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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晨窘迫,略一沉思,找话说:“那日听说柴老大你要离开千秋殿,在下疑惑,不知是因为厌倦江湖纷争,还是为杀手这行的瓶颈所困?”
“都不是,当然……是因为妍娘!”柴笑把烧火棍丢回灶膛,随手往衣袂上擦去烟锅巴,帮着上手端碗,“你们这些读书人的风雅俺不会,也说不出个风花雪月,俺只晓得,爱很自私,是道义也顾不得,武林丢便丢罢,俺只愿她不受伤害。”
双鲤在后头帮腔:“晁哥哥,你这都不懂,说明嫂嫂比任何事情都重要呗,这不就是轻重缓急?”
晁晨一怔。
对他来说,哪一头是轻,哪一头是重,什么是缓,什么该急呢?
他不知道,亦说不出,只是打心眼里不希望公羊月受到任何伤害。
————
晁晨随意扒了两口汤饭,便没了胃口,把碗筷收进庖屋,看见蒸屉里的红豆饼时,顺手摸了一个放在怀中,随后抄着手,在附近的林子里走动。
阳光穿过树隙,在棕灰色的枝干上落下光斑,偶有翩翩的蝴蝶,披着金光飞过。树根与断木上生着黑菜和小蘑菇,想到在蜀南误食见手青,晁晨不禁用脚尖轻轻碰了碰那小伞帽,微微一笑。
枝头“咕噜噜”落下个红艳艳的果子,摔在脚边。
晁晨瞥了一眼,没当回事,继续往前走,这时,又飞来一果子,正好打在他后心,他狐疑回头,不见人,又昂首上望,发现公羊月正坐在枝干上同他挑眉。
“你怎在树上?”
难怪方才喊早饭时并不见人。
公羊月抱剑往后倚靠,眯着眼打量他:“我想在哪儿就在哪儿。”
昂头说话不便,晁晨招手:“你下来。”
“……你让我下来的。”公羊月嘴角一勾,二话没说跃下。只是,他不朝着空旷地方跳,专挑人扑。晁晨摔坐在地上,他趁势枕着人大腿,耍赖不起来。
晁晨着实想不到,好好一个杀伐果决不见血的“魔头”,怎么就转性般也学得个孩子气。
“什么香味?”公羊月鼻子轻嗅。
晁晨灵机一动,拿出红豆饼,在他眼前挥了挥:“你起来,起来我就给你。”这家伙一大早便没影,想来该是肚腹空空,水米未沾。
难得晁晨硬气一回,公羊月有心逗他,伸手随意捞了两下:“给我带的?别不好意思。”说着,眼睫眨眨,用近似撒娇的口吻道:“摔下来摔着手,抬不起,你要负责,是你让我下来的。”
看那意思,莫不是想让他掰碎了喂?
晁晨狠狠瞪去一眼,就这点高都能摔着他公羊月,那昨日在蓟县城外一个打十个难不成是鬼?
“饿……”公羊月揪着晁晨袖口一小撮布拽了拽,轻声嘟囔。
晁晨不仅鸡皮疙瘩抖落一地,听来是心也化了,只是气势上不能弱,于是,忿忿地怼道:“你不怕我给你塞鼻孔里。”
哪知公羊月一听,闲闲伸了个拦腰,笑得肆无忌惮:“诶,你是晁晨,又不是公羊月。”斯文讲礼的晁晨,怎可能干出这般没风度的事,无耻厚脸皮的事,一向是喜怒无常的公羊月做来顺手。
没料到他这般作比,晁晨正中下怀,不知哭笑,面上嫌弃,却还是掰碎饼子喂他。
“你别听信柴老大说的,他哪里是个放不下的人,他可放得下喽,昨个是说给妍娘听的,哄他娘子欢喜罢了。”公羊月一边咀嚼饼子,一边同他闲聊。
昨日学字时,公羊月不是不在么,他怎地又知道了?
晁晨忍住疑惑,接口问:“怎么说?”
