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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他追溯往事,作为旁观者,晁晨只觉得又悲又恨,若说他氐人可怜,那谁又来可怜永嘉之乱,匈奴入关大肆屠戮后,流离失所的晋人?
如果天下始终是升平治世该多好。
丁桂歇了口气,继续追忆,怕说话混淆,也便不像对苻坚那般,尊称天王或陛下,而是直呼其名:“后来,太子,也就是苻丕即位,发兵攻打慕容永。我随左丞相王永出征,大败于襄陵,混战中侥幸捡回一条命,逃亡时为一户农家所救,等我回到国都时却听说苻丕已崩逝,无奈下,我只能又改投奔苻登,直到两年前,苻登为姚兴所杀,此后再无秦国!”
姚苌继承了秦之国号,但对他们这些氐族人来说,却不认那小小胡羌所立之国。
晁晨终于插上一句嘴:“你就是那时流亡至此?”
“我向西一路到姑臧,有心投靠凉王吕光,他虽亦是野心勃勃,拥兵自重,但却不似姚贼那般可恨。然而,几次大难不死已属上天眷顾,多年留下的伤痛致使我再无法上阵领兵,我就漫无目的地走,走到西平,又翻过雀儿山,到了西蜀遇到顺儿一家,最后迁到这山坳中。”丁桂痴笑一声,眼中如冰晶莹,“运命往复,又回到原点。”
“命运……往复……”晁晨抬眸,望了一眼山那边灼灼桃林后死气森然的墓地,心脏猛跳,不自觉复述道。
“当初那些死尸,还是我手底下的人负责掩埋的,地点我并不在乎,直到我上山打猎,遇到山民为我指路,我才晓得。”丁桂以手捧心,晁晨瞧见他的动作,终于明白他为何心有不安。
两人同时缄默,只余山风乱吹。
良久后,晁晨小声询问:“那你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把真相公之于众?
几度开口都觉着无法启齿,他始终难以将话说尽,只能双目放空,径自盯着鞋尖出神,焦躁地不停吞咽唾沫。
丁桂也算是经历过三代两国,生死一线都不知有多少次,什么没见识过,打晁晨第一次追问公羊迟的事时,他就知道人心里动的念头,只是一直不曾挑破。他其实也有些怕,怕晁晨大咧咧表明心思,因为对他来说,所谓不安只是杀孽过重,对于征伐他从没后悔过,两军交手,不战则亡,作为秦国的将领,对敌人永远不可能心慈手软。
好在,晁晨的吞吐给了他喘息的机会,不至于步步紧逼,哪怕最后的结果一样,但逼着做选择和自己做选择,终归不一样。
“再陪我坐一会。”
丁桂出声挽留,随即捡来一片绿叶,吹起哨子。
晁晨答应他的请求,把手搭在膝头,靠着大石头静听,心中却闪过诸多念头。身前人板着脸,毫无松口的倾向,他自知没有希望,毕竟这件事牵连甚广——
如果丁桂出面,老人还没死绝,邓羌攻城的往事还历历在目,一个邋遢破落流浪汉的话,会有人信?如果不信,要证明他是苻秦的副将,会不会牵连到山坳里面的人;如果信,丁桂作为当年攻城的将领之一,那么在他说出事实后,他又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就像他说的,立场相左之下,没有绝对的对错。
虽然晁晨很想帮公羊月,但是让他威逼利诱他人,甚至要付出性命代价,以他的为人和素来行事风格,他还做不到。
这一刻,他多么希望,站在这里的人是乔岷,那样的话,定能毫无负担地擒走丁桂,逼他开口,那么即便有十万个托请,公羊月也会相帮;亦或者,公羊月本人在此,晓得真相后根本不在乎其他人的看法,痛恨邓羌害他阿翁,直接杀了丁桂泄愤,也不必贪多怕少畏首畏尾地谈条件。
一曲吹罢,晁晨起身,郑重道:“保重。”
丁桂松手,叶片被长风卷走,飞向悬崖。晁晨绕过大石,背身向后,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灌铅,怕自己会忍不住回头,又怕自己一直忍住没回头。
就在他钻进灌木林前,丁桂重重拍打大石,叫住人:“等等!”
晁晨霍然回头。
只见丁桂扶着拐杖走出来,望着他定定地说:“我可以答应你,但是,我有两个条件。一,不能牵连无辜,二……”
“丁桂,我没有逼你,无论你做什么选择……”
丁桂高声打断他:“二!”
