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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甲

时间:2023-10-08 16:50:22  状态:完结  作者:八条看雪

  不过好在到目前为止,除了颠簸些倒也并无其他事端。

  算一算,他这前脚刚进城,后脚皇帝的春猎队伍便会回来,这时机可谓掐得正好。

  他正悠悠然地想着,冷不丁,前方突然窜出一只黑影。

  他吓了一跳,连忙勒紧缰绳。

  都说路是越走越顺的,不常过人的山路难免崎岖,崎岖之余,山兽也是更加放肆些的。据说这斗辰岭曾经特产野猪,该不会这么不凑巧......

  郝白紧张地捏了捏手中扇子,探出半个扇子头去戳马车前的那盏油灯、想要借个亮。还没等他弄明白这灯要如何摆弄,那黑影竟自顾自地直奔他而来,一口咬在他的袖子上。

  可怜的白衣郎中发出一声惨叫,拼命甩着胳膊。

  甩了两下才发现有些不对劲,慢慢停下动作,睁开眼瞧了瞧那“袭击”他的影子。

  影子长着一张长脸,鬃毛披散着遮了两只眼睛,只有一排整齐的牙齿和两只鼻孔分外醒目。

  原来是一匹马。

  他松了一口气,又生出些不忿来。

  这年头,连只畜生都欺负到他头上来了。

  他忿忿挣脱衣袖,鼻间冷哼一声。

  “谁家的坐骑?如此不知礼数。”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断言,下一瞬那杂毛畜生便两只鼻孔愤怒地喷着气、将泥水扬了他一脸。

  一道泥汤子顺着印堂正中缓缓流下,郝白怒不可遏,两只鼻孔也愤怒喷张着,连握着扇子的手都有些抖了起来。

  “大胆畜生!竟敢、竟敢......”

  他向来不擅长骂街,更没同一只畜生对骂过,一时有些词穷。

  就这档口,身后厢门终于被人拉开,一名棕脸膛、美须髯的汉子探出头来。

  “怎么了?出了何事?”

  郝白狼狈抖了抖身上的泥水,故作镇定道。

  “无事无事,许是谁家的马走失了,撞到路上来了。”

  美须汉子目光落在一旁的马上,左右打量了一番。

  “鞍鞯上可有什么印记?待我们进城后兴许可以归还主人。”

  郝白撇嘴。

  “瞧这毛躁的样子,又无人管束,想来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马。”

  说归说,他还是一把抓住那马的辔头,前后左右地看了看。

  那马的马鞍是最古朴的样式,鞍头已磨得发亮,左侧的马镫似乎断过一次后又被胡乱接上,看起来短了一截,鞍子两侧挎了些乱七八糟的袋子,障泥与鞍翼饰片上连半点刺绣装饰也没有,更不要说什么家徽印记了。

  郝白正要收回手,临了觉得手心都是那畜生身上的泥水,有些嫌恶地在那马屁股上抹了两下。

  那马突然嘶鸣一声扬起后腿,马屁股上的泥巴滑落,一道深可见骨的箭伤露了出来。

  郝白动作一顿,目光落在那马屁股上有些熟悉的灰白色杂毛上,许久突然回想起什么,表情变得有些不可思议。

  “我就说,寻常人家的马,怎会脾气这么差?”

  那马不知是否听得懂他的自言自语,仍暴躁地横在车前,两只蹄子刨着地上的水坑,将本就泥泞的路面弄得一片狼藉。

  美须汉子面上乐呵呵,心下已有几分了然。

  “你认识这马?”

  “不认识。”

  他飞快否认、又扭过脸去,尽量不去看那乌七八糟的马屁股。

  “那便是它认识你。”

  郝白抬眼望天。

  “雨太大,它迷了眼、认错了人。”

  这一回,还没等那美须汉子说什么,一阵笑声便从那车厢内传来,笑着笑着又变成低低的咳嗽声。

  汉子听闻连忙转身回到车厢内安抚。

  不一会,那咳嗽声止住了,随即一道苍老的声线响起。

  “这马看起来很有灵性的样子,说不定是主人出了事,才会如此。”

  郝白低下头来,神色中多了几分拘谨。

  “那依曾祖的意思是我们......跟过去看看?”

  “嗯。”那声音沉吟一番,继续大言不惭道,“是你跟过去看看,不是我们。”

  白衣郎中瑟缩着嗫嚅道。

  “可是曾祖,现下好大的雨。”

  “星子。”

  美须汉子听见自己的名字,连忙恭敬应声。

  “去给墨儿扯块油布,让他快快上路吧。再耽搁下去,要赶不上今晚有晴居的烧鹅宴了。”

  瞿星子闻言乖顺去扯油布,一脸友善地将东西递给郝白。

  “贤侄,请吧。”

  郝白望着那油布,五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终还是咬牙切齿地接过。

  雨越下越大,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昨日才换上的白靴子,又瞧了瞧两只一尘不染的白袖子,悲愤地咬了咬牙,披上油布跳下车去。

  那马在黑暗中望着他,他也看着那匹马。

  直到身后马车车轮声都渐渐远去,他才认命般走上前,抓住那马鞍的鞍头。

  “我可许久没骑过马了,你休要欺负我。”

