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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甲

时间:2023-10-08 16:50:22  状态:完结  作者:八条看雪

  不成不成,好汉不吃眼前亏,她可不能今天交代在这。

  眼一闭、牙一咬,她急中生智、硬着头皮道。

  “罪臣、罪臣去找个上好工匠,再将陛下赏的金子融了,将这剑用金子重新镶起来,再挂在家中风水最旺之处、日夜跪拜,生死不敢忘也......”

  “甚好。起身吧。”帝王的声音透出一种少见的愉悦,连音调都扬了起来,“还请右将军谨记自己许下的承诺,否则便以欺君之罪论处。”

  肖南回懵懵登登站起身来,突然就觉得自己今天走的这一遭,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下一秒,她抬眼瞧见香案上摆着的那掐丝镂空金球,这种感觉就愈发强烈了。

  她并不认识那精巧繁复的物件,却认识那当中露出的那点剔透的碧绿色。

  那可谓是人间绝无二色的存在,她见过一次便不会忘记。

  “这、这不是在祭典上被......”

  那金球之中放着的,可不就是那让她猴子一样爬上爬下、又在泥潭里泡了一夜才得来的秘玺么?

  只一瞬间的震惊,她随即便反应过来:秘玺如今还在,那祭典上那被夺走的玉玺只有可能是假的。

  早前她便寻思着,这秘玺丢失是天大的事,丁未翔那边竟半点慌张急迫感都没有,真真是奇了怪了。如今来看,却原来一早就摆了个请君入瓮的局,而她只是个不知情的局外人罢了。

  早在霍州的时候,这玉玺便真真假假了多少回,如今旧事重演,她愈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了。

  “陛下好计谋。既然国玺无碍,在下便先回去了,也好早日寻得那工匠、贯彻陛下旨意......”

  “你急什么?”

  她急着逃离这诡异的氛围,急着想明白她究竟忽略了什么,急着平复内心那股子愈发明显的不安......

  偷偷转过头去,肖南回突然发现:不知何时,领她前来的单姓内侍官早已不见踪影,殿门外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瞧不见。

  今夜薄薄的月色洒进殿门内的甬道上,将她自己的影子拉得好长。

  随后她便瞧见前方的黑暗中拉扯出另一条影子,缓缓走向自己。

  “你知道这装玉玺的东西是什么吗?”

  金色花球在男子手中旋转,像在把玩一件无关紧要的摆件。

  “臣,不知。”

  “这是玲珑龛,一旦闭合,便要扭转九层机窍才能开启。孤曾与青怀候定下约定,如若他能将这玲珑龛解开,孤便应他一个请求。你猜,他求了孤何事?”

  肖南回的心突突地跳起来。

  “臣不知。”

  “伴君如伴虎,离孤身边一寸近便一寸险。本以为青怀候会请求将你从右将军的位置上调走,但他却请求孤应允他出战碧疆。”

  “他若将你调走,则孤此生不会重用于你,亦不会再与你有更多交集。但如若他放弃了你,那孤便不会放手,你的未来将不受青怀候照管,而是全权交由孤来定夺。”

  肖南回沉默地听着,直到开口时才发现嗓子有些沙哑。

  “义父并未放弃过臣,他只是......”

  他只是有他必须要做的事而已。

  收复碧疆、剿灭白氏、为父兄报仇,是肖准毕生夙愿。

  这个念头已在她心头盘旋了那么多个日日夜夜,只是不知为何,如今这句话她竟无法说出口。

  可与此同时,今夜的不安突然消散了些,另一种情绪占据了她的心。

  肖南回终于抬起头来,直直看向语出不逊的帝王。

  “臣的未来自然握在自己手中,怎敢劳烦陛下费心?”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对方的眼睛似乎在周围晦暗的映衬下变得更加明亮起来。

  “肖卿似有不满。不知是不满于何事?”

  她盯着那金色花球,沉沉问道:“不知义父解开时,这龛中可放着秘玺?”

  “并无秘玺。”

  “可有宝物?”

  “也无宝物。”

  她胸中一口恶气终于吐出来:“既然是空的,陛下为何又要人费劲心思去解?”

  她这话说得已有几分放肆,言外之意是在指摘皇帝喜欢用这些个奇淫巧技去难为人,肖准一介将军出征,生死都置之度外,他身为一国之君竟还要左右设槛,难道不是成心刁难?

  然而此语放在当下情景中,又有些言外之意的意思。

  就好像她在质问皇帝:为何要三番五次言语戏耍于她、教她猜不透他的真实目的。

  肖南回反应总是慢半拍,察觉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参透玲珑巧思、洞察其曲折构造,本身就是一件趣事。又何须有宝物?”

  地上的影子又靠近了些,几乎与要与她的影子纠缠在一起。

  “陛下聪慧过人,自然是觉得有趣。可臣向来蠢笨,恐怕不能体会其中乐趣。”

  肖南回想退开,腿却动不了。

  “你可知,玲珑龛再繁复难解,终究是有规律可循,算不得这世上最复杂的东西。”

  她只觉得心跳得很快,四肢血液却流得很慢,慢到让她的一举一动都变得迟缓起来。

  “臣愚钝......”

  夙未的气息已十分靠近,近到她低垂的视线已能看清他衣缘上针脚细密的黼黻纹。

  那是帝王祭祀才会穿的衣服,繁复而庄重,带有几分禁欲冷峻的意味。

  她鼻间又闻到他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气息。

  不知怎的,这气味如今竟少了几分清苦的感觉、多了几分温度,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热了起来。

  肖南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正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回避。

  下一秒,一根如玉的手指轻轻点在她的心口。

  “这里,才是这世上最复杂的东西。”

  肖南回感觉自己狂跳的心蓦地漏跳了一拍。

  她顺着那只手向下看去,那串舍利珠串依旧好好呆在它该在的地方。

  他不是带着那串佛珠么?

