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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萧笙这会难受,自己是亲人又是长辈,本该行安慰之职。可她多年来都如人间恶鬼,早已剔除七情六欲,根本不知道温情二字从哪处下笔。硬邦邦的在门口堵了半天,心道小孩子伤心了总需要糖块来哄,憋出一句:“那半本叶虚经,你若需要,随时找我拿。” “我是将死之人,用不着了。”萧笙冷声答,有了求死的心。 萧艳殊脸色大变,如同终年不化的寒冰下浮出青黑来,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沈嫣秋见他们俩不对付,眼看又要磕绊,连忙莲步轻移,挡在中间做和事佬。她先将萧艳殊请走,在她耳边轻声道:“萧宫主,萧公子正伤心呢,说的气话你不要往心里去。了然师父他……应该撑不到天亮了,你便由着他去吧。有什么事,过了今晚再说。” 萧艳殊侧目看着点灯的屋内,微弱的烛光下,她的表情竟也有些伤心。一言不发走远了。 沈嫣秋本也想识趣的走开,不再打扰两人的告别。终于没忍住折返回来,不客气的点醒萧笙:“你不该这样对萧宫主说话。” 她语气严厉,萧笙不禁抬头看着她。 “萧宫主不远万里来到药神谷,本是来帮你求医问药的。”沈嫣秋说完,头也不回走了。 萧笙凝滞的表情缓慢化开,感动和苦涩相交织。 他本以为,自己生在黑暗里,也将死在黑暗里。是了然给了他第一束光。 今夜,他生命里唯一的光亮就要熄了。可却有意想不到的人过来帮他续上。 他颤抖的手指摸上了然的脸,轻声问道:“了然,是不是你安排的?” 了然当然不会回答他。 萧笙便继续自言自语:“你不愿放我去追你,竟请得动宫主来拦我。” 他又说:“没有用的,我活不成了。” “没有你,我活不成……”屋内只剩萧笙和昏迷的了然,素来沉静的萧公子放肆的哭了出来。 他平日冷清,哭得也克制,只有两行清泪在脸颊上滑落,衬得他那张无暇的玉面如同沾着晨露的花蕾,娇美无匹。 可美人却说着丧气话:“你宁可了断自己,也要换我活着。可是对不起,我做不到……” 夜晚太安静。 萧笙希望这夜晚能短一点,这样了然还能见一见朝阳。 又希望这夜再长一点,最好没有尽头,了然微弱的呼吸永不停。 萧笙终究还是觉得冷得捱不住,也不知是因为寒毒还是寂寞。于是他窸窸窣窣的脱衣,虔诚的将自己放进被窝,贴着了然躺好。 他还觉得不够,贴得还不够紧。于是又小心翼翼的侧了身,轻轻搂住了然的身子。 萧公子永远是冰的,了然永远是热的。虽然再无力给他渡功,可了然身上那点可怜的温度,也足以慰藉萧笙的颤抖的心。 这点温度当然比不上温润的浴桶。可因为是了然的温度,一点火星也足以燎原。 沈嫣秋没有说他会醒,萧笙心里便清楚,告别只是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 “你都这样了,我还占你便宜,拿你取暖。”萧笙不禁自嘲。 从头到尾,从初见到告别,了然都是关照他,保护他的人。 自己虚长了年岁,又空有一身绝世武艺,却总被他严丝合缝的保护着。 拿命护着。 萧笙不敢动了然残破的身躯,却掰开他一条胳膊做枕头,强行将头塞到他的颈窝里,痴狂的嗅着他身上即将消散的生气。 他哭,了然不理他。 他怨,了然无动于衷。 他道歉,无论说多少声对不起,都是石沉大海。 于是向来最矜傲的萧公子终于生气了,恨然骂道:“你个骗子!你说不要急,你说时间还很多!” “你说……会与我成婚。” “你说今后的每一天,都是好日子……” 萧笙边哭边骂:“全是骗我的!” “你定是嫌我身上有疤不好看,”他逐渐语无伦次,将悲憾都化作癫狂:“还嫌我嘴笨面冷,没有情趣可言……” 了然的羽睫颤动,眼珠子在眼睑下游走,萧笙没有看见。“别、哭。”他说。 萧笙惊讶的抬头,撑着身子看他,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了然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的笑温暖而虚弱,如同就要坠入地平线的夕阳。 他瞳孔边缘的红色已经散尽,还原回最正常的本色。可惜那张俊脸是惨白的,光华不再。 那是爱恨两生花,至死方休。 “阿笙……是我对不起你……”他气若游丝,深情的看着他豁出命去保护的珍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哀叹着:“没能陪你白头偕老,真的,很抱歉。” 萧笙心口疼得就要炸裂开。 他知道,这便是诀别。