  ****** ****** ******

  大雨嘈嘈,声急如鼓。

  一阵凌乱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徘徊了一阵,才在雨幕中显出一点身影。

  郝白双手抓着吉祥头上的那撮毛,歪歪扭扭地在马背上挂着。

  他本就很少骑马,更没骑马在如此崎岖的山间行过路。

  雨水将山石冲刷地分外湿滑,马的蹄子就在陡峭山崖间打着滑,他虽人在马背上,心却一直悬着,只将身家性命都托付在那四只蹄子上。

  因为紧张和颠簸,他几次险些滑落马背,身上的油布早就不知去了哪里,现下早已浑身湿透,他努力想在飞溅的雨水中睁开眼,却没什么用,只能瞎子般依赖屁股下的那只畜生。

  因为紧张,他手下力气极大,但平日里便是毛不顺都要发脾气的吉祥居然忍了一路,它在大雨中嗅着那点微弱的血腥气味,终于找到了地方。

  这是一条塌了一半的山间小路,路的尽头消失在一片混沌中,黎明一点微弱的光清冷地洒在路面上,将一夜积水映出一片诡异的蓝光。

  雨还在下着,四下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周遭除了雨声什么也听不见,吉祥停下了脚步,在原地打着转,他却不敢下马。

  他有种身为郎中的预感:这里方才一定该发生过什么。

  “有、有人吗?”

  他开了口,却发现连自己都听不见自己说的话。

  “肖南回?”

  他提了提嗓音,周遭还是没什么动静。

  吉祥打了个响鼻,声音都比他洪亮的多。他察觉到这畜生的嘲讽之意,终于决定豁出去一把、找回些颜面。

  “肖南回!”

  他用尽平生力气在大雨中吼着,那声音似乎被密集的雨水闷在原地,只他一人听得到。

  他不死心,深吸一口气又大吼一声:“肖南回!你爷爷我来找你了!没死就出个动静!”

  四周依旧只有嘈杂雨声,便是再极力去分辨,也听不出任何细小声响。

  郝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咬了咬牙,将一直缠在脚上的马镫解开,踉踉跄跄滚下马来,在昏暗的光线中摸索着。

  他不敢走远,数着步子四下查看,迈出十步远便要回头去牵吉祥,总之是十足的小心。

  在这荒凉山野间,能给他安全感的竟然只有一匹马。

  就这样如是往复七八回之后,他终于看到了地上那一团模糊的影子。

  他脚步一顿、随即又加快,临到跟前又顿住。

  她就趴在泥水中一动不动,后心的衣裳早已碎成几片,其下隐隐透出些血污来。周遭聚集的雨水积满了她所在的洼地,她的脸就栽在泥水中,只露出一半口鼻。

  郝白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的时候神色镇定了许多,他走上前、小心将人翻过来,拿出手帕清理了一下糊在她脸上的泥巴,探了探对方的鼻息。

  气息全无。

  “肖南回!”

  他一边哆嗦、一边去拍她的脸。

  地上的人毫无反应,就像睡着了一般。

  他飞快取出银针,连落三根。三根不行,又落五根。五根银针依次落下,一次比一次力道凶狠。

  “肖南回你个乌龟王八蛋!白白浪费老子两根伏骨针!还害得老子在那鸟不生蛋的鬼地方坐牢做了三个月!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的皮扒开取针!你听到了没有?!我要扒了你的皮......”

  地上的人终于微弱地哼了一声,随即有了微弱的鼻息。

  郝白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耗空了一般。

  “祖师爷爷明鉴......我只说要医将死之人,可没说过要医已经死了的。”

  他收了银针、平复了一会,转头去探查伤势。

  她身上挨了两下,里衣上有两道边缘锋利的口子,不知是刀伤还是剑伤。从那衣裳布料的破损来看,这两下子足以致命了,只要挨上一道即便不是肚破肠流、也得筋碎骨断。

  可她身上的伤却并没有那样重,虽说也见了血,但绝非不可医治。

  唯一有些麻烦的,是她后颈与腰背上的淤青。

  她应当是被人用一股极大的力量扔了出去,在失去身体控制的情况下,毫无缓冲地撞在了山石之上。

  若只是瘀血那或许还好说,但若是伤到脊骨、或是摔坏了脑袋......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总要救你小命。祖师爷爷在上,保佑我这是最后一次。”他站起身来,似乎为了说服自己一般,又叨叨了几遍,“最后一次。对,最后一次......”

  将她身上破碎的衣服用做布条,又捡了些树枝将她的头和四肢勉强固定住,以防一会颠簸加重伤势。

  做完这些,他便要将人送到马背上。吉祥早已摇着尾巴等在一旁,见状乖巧地跪卧下来。然而即便如此,他那常年缺乏锻炼的手脚还是用力到抽筋。

  他从前行医的时候也遇到过老天爷要收人、他无能为力的情形,但像处理后事、搬动尸体这种事情,他向来没掺和过。如今这一上手才知道,什么叫“死沉”。

  这人一旦失去意识,便同死人一样沉重。任她先前如何活蹦乱跳、身轻如燕,如今便同一块碑没什么两样。

  一番大汗淋漓地折腾,他总算能够重新上路。

  离开这条山间小道,便又回到深一脚浅一脚的山林之中。只是先前只有一人重量时就已很是艰难,如今又加一人实在是难上加难。

  马背上的摇晃令人有些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郝白感觉到一直颠簸的马背突然停了下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再抬头望向前方的时候,整个人一愣。

  许是周遭雨落穿林打叶的声音太过嘈杂,又许是他低着头勉力维系身体的平衡、一时没有察觉周遭情形,他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恍惚,那马车便在那里了。

  那马车外观看上去平平无奇,无一处惹眼、无一处引人深究。马车前坐着的蓑衣人更是平凡地让人一看即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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