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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蘅芜发出一声痛呼,那把漆黑的铸铁剪刀便坠在地上。 嘉斐当即纵身而上,死死擒住那女子双臂,将她往地上一按。 不料萧蘅芜反而发出凄厉笑声。 她忽然扭曲挣扎着歪过头,轻启朱唇,吹出一口兰气。 原来她口中竟一直藏着暗器! 嘉斐心呼不好,但再想拦截已来不及了,只能自己涌身去挡。 脑海中刹那电光石火,什么也来不及思考,他本能旋身一伸手,便按住嘉钰地脑袋,将人死死护在怀里。 嘉钰呆怔一瞬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即惊慌挣扎起来。 二哥竟然径直用身体护住了他。 可二哥怎么能用自己的身子护住他呢? 如果……如果那女人伤着二哥了该怎么办……? 卫军们扑上来,把萧蘅芜按得如同一块死肉。 嘉钰却怕得浑身发抖。 “二哥!二哥!”他终于忍不住嘶声叫喊起来,像只受惊过度的幼猫,伸爪抓住离自己最近的任何东西,挣扎着站起身,却发现自己浑身瘫软。 但嘉斐反过来稳稳扶住了他。 “你怎么样?伤着哪里没有?” 嘉斐的声音听来很是平稳镇静,并不像有什么事的模样。 但嘉钰仍惊恐地瞪着眼。 “没……没有……二哥,你……血……”嘉钰语无伦次地张着嘴,盯住二哥颈侧时已然面无人色。 嘉斐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淌了下来。但并没有觉得疼。他伸手摸了一把,确定那并不是他自己的血,忽然心头一悸,猛回身一把便抱住了跌倒下来的甄贤。 除了颈部被萧蘅芜弄出的伤痕和血污之外,甄贤看起来似乎什么事也没有。 但他的面容十分疲倦,神情也很恍惚,似正忍受着极大的痛苦,格外令人心惊胆战。 嘉斐遽尔一阵着慌。 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至多也就是混乱之中,皮肉伤涌出来的血蹭在了自己身上。哪里就那么不走运…… 他在心里如是宽慰自己,紧张地唤一声:“小贤!” 甄贤听见嘉斐的声音,眼中瞬间泛出些许亮光来。 “别杀她……”他似乎想和嘉斐说什么,可一张开口,血就全从嗓子里涌出来。就好像嗓子里有个泉眼,在汩汩往外冒着血水。嘉斐骇得肝胆尽裂,慌忙抱住他四处找寻伤口,这才发现在他后背上刺着一枚极细小的银钉,已然深深扎进肺里,裸露在外的尾端泛着不详的紫黑色。随行的御医已上前来,将人接手过去,动作麻利地拔除、施针、止血。可怎么也止不住。嘉斐眼睁睁看着甄贤不停地咳血,只觉得自己瞬间如坠冰窟。他刚刚……做了什么?思绪渐渐从混乱中剥离出来,他才终于理清了脉络。他方才下意识回身保护了嘉钰。而小贤则涌身保护了他。 他又让小贤受伤了。 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出这种反应。 萧蘅芜被卫军们五花大绑了,扔在不停大笑,涕泗横流。 心底有股不可抑制的戾气瞬间弥涨而上。 嘉斐只觉得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恨不能即刻一剑将那作态癫狂的女人捅个对穿。可他听见甄贤气若游丝地唤他。“殿下,你不能杀她……” 甄贤越过身边的御医,向他伸出手。 “别说话了,疗伤要紧!”嘉斐陡然眼眶一热,什么也管不了了,只能紧紧抓住那只手。 这一夜,靖王府通宵灯火不绝。 御医们说,甄大人的伤势来的凶猛,并不是因为伤口如何深,而是触动了并未彻底痊愈的旧伤,才新长好的伤又撕裂开了,所以才会咳血不止。索性那枚银钉上并无淬毒,钉子也已取出了,并没有留在身体里,而今终于止了血,只要再好生静养些时日,慢慢就会好起来。只不过肺经反复受损,新伤旧患累积,将来怕是难免要落下病根了。 嘉斐坐在病床边,纵然知道人已没有性命之虞,仍觉得一阵一阵天旋地转。 小贤一直与他十指相扣,由始至终不曾放开。大约是怕他又发起疯来,做出什么有失理智的事,所以便是伤重晕厥过去了,也要这样死死抓着他不放。 嘉斐后怕至极。 事后冷静下来,他仔仔细细回想,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自己当时到底是怎么了。 他竟然会扔下小贤不顾而是下意识保护了嘉钰。 完全出乎本能,不经任何思考。 他从前从未想过危急关头生死之间自己竟会这样做。 他怎么能放小贤在那样危险的境地中自生自灭,以至于又让小贤受了伤。 嘉斐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裂开了。 他没法接受自己的作为,更没法原谅。 并非是他就不在乎嘉钰的死活。 而是……那是小贤啊!小贤是不一样的,是他生命中的唯一,是他的春风与月光,他发过誓绝不再让小贤受到伤害的。 可他一直在食言。 他把御医和侍人都遣散出去,又开始一个人守着甄贤发愣。 