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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梦,那就希望这场梦做得长些,沉些,一直延伸,直至长夜尽头。 但他知道不是,因为他的心是踏实得,臌胀得。 依着阮明姝的性子与体力,能由着他至于此刻,陆君潜该烧高香了。 此时,他低头看她,阮明姝已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额上面上都是细密淋漓的汗。陆君潜伸手,刚碰上她的脸,就叫她呜咽着推开。 “睡吧。”她带着哭腔劝道。 可陆君潜犹未餍足,揉着她的腰窝,在她耳边轻语。 阮明姝半阖的眸子忽地睁开,整张脸像红透的海棠花。 “不行!”她摇着头说。 “我明一早可就走了,几个月不在。”陆君潜手指绕着她的发丝,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轻拂。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点点头,叫陆君潜拦腰抱着坐起。 红烛摇曳,爱.侣总难放过离别前的良宵…… 这一夜,陆君潜觉着自己被阮明姝溢满的爱意缠绕住了,原本冷硬的心胀满了柔情,先前被他有意忽略的情愫终是再逃避不得。 翌日,天还未亮,窗外乌漆漆的。 因要出发赶路,陆君潜起得比往常更早。 阮明姝被折腾得太狠了,依旧昏沉沉睡着。陆君潜想了想,最终没舍得将人叫醒,自己悄声起来穿戴起来。 临走前却仍是有些放不下,又回塌旁,掀开帐子,想再瞧瞧她熟睡的样子。 阮明姝临睡前惦记着他第二天要走,睡得并不踏实,因他撩帐时的动静迷糊糊醒来。视线还未完全清晰,已叫陆君潜照着嘴巴啄了一口。 “我走了。”他轻声道。 阮明姝霎时便清醒了,急忙要坐起身,却因四肢百骸难以言喻的酸痛而轻呼一声,五官都皱起来。 昨夜真的是.......陆君潜疯了,她也疯了。她都没脸回忆,尤其是最后,她被他按着坐在身上,又被他抱着走下去抵在桌上。 陆君潜摸了摸她白嫩的脸颊,起身便要离去。 却叫阮明姝从背后抱住了。 “陆君潜,”她说,突然就忍不住哽咽,“你好好照顾自己。” 眼泪一滴、两滴,串联成线,滚滚落下。 也许,正是两人最后一次这般亲密了。再相见时,已不知是何光景。又或许,根本没有再相见。 先前明明有满腔的委屈与决意,铁下心要离了他。可此刻,她满脑子却都是他对她的好。 飞下悬崖舍命相救的他,为她出头的他,霸道又温柔的他....... 就连此刻的细枝末节都是——她身子干干爽爽的,因每次行房后,不论再晚再累,他都要起来替她擦洗后才睡。 她好舍不得。 陆君潜自然听到了她的哭腔,轻叹一声,只觉柔肠百转,回过身望向她。 他只当她是因为暂别而伤心,便轻柔吻去她面颊上的泪,安慰道:“别担心,我带着很多人。春花开前,便会回来。” “今年可以带你一起骑马游春了。”他说着又笑了一下。 阮明姝却听得心如刀绞,眼泪几乎止不住。呜咽一声,又扑进他怀里。 怎么能这样黏人呢?陆君潜心里埋怨着,害得他都婆婆妈妈,迈不开腿起来。 大手抚着她松散的柔黑秀发,瞧见她雪白的颈上斑驳的痕迹,心中更是怜惜:“我不在家,若遇到事,就去找老太太和有容,我同她们说过了。大嫂若寻你麻烦,不必怕她,也不要强出头,把我搬出来,别吃亏就行。” 陆君潜说着说着,不由觉着自己好笑——哪里像个大老爷们,倒像是不放心孩子的老妈子,罗里吧嗦。 阮明姝听得泪珠儿滚滚,万般情丝,根本斩不断。 陆君潜沉吟了一下,有些不自在道:“要是外面,你娘家有事,就去找星洲,自己去或者你妹妹去都行,他会帮忙的。你要是想家,也可以回,但要带上云拂,天黑前要回府......” 他说了一会儿,见阮明姝只抹眼泪不回话,便觉着自己罗里吧嗦惹她烦了。于是咳了一身,捏捏她的脸,起身要走。 却见阮明姝摇着头,喃喃道:“你不要对我这般好。” 我不配,也不想要。 我宁愿你一直狠着心,困着我,折磨我,叫我走得安心。 “你又胡说什么。”陆君潜皱皱眉。 阮明姝喉咙动了动,声音发颤:“你做不到只对我一个人好,我就不要。” 她说这话时,将头偏过,竟是不敢看他。 陆君潜愣怔片刻,电光石火的一瞬,他终于捕捉到了那缠在他心头,叫他时时气恼郁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丝—— 阮明姝到底在和他闹什么。 他想,他知道了。 心中妄念,宣之于口,阮明姝得到的却不是解脱,而是让她承受不住的羞耻与后悔。她一直将这份独占的妄想深藏心底,生怕叫人看出来耻笑,更怕陆君潜知道后心生厌烦,直接将她推开。 她不知这份卑怯是何时有的,也许是陆君潜一次次帮她、帮她的家人;或许更早,是她见到芳华无双,贵气逼人的盛意公主时;又或许,当年那位矜贵公子抱着粗布麻衣,脏兮兮的她时,自卑就深深植下了。 而决定离开,不是看开,不是醒悟,只是逃避罢了。 她吸了吸鼻子,将乱麻般的心事压下,想最后对陆君潜笑一笑,亲亲他。 