晁晨闭嘴,沉默地听着。
“二,如果我死了,请把我葬在这个山头,向着那边。”字字铿锵有力,丁桂伸手一指,那是桃林的方向,是曾经蜀军埋骨的地方,也是秦国国都长安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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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注:参考资料《资治通鉴·卷一百三》
声明:历史大事件没有变动,但公羊迟为虚构人物,所以刺杀相关事件,是在虚构杜撰!虚构杜撰!虚构杜撰!史书上记载很简单,就是“邓羌击张育、杨光于绵竹,皆斩之”一句话。
另注:本章丁桂追忆的史事参考《资治通鉴》+《晋书》
未免大家混淆,特此说明:苻秦就是指前秦,皇帝都姓苻;姚秦就是指后秦,皇帝都姓姚,以此区分(这个会提到比较多,一是为了接前传,二是后面还有长安卷)。同时燕帝是指后燕的慕容垂,西燕王是指西燕的慕容泓(这个提到会比较少,因为除了开篇,燕国没什么特别重要的剧情,而开篇的时候西燕已经被慕容垂灭了,所以只剩一个燕国)。
第086章
话到如此, 任何分说都是多余,晁晨只能颔首答应,并保证第一个条件亦是他思虑的, 所以需得好好准备。心里的秘密都尽数掏出, 丁桂一口气泄去, 瞬间如苍老十岁,无论眼前人再说什么, 他都不置可否, 只道自个还想独处一会,遂赶人下山去。
晁晨临走犹豫, 怕自己行踪有失, 会连累他,想接他往魏宅暂居, 但丁桂是个犟脾气, 说什么也不肯, 还骂他瞎担心,说自己好歹也曾是名将麾下, 勇猛善战, 几次绝处逢生, 哪需要一个文士保护。
保护他, 便是看不起他。
晁晨不与他口头争,心里把事给装下, 想着等下山后回去给几人商量, 依魏展眉和公羊月的关系,请他寻几个人照看, 该是没什么问题。
分别后,一路下到山坎头, 晁晨心里不上不下,称不上悲痛,也说不上高兴,没有一点办妥事后的轻松和兴奋,以至于他闷头一个劲儿快走,差点直接出山,忘了捎上乔岷,等他回头叫人,那黑衣青年正正襟危坐在小马扎上,抱剑而待,一丝不苟。
至于身后的屋子,不知何时,已被洒扫得出尘干净,被褥归叠整齐不说,锅灶全被涮洗过一遍,矮几和食案被整齐堆放在脚落,油灯里添油,水缸里灌水,门口木柴一捆捆贴着石壁整一周。
晁晨走进柴扉又退了出去,很看了好几眼。
乔岷知他疑惑,随口解释:“干等着无趣,就随意弄弄。”
“这……这叫随意?”
明明就差把整个石头房子翻新一遍,晁晨扶额,再仔仔细细回忆同路以来乔岷的所作所为,难怪刚开始的时候,公羊月都还没开口,他就已经知道要接应的下一步,不是热心,也不是洞察超群,而是这人根本护卫当惯了,遗留下的习惯——闲不住。
晁晨体贴,不拿人家的私癖说事,因而很快肃容,端正对他作了个揖,谢他今日肯护卫自己出行。
“不必谢我。”
乔岷却摆手婉拒,憋了许久,才又憋出一句:“公羊月该是很担心你。”
“他担心我?他这个人从来蛮不讲理,也会关心……”晁晨忽地忆起提灯夜归那日,又把话咽下,只改口嘟囔,“你什么时候也当他说客了?”
毕竟乔岷一向中立,很少替谁说好话。
“是他跟我说,如果你非要单独行动,就叫我跟着你。”乔岷定定地望去一眼,边走边解释。
在去敦煌的路上,公羊月确实对晁晨不怎么样,毕竟是个没见过几面,又放狠话闹着要杀自己的人,换作寻常人,也不会如此宽容。直到晁晨连夜找晏垂虹求药,这微妙的平衡才被打破,也就是那时,公羊月开口托请,说若是自己保护不周,希望乔岷能帮忙照应双鲤和晁晨。
第二次开口是在二人离开竹海后于成都汇合时,与前次不同的是,他只提到了晁晨,毕竟双鲤算是他看着长大的,性子简单,嘴巴上唱反调,实际上对他的话言听计从,但晁晨却不是个百依百顺的人,很有想法,也有自己的坚持。
乔岷作为旁观者,看得清更拎得清,他觉得公羊月素有远见,一定是预料到什么,又或者担忧前路会生阻碍,干扰他内心的判断,所以才会未雨绸缪,提前做出对策。
听过之后,晁晨抄手,重重呵出一口气,越想越不是滋味,嘴里嗫嚅着:“这个别扭怪,怎么不自己说。”
回到魏家院子,公羊月还未归来,晁晨便先请来崔叹凤、双鲤还有魏展眉,把丁桂的事一五一十告知。
双鲤欣喜若狂,一蹦足有三尺,拍手连连叫好:“若能正名,便是了却老月一大心愿,想来他定会很高兴!”
而剩下两个大男人端着架子,不至于和个小孩子一般手舞足蹈失态,但也是面露喜色,如沐春风,跟声附和。崔叹凤直言换作是他遇此进退维谷,未必能像公羊迟一般有如此大的决心和魄力,做出同样的抉择。魏展眉则表示,可以抽调人手,暗中保护丁桂,并保证不泄露山坳氐人的秘密。
只是,他们相信,却不代表绵竹人乃至天下人相信,如何公之于众,仍是问题。
双鲤提议,去信帝师阁,以其武林北斗的名望向整个江湖发飞白书昭告披露事实。法子是好法子,就是耽搁时限长,不说怎么才能送抵云梦三山四湖,由谁手书,以谁的名义托请,却成问题——
显然,他们几位人微言轻,还没有到能指示阁主的地位。
“若是公羊月亲自提笔呢?”晁晨倡议。
崔叹凤摇头否定:“不妥,寻常当事之人或可一试,但公羊月声名摆在那里,只怕不能服众,还会教人猜忌是使用手段威逼利诱,与证人串通一词,我看最好是由剑谷出面,公羊前辈毕竟曾位极七老,若能由剩下六长老联名,自是名正言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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