王府上的所有人都很惶恐,害怕他又犯癔症一样得气大伤身,不敢靠近他,便都在远处静静观望。 但这一次甄贤醒得很快,在清晨的阳光洒进屋内的时候,远没有像上一次那样昏睡数日之久。 嘉斐惊喜万分,险些没涌出泪来。 他听见甄贤问他:“殿下方才怔怔地在想什么?” 小贤还虚弱得很,嗓音嘶哑单薄,好像随时都会断掉。 “想你怎么那么傻。想我怎么那么……那么……”嘉斐愣了许久也找不到恰当的字眼,只能默默收声。 他当真不知该如何说自己才好。 甄贤躺在床上侧着脸看他,见他那一脸和自己苦大仇深的模样,竟轻声笑了。 “萧姑娘呢?”他又问他。 “你放心吧,没杀。暂且好生关押着呢。日后再审吧。我此刻不想看见她。”听见这个人,嘉斐便立刻露出厌恶神情,聊聊数语应了,一个字也不愿多说。 他的眉头始终紧紧皱着,下巴上全是泛青的胡茬,一夜之间憔悴得不成形状。 “殿下,不要皱着眉……” 甄贤吃力地伸手,似努力想要展平他眉心的刻痕,低声宽慰时忍不住叹息。 “你不要自责。你没有做错什么。” “我……”嘉斐如鲠在喉。 甄贤不禁苦笑。他坚持让嘉斐扶他坐起来,定要正正经经地平视着靖王殿下的眼睛,“殿下,你保护四殿下没有错。你是兄长,四殿下是你的弟弟,兄长保护弟弟,这是天经地义的。否则,倘若四殿下真有什么不测,你难道就能够承受么?” 那当然是不能的。 假如如今受伤躺在床上的是嘉钰,他一样也会伤心难过痛苦煎熬。 尤其若是嘉钰那样的身子,再挨这么一下,恐怕定是要熬不过了。 倘若没能保护好嘉钰,他一样会愧疚自责。 然而这又算什么借口呢? 这样就能够掩盖他的失职与失信吗? 是他放小贤受伤的。 “小贤,你——”嘉斐良久语塞,只能深深望着甄贤尚且虚弱地眉眼。 甄贤却是平静一笑。 “我是殿下的臣子,我保护殿下,也是天经地义的。” 他说得坦荡真诚。 嘉斐却似骤然被扎中了心似的,疼得又皱起眉来。 “你不只是我的臣子。谁要你做臣子。我也不要你拿命保护我。我若不能护你周全,还反过来要你护着我,那算得什么?”他板起脸训斥他,满目嗔怨。 甄贤闻之摇头浅笑。 “殿下有爱护幼弟的心,是殿下有德;而殿下能够放心把后背交给甄贤,是甄贤有荣。” 嘉斐怔忡良久,只觉眼眶一热。 小贤其实是在宽慰他,为了让他心里好受一些。 明明是没道理可讲的事,也能被小贤说得头头是道,和真的一样。可偏偏是这没道理的说辞,只要是从那个人嘴里说出来,他也愿意不管不顾地去相信。 因为他根本不敢,也不愿深思细想,这选择背后潜藏的恐惧。 嘉斐喟然叹息,闷闷埋首倒在甄贤膝上,只当自己是只装睡的大猫,任甄贤再如何哄劝也不肯抬头了。 甄大人平安醒过来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靖王府。 嘉钰合衣抱膝缩在床上,终于长出一口气。 手脚全都僵冷了,一时竟无法自如伸展。 他这才想起唤人送来暖炉。 二哥竟然下意识护住了他。 这是他从前绝不敢想的。 他本以为,若一定要二者择其一,二哥必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甄贤。 可是在那一刻,二哥却不顾一切地舍身护住了他。 当事时,他怕得都快疯了。唯恐二哥有什么闪失。 事后想来,恍然如梦,竟有一丝不可抗拒的甜蜜,更多仍是无边无际的苦涩。 二哥自己或许还未察觉,又或许是根本不想察觉,这一个出于本能的选择究竟意味着什么。 然而他立刻就明白了。 二哥心里是有他的。这一点感知一瞬叫他欣喜成狂。 然而二哥心里的他,到底是远不如甄贤。 二哥护着他,是因为他是弟弟,是潜意识里植根深重的责任,或许还有些许愧疚。 而甄贤不一样,甄贤就是二哥的一切,是魂魄中延绵交缠的另一半。 在二哥心深里,早已把甄贤当作自己的一部分,而不是另一个可以与他一较轻重的存在。 所以二哥才会如此抉择。 情义两难全,舍生而取义也。 于二哥而言,他是义,而甄贤才是情和命。 二哥是真在拿命护着他啊。 他与甄贤,当真是……实在没什么可比得了。 可他多想做甄贤。 他宁愿二哥舍下的是他,宁愿能为二哥舍命的是他…… 嘉钰窸窸窣窣的抱着手炉,好容易才让自己暖和起来些许。 御医们围着甄贤救治的时候,他像只惊鸟缩在自己巢中,生怕一个天雷劈下来,就什么都完了。 如果甄贤就这么死了,二哥也许不会怪他,但一定再也不愿意看见他了。 嘉钰觉得他这辈子都从来没有这样盼着甄贤好过,简直可笑至极。 直到甄贤终于好转过来,他才如释重负地瘫软下来,觉得已然从发梢疲惫到指尖。 萧蘅芜不能就这么放置不理。 二哥此刻一定不想看见这个女人。 所以他得替二哥去审。 他匆匆站起身,临到门口才发现自己还穿着头天夜里那身沾染了尘土与血污的朝服。 他于是这才命人抬了热水来,胡乱擦了脸和身子,换了身衣裳,就去见萧蘅芜。 萧蘅芜仍被捆着,关在王府的一间空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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