却叫陆君潜抚上脸,寒潭般的黑眸定定望着她。 “只对你好。”他不知该用怎样的语气说,才能哄得她高兴,只能尽他所能,将声音放缓放柔,敛去原本的冷意低沉。 阮明姝漂亮清透的瞳仁陡然睁大了,樱唇微微抿起颤着,显然是不信他。 “先前故意吓唬你的,少蓉另有意中人,我会尽快送她走,韩幼薇也会一起。”他解释道。 阮明姝的眸子却是睁得更大了,整个人都呆住般。 陆君潜以为她是不信,只能继续解释:“真没别人,只你一个。” 他说完,只觉自己千年冰层似的老脸破天荒地有些发烫,余下那句“只对你好”是怎样也说不出口的。 未料阮明姝非但没娇羞无限地红着脸抱住他,反而像受了惊吓般,愣愣低下头,张嘴结舌,不知所措。 “怎么?”他难得说这些甜言蜜语,见阮明姝还不领情的样子,便有些不悦。不过随即,他想到了什么,脸色沉了沉。 “老太太和你说什么了?”他想了想,索性直接问,“她说我要娶妻?” 孟家和老国公的渊源,也是从老太太这儿起的,这么多年,老太太和他们家一直走得近。父亲在信中虽还在询问他的意思,但陆君潜肯定,老太太那儿定然是早已知晓的。因而他才这样问阮明姝。 “什、什么?娶......妻”阮明姝艰难挤出这么几个字。就这么短短的时间内,她的心像是被从谷底抛到半山腰,正惊颤着想要不要挣扎一下朝上爬时,迎头一记灭顶锤,又让她直直摔入深渊。 陆君潜舒展的眉头又深锁起来,心中犹豫,不知该不该给阮明姝一个承诺。 他想,若论该不该,那自然是不该的,一来他不应这样感情用事,二来他还未见到父亲,没有把握能说服他。 可纵然不该,当他看到阮明姝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便叫人攫着般,一股势不可挡的冲动涌上胸口。 “你放心。”他只对她说了三个字。 他现在还没有办法,让他的家族、盟友、臣僚,欣然接受他将一个对大局毫无帮助的妾室扶做正妻。 但他可以抗争,拒绝一桩自己不情愿的婚事。 不仅为阮明姝,也为他自己。 没有人可以左右他的人生,无论是谁,皇帝、父母、老太太,都不行。 相应地,他要承担起一切可能的后果。
第74章 水月庵在净琉山上, 闲人难进。但净琉山山脚下那一溜的大小寺院,香火繁盛,礼佛者多是平头百姓。 千梦先在山脚下找了间收客的庵庙住下, 花了四五天时间四处探查打听,终于得到些线索。 这日她路过一处果园, 见那果园栅门两边各一只大黑狗,三丈远处一颗桃树,地下土色翻新, 显是新移来的。她张望着朝那果园里望了一会儿,正碰上看果园的一对老翁老妪出来。 老夫妇见她长得灵巧秀丽, 很热情地同她搭起话。千梦一问,这黑狗桃树果然是前不久受人指点才布置的。 “喏,小楼顶上还悬了个小铜镜,也是那位神仙教的。咱们照他说的做了,果然稀奇古怪的事情就少了, 真是活神仙啊!”老妪说起来,仍是赞叹。 “是啊,”老翁接过话,“没想到, 这里佛光盛照, 却还是道士仙人的法子管用。” “那神仙什么模样呢?”千梦忙问。 两位老人家一番描述, 正是她师父陶孟章无疑了。 “老人家, 他后来去哪了,您知道么?”千梦急得站起身来。 “这倒真不知道, 闺女,”老婆婆歉然道,“神仙本是在我们这歇脚来着, 还付了好几日的房钱饭钱。我们推拖不得,只好备着新鲜果子和饭菜等仙人。可神仙早上出去了,中午便再没回来。” 千梦一听,心忧如焚。 不知师父是另有急事所以没打招呼就离开,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闺女,你认识那神仙么?”老爷爷编着竹篓问。 千梦点点头:“我正是要找他。” “唉哟,我想起来了,”老婆婆一拍大腿,“神仙留下顶帽子呢,还有个铜镜。” 千梦一听,便知坏了,师父怕是出事了。 “两位老人家,你们知道有什么法子能进山顶的水月庵么,或者能打探打探里面消息也好。”她问。 * 陆君潜走后,阮明姝每日都早早起来,去铺子里打理生意,倒是没有回过家。 说来好笑,陆君潜在她身边时,耳提面命压着火叫她天黑前定要回府,她尚屡屡不遵。如今陆君潜远在天边,不必云拂墨兰提醒,她倒自觉守时起来,瞧见日头偏西多了,便利落收拾回府。 白日并不难熬。现在铺子生意很好,明蕙和云西都在同她商量,想将隔壁门面也赁下来,连带男子衣裳一起做。此外,她们如今盈利颇多,攒了本钱,恰巧吴州来的徐姓客商温厚可靠,有意同她们合伙,做布料生意...... 阮明姝每日起来便扎进这些大大小小的事情中,脑袋便不会胡思乱想,一眨眼,大半日便过去。 难捱的是晚上。她一个人躺在榻上,手臂搭在身侧,空荡荡的,没有温暖的臂弯搂住她。只有枕被上留下的淡淡气味,叫她辗转反侧。陆君潜的气味。 “他现在到哪里了呢,路上可还好,有没有下雪......”她总这样牵挂,想学着人家估算估算路程,却发现京城到秦州怎么走、行军一日走多少里、路上有那些驿站......这些她通通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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