开始我们并没有发现墙上的血迹,细木先发现了人犯躺在地上,姿势还有些奇怪,开了锁一看,人犯已经死了,心知此事非同凡响,我便让阿强去把赵老大他们叫回来了。”
一旁沉默良久的安明熙出声,问:“墙上的血干了吗?”
狱卒们不知是没有理解他的意思是,还是答不上来,只与身边的人对视,没应答。安明熙再问:“发现尸体时,墙上的血迹干了吗?”
“没……没注意。”
安明熙冷眼扫过他,道:“我问墙上的血迹干了吗?没有人能回答我吗?”
不能笃定的他们只敢看着地面,道:“没有吧,没有那么快干吧?”大家的意见似乎都保持一致,只有一人小声说了不同的话:“好像已经干了。”这一声被花千宇听见,花千宇如获至宝地把那人拉了出来,让他把话重复。
看着花千宇的表情,这名被叫做细木的狱卒又更自信了些:“虽然光线太暗看不真切,但那血看上去像是干的。”他回头看看其他人,补充道:“其实我也不确定。”
对花千宇来说,有这句话就够了。向来认为巧合多半有诡的他,心中更相信逃过这么多双眼睛的“自杀”并非自杀。他把视线放到安明熙身上,打算先听听安明熙的想法。
对上花千宇的目光后,安明熙别开视线,问狱卒:“照你们的意思,囚犯是在你们换班的这段时间死的——你说,”为了避免“出头鸟”细木成为众矢之的,安明熙指了与细木处在同一小队的另一人问:“除去今日,平日换班是在哪儿?”
那人沉思了会,看了一眼赵老大后迅速收回眼,低头:“通常……就在这儿。”
捕捉到他的视线的安明熙,转问赵老大:“为何今早不留在此处换班,而先领人出了外头?”
在安明熙的逼问以及众人的注视下,赵老大不由冒出了冷汗,但还是强装镇定答:“今日女儿生辰,想早些回家。”
安明熙脸一沉,对李鹤白道:“这四人,抓起来。”
“是!”
顿时慌了的四人大呼冤枉,安明熙无视他们,对其他小队的人道:“他们被抓,不代表你们就是无辜的,有什么话都如实招来!”
驻守在楼梯口的那四人中站出了一人道:“监狱太大,我们离此处有些距离,什么声响都听不清楚,但,但……有一段时间我没见半个人从里头走出,里头的工作轻松,只要时常走动巡视就好,更多时候可以偷懒,何况这里目前只有一个人犯……我只以为他们是偷懒不动罢了。”
被侍卫控制的其中一人忽然挣脱了侍卫,但刚踏出一步就被重新压制,那人跪在地上对安明熙磕头道:“是赵老大!是赵老大给我们喝了烈酒,那酒肯定有问题!喝了没多久我们就睡着了……醒来后人犯就死了!……但赵老大威胁我们,说我们偷喝酒就是玩忽职守,大错已成免不了仗刑……我们只是怕死啊!”
赵老大也跪了下来:“冤枉啊!冤枉啊大人!酒是我在酒家打的……我也不知道会出这事啊!”
安明熙无视他们的求饶,对李鹤白道:“押下去,查清他们以及所谓酒家的来历。”
“是!”
……
花千宇倒着走在安明熙前头,对安明熙道:“明熙好厉害,我一开始只想到饭菜里可能藏了东西,倒没想是狱卒有问题。”
安明熙淡然直视他的眼,反问:“真的没想吗?”
听他这么说,花千宇心一虚,一时没接上话。虽然他也没说慌,一开始确实没想。
安明熙饶过他:“不必净说好话讨好我,我不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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