第一百零八章 绝处逢生 了然的眼帘再度闭上。 萧笙不知道,他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在濒死之际冲破封住他心脉和脑脉的银针,跟他最爱的阿笙说上一声抱歉。 灯油燃尽,火光渐熄。屋子里陷入一团漆黑,什么也看不到。 如同了然逝去的生命,怎么也拉不回来。 萧笙伏在他胸口,听着那颗曾经强健的心脏起搏越来越缓,越来越弱,终于恸哭出声。 他本是山中无忧无虑的精灵,堕入凡尘数月,便阅尽了人间八苦,面临生离死别。 他所尝到嘴里的甜,实在是太少了。 他爱上了塞北来的萧公子。可是与萧笙的相逢相知,不是在血雨腥风里,便是在兵荒马乱中,萧笙身上的寒毒,迫近的死期,时时刻刻搅扰着和尚的安宁。 萧笙知道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于是不再轻柔的对待伤者,而是手脚并用,在被褥深处抱紧了他。 这可真疼啊…… 寒毒的痛,心里的痛,疼得还不如死掉。 他不愿了然离去,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萧公子生来是柄杀人的好剑,从来不会救人。 怀里的身体明明还是温热的,却马上就要变成一具死尸。 绝望的黑夜中,萧笙透过朦胧的泪眼,似乎看到一点光亮。 他以为是幻觉,是阴差,甚至是了然的魂魄——却没想到,这是天亮了。 太阳又要升起,又是崭新的一天。药神谷劫后重生,谁会记得在这里悄无声息结束生命的乡下和尚。 萧笙抱紧了然,只想把两个人揉在一起,再不分离。 晨光越来越亮,似要灼穿窗棂上糊的窗纸。萧笙只觉得刺眼。 他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 沈嫣秋用银针封住了然的心脉和脑脉,便能帮了然续命。 可银针无法彻底封住经络。了然的最后一口真元,还是会如掌心沙砾,从指缝里缓慢漏掉。 银针封不住经络……那什么才行? 他欣喜若狂的抓住了然的手腕!万幸,还有脉息。 萧笙惘顾体内寒毒肆虐的痛苦,三指按住他的脉门,强行运功。叶虚经的至阴真气汇成一股寒流,要将了然的经络全部冻上。 了然曾用寒山派至阳的内力在萧笙体内驰骋,助他驱走寒毒。 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只要锁住了然的最后一口气,给沈嫣秋足够多的时间修复伤口……今晚就不是最后的诀别! 萧笙激动而谨慎,竭力控制着内息,唯恐他的不慎给这具残破的躯体雪上加霜。 他孜孜不倦的灌入寒意,要压制了然体内虚弱而滚烫的真元。了然内力强劲而霸道,即使人已经一脚迈进鬼门关,生病的猛兽也依然不服管束,稍有不慎,便是玉石俱焚的下场。若非萧笙练的是同样霸道的叶虚经,还真驯服不了他体内的真气。 冥冥之中天注定。 萧笙在又冷又累的境地下,生生将自己逼出满头大汗。 良久,他长吁出一口气。大功告成。 了然的脉息微弱和缓慢,好歹是留住了。 和尚的身子比刚才更冷,但是不会僵。 他还活着。 萧笙从未如此失态。他披衣跑出去,大喊大叫要找沈嫣秋,把这一方小院里劫后余生的人都吵醒。 沈嫣秋一脸愠色的推门出来,眼下的青黑昭示她也一夜无眠。 她讶异的发现,萧笙是笑着的,而非哭着。有些担心他疯了。 “沈姑娘!”萧笙抓住她的手,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礼仪全抛开,激动道:“你快随我来!”说着便将她往了然房里拖。 他步子太大,沈嫣秋跌跌撞撞的跟着。小声问道:“他……还没走?” “我不让他走!”萧笙掷地有声的甩出一句豪言壮语,而后才有心思解释:“我用叶虚经至阴的内力冻住了他的经络。” “所以,他一时半会不会断气,”他将沈嫣秋拉到了然床前,和尚的脸色虽然难看,那毕竟还是活人的脸,恳切问道:“沈姑娘现在可否着手给他治伤?” 沈嫣秋又惊又喜,喜的是他竟能想到此奇招逆天改命,惊的是了然腰腹的大窟窿里,不知五脏六腑还剩几件好的。“好,这是条门路,我全力一试。”沈嫣秋笃定的点头,脸上刻着药神谷谷主的野心和担当。 萧笙被请出去,却不肯走远,就在门口彷徨。 殷长亭过来,无声的将从林陌尘身上搜出来的几页叶虚经递给他。 萧笙愣了一下,才伸手接过,道了声“谢谢”,却是连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呆滞的抓在手里。 殷长亭见他魂不守舍,只能自顾自的找话题聊:“听说了然兄弟有救了?” “但愿吧。”听见了然的名字,萧笙那张故作坚强淡定的冷脸有了裂痕,望向殷长亭的目光里有了人气。 殷长亭是个老江湖,经此一役,萧笙的心思再明白不过,自然也瞒不过他。可炎苍派的古训“坚定笃行”传了九代弟子,他是当今最好的践行者。哪怕亲眼见过了萧笙一心殉情的模样,也依然初心不改。 他担忧的打量萧笙的一脸倦容——那是遭受寒毒侵蚀,遭受生离死别的痛苦之后,又熬了一夜没合眼的憔悴模样。他素来是个整洁体面的公子哥,可这会身上穿的还是昨夜的脏衣,松松垮垮挂着身上,左肩上一道破口沾着血渍,何其狼狈落魄。 殷长亭的一颗雄心全全瘫软成泥,斟酌着说:“沈谷主救人,你也帮不上忙。且了然兄弟的伤那么重,还不知需要多久,万一需要几天几夜呢?你总不能一直在这里等着!”他不禁伸手去查探萧笙的肩伤,心疼道:“昨夜你也不容易,还是先去休息吧,处理一下伤口,别在这站着了。” 萧笙微微侧身躲过他的手,轻言道:“小伤,无碍。” “萧笙!”殷长亭忍不住低喝:“这样下去,你自己的身体会垮的!” 萧笙摇头,不与他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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