  可为什么她会觉得眼前的人......是不是疯了?

  “这世间许多事物看似神秘诡谲、变幻莫测,实则一朝被看透了运行的规律,也不过就同那月升日落一般枯燥无趣罢了。可是肖卿这里的构造,孤却一直看不透呢。”

  她呼吸都急促起来,几乎是嗫嚅着说道:“臣对天成的一片赤诚之心,陛下怎会看不透呢......”

  “肖南回,你是真的不明、还是在同孤逗闷子?”

  他的身影在四周宫灯的幽光下摇曳着,在她脸颊上投下狭长的影子,紧接着那影子又四散弥漫开来、将她包围在其中。

  她感觉到一双瘦而有力的手揽上了她的腰,还没等她有所反应,一片薄而微凉的东西落在她唇间,像是一片深冬时节落下的寒梅花瓣。

  血冲上肖南回的天灵盖,她感觉到自己上升的温度温暖了那片花瓣,令它同自己贴得更近、更深,带着涌动的气息,将她包围在其中。

  她终于反应过来什么,下意识便要挣脱这个怀抱。

  可她方一发力,那人便好似知道她下一步动作一般,借力一闪,她整个人便向着一旁的桌案倒去,瘦长的身躯借势压在她身上,一道如有形的目光从她的脸一直滑了下去。

  那日演武场的一幕再次上演,只是这一次谁在上、谁在下似乎反了过来。

  “肖卿教导的一招一式,孤日夜不敢忘却。”

  她像一只被褪了毛、躺在案板上的呆鹅一样,使劲扑腾了两下,却不敢真的使力,瞧着倒像是情人间欲拒还迎的小把戏。

  他就那么静静看着她,眼神却变得滚烫,那漆黑的瞳中仿佛生出两个漩涡,要将她吸入其中。

  她慌了,只觉得四周的一切都天旋地转起来。

  那双眼同四周巨大的雕花宫灯化作一片荧荧的光点、混着冷冷的月光,直直撞入她记忆深处模模糊糊的碎片。

  她终于想起雪迷殿那一夜的情景和那个怀抱了。

  可是为什么?怎么会......

  肖南回的思绪停滞了。

  她感觉到有什么先前一直潜伏在她心底的东西,如今就要不受控制地翻腾出来。

  这滋味比身体不受控制更令她慌乱不已,为了摆脱这令人窒息的局面,她恼羞成怒般开口道:“陛下仗着自己是皇帝、我不敢弄伤你,便能随意欺负我吗?”

  几乎是一瞬间,那双眼睛中的火便熄灭了,复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样子。

  这一次,似乎比先前还多了一分死气。

  他放开她,缓缓退开几步,随后头也不回地走向宫殿深处的黑暗之中。

  “单总管,送她出去。”


第105章 黑羽箭

  肖南回逃也似的回到别馆时,已是过了子夜。

  同住别馆的其他几位领将早已歇下,夜到深处寂静无声。

  中庭里点着灯,肖南回虚浮的脚步顿了顿,心底突然升起些希望,急急忙忙往前快走了几步。

  可中庭空空如也,肖准并没有在等她。

  此时此刻,她最想见、也最怕见到的人,就是肖准。

  她想见他,告诉他自己的迷惑和彷徨。

  但她也害怕见到他,害怕被他看出端倪。

  那只点在她心口的手、隐晦却热烈的话、落在她唇上的那团火,都似生了根一般在她脑海里,越是想忘越是忘不掉。

  一种奇特又令人不适的情感占据了她的身体,几分慌张、几分羞耻、还有几分......背叛感。

  为什么会有背叛感呢?肖南回想不明白这件事。她只想用肖准的音容相貌洗去那人在自己身体中留下的记忆。如果是今夜,她或许可以鼓起勇气倾诉自己这么多年来的思绪,如果是今夜......

  可今夜,偏偏肖准没有回来。

  中庭的石桌上留着一盏油灯,兴许是巡夜的士兵留下的。肖南回将那灯点亮,又在石桌旁坐下来。

  她还不想回自己的房间,不想爬到床上,不想进入睡梦之中。她害怕睡着以后那人又入梦来,将她戏耍一番、来回摆弄。

  就算此时此刻她还清醒着,老天也偏不遂她的愿,将那段羞耻中透着缠绵的画面,唱戏般反复在她脑海中演来演去。

  时辰一点一滴地流逝,肖南回眼巴巴地盯着那盏油灯,心中祈祷着肖准快些回来。

  此行来焦松县,加上往返脚程也就几天的时间,她与肖准都有军务在身,实在不可能顾及到许多,便没有带上杜鹃和伯劳。

  她没让杜鹃跟来,是体恤她车马劳顿、不值得折腾这一趟,而她不让伯劳跟来,却是嫌她折腾旁人、生怕捅了娄子。

  可此时此刻,她突然就有些后悔了。

  只有身体筋疲力尽,她的思绪才能停下来。如果伯劳在,她还可以挑衅对方一番,来个大战到天明。

  枯坐了一会,肖南回从衣襟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

  这是白日里那算命的画下的,丁未翔嫌那张粗糙,最终还是教人重新画了分发下去,这张原始稿便留在了她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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