“他以前是个厨子,手艺好得建康朱雀楼来请,后来淝水大捷,我方士气盛,他一拍脑袋要南下淮河参军,不过人见他是北方来的,又如此积极,先不敢要他,后来又只给他安排了个火头兵。”公羊月回忆柴笑同他说过的往昔,“火头兵干得好好的,又放弃一切,跑去当了个杀手。你看他现在不也是如此,马上就可以接过凤凰台做第十二殿的殿首,单说地位,仅次于殿主,可突然急流勇退。”
公羊月一阵见血:“放不放得下,一向随心。”
心……
“借用那个大老粗的话说便是,如果你不去做一件事,就会难受得要死,那么再多的顾忌,再多得借口,都拦不住你,唯一能拦住自己的只有自己。”公羊月打了个呵欠,闭上眼睛,“就看你愿不愿意迈出那一步。”
晁晨竖着耳朵听,静默良久,才小心翼翼探问:“你……上次说的是真的么?在公主府的花园里。”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公羊月抬手,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仿佛在抗议,他把自己当什么人了!晁晨挨了一下,斜眼无神盯着枯黄草皮,继续缄默,公羊月等了会,将睡未睡前轻声道:“没关系,我可以等。”
思绪被拉回,晁晨垂眸凝视,只见公羊月枕在他腿上,睡得很是香甜,他不由伸手浮在半空挥了挥,毫无动静,他丝毫不怀疑真假。
——若不是信任,一个江湖经验老道的剑客,怎会在荒郊野岭歇得如此安稳。
晁晨不禁后悔,起身时是否误会了公羊月,昨夜并非他故意,实乃自己怕冷,所以才凑上前去,他依稀记得睡前分去大半被子,还给他掖好被角,而自己只搭着一点肚子,破窗漏风,在所难免。
好像自己确实总误会他,虽然公羊月胡闹的前科也不少。
晁晨撑着下巴,凑近点,去看那细长颤抖的睫毛,又近些,且听他平稳呼吸,再近点,目光最后落在那两瓣红唇上。
喉结一滚。
公羊月猛然睁眼,这会子可不是做怪,乃正经八百的警惕反应。
晁晨离得过近,下巴被他扬起的额头撞了个实在,干脆将人从腿上抖了下去,双手捂着伤处,愤然跑远。
“怎么回事?”公羊月抖了抖粘在衣上的苍耳,瞥一眼晁晨的背影,只觉得莫名其妙。
这时候,柴笑的声音从林子外传来:“公羊月,大事不好,方才我去入口处检查,发现多了一根竹竿!”
紧随一道的还有杂乱的脚步声,几乎所有人都跟来。
据说江湖上有一种轻功叫水上漂,只要够轻巧,三五年的毛竹杆子就能航水,这山里不生竹子,只能说明有人通过了暗河。
公羊月拔足,往晁晨离开的方向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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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转过湿阴处, 迎面是错落石块堆积而成的山壁,壁前铺陈大片大片的矮树丛,绿叶扶疏, 开雪白的五瓣小花, 微风荡过时, 泛起腥臭味。
这种植物常生于岭南,名为六月雪。
而峭壁上, 则垂下厚重的紫藤, 仿若织就密不透风的罗帐,遮挡石头夹缝, 诱人忍不住往里探视。
晁晨跨过花丛, 在藤花前站立。
晃动的枝条带起微风,他将广袖竖起, 眼见袖摆往心口吹——风从山壁来, 可山壁本该密不透风, 唯一的可能,这藤萝后有如那暗河密|穴一样的通道。
晁晨捡来树枝, 仔细将藤曼拨开。
他瞬间惊呆, 这豁口并不隐蔽, 看两侧痕迹, 像是人为开凿,他不禁想, 难道这山里还有人居?
而后, 晁晨摘下头巾绑在一处显眼的位置上,吹燃火折子, 甫身进入洞中。约莫走了半炷香的时辰,出口即在眼前——
和身后花海遍野, 绿树成荫不同,这里只有无尽灰败的白草地、成片的枯木、以及枯木围绕的两座孤坟。
按理说秋去冬来,草木萧瑟是常事,然而此地却着实古怪,晁晨一脚踩在杂草叶上,叶子迅速败落成齑粉,他转头又去摸那些树木枝干,掌心撩过是漆黑一片。
是火烧?
这里曾经起过一片大火?可若是山火,为何没烧到另一侧?为何春来无曾发新枝?雷电山火干燥的天气里多发,可不曾听说那座山被拔秃。
难道……
晁晨继续往前走,忽地一脚踩陷坑中,他将鞋脚拔出,发现积灰足有一尺厚,也就是说,这里曾被反复灼烧。
是人为!
有人曾年年,亦或者每隔一段时日,便将此地焚烧。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看起来不可理喻的事?
再凝目四顾,只觉得满是凄惶。
晁晨冲着那两座坟墓去,直觉告诉他,也许能从中得到答案。
墓葬实际离得远,道理如望山跑死马一般,只因山间的树木皆已烧秃,所以一眼望去,只要目力稍好,便能清晰锁定其位置。
还没有抵达,晁晨忽然不寒而栗——
这里同外面,仿若明暗镜子。水瀑对花瀑,绿树对枯木,小屋对孤坟。是生死两面,是枯荣双生。
太诡异!
“晁晨!”
公羊月跟着灰烬里的脚印追来,左手手腕上系着晁晨留在紫藤萝上的头巾。
晁晨自墓前转身,神色凛然,一言不发。
公羊月攀着他双肩,也一并紧张起来:“怎么?”
晁晨小挪半步,现出身后两座并立的石碑,伸手指着上头的名字,语声激动:“你看!”左侧埋着的人名叫“萧九原”,右侧埋着的名为“温白”。
“萧九原?”
“是,萧九原!”晁晨解释道,“顾在我留下的那本手札里不只有公羊家的相关载记,还夹着一张字条。”手札不便随身携带,但那字条,却被他搓成细管,塞在一只小竹筒中,别在随身的钱袋子上。
纸条抖开,正是当初无解的八个字——
“九原已死,诸君小心!”
手札来自“芳樽友”华仪,在“不见长安”组织内部流通,也就是说,这个叫萧九原的,很有可能与顾在我是同僚。
公羊月沉吟片刻:“莫不是这两位是‘文武三公’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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