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姬幕弦看着凑在自己面前的颜玉书,一双眸子盛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唇角不由微勾了起来:“嗯,醒了。” “你睡了四天了。” 颜玉书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姬幕弦坐直了身子,伤口愈合得极好,这么起来,也没有觉着有多疼。 “我以为,我会死。” “不会。”颜玉书语气笃定:“你死了,我一个人更难回洛阳了。” 姬幕弦失笑:“你放心,我只要活着,就不会把你丢下,我回到洛阳,你也一定会到。” “嗯……” 颜玉书看他脸色不大好,想想也是,几天没吃东西的人,能有多好的面色。 山洞里还放着郎中带来的稀粥,颜玉书去端了过来,摸了一下碗身,皱眉道:“冷了……” 他不会生火…… 姬幕弦当真饿极了,接过碗就吃了起来:“没事,这大热天的。” 颜玉书看着洞外还没有停下的雨,一时陷入了沉默。 姬幕弦吃得极快,吃完碗中的稀粥,便递给颜玉书,随口问他:“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 颜玉书:“山洞里……” 姬幕弦啧了一声,“我是说,我们在什么地界?” 颜玉书摇头:“不知道,那日我带着你,一路走来,只见着一户农家。所以,带着你去麻烦赵三请了郎中。” 姬幕弦点点头,沉声道:“如今契丹人进入长安,父皇去了洛阳,百姓也应该是向中州方向赶去,待我伤好后,便跟着百姓同行,乔装打扮一番,契丹人很难找出来。” 颜玉书点头同意了,姬幕弦一时无话,两人坐在山洞里静静地听着洞外的雨声。 “担心你兄长他们吗?” “嗯。”颜玉书点点头,垂着眸子:“不知道他们如何,锦瑟那日知道兄长生死未卜,便哭着要去寻他,被二姐强行带走了,还不知心里如何作想呢。” “我是问你,你心里怎么想?” 颜玉书想了下,认认真真的回答:“边关被破,兄长和玉腾不知生死,军中的奸细,暂时不知是契丹派来的,还是大盛朝中出的。 若是我大盛的人,揪出来后,我定让他五马分尸,若是契丹派来的,我让他死无全尸。” 姬幕弦叹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一字一句的问:“我问你心里怎么想,你应该告诉我的,是你最开始的感受,是你怎么难受,心里痛不痛,不是要让谁五马分尸,让谁死无全尸,难受就是难受了,不用遮掩。” 颜玉书愣了一下,抬眸看着姬幕弦的眼睛,似乎有些不解,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人都会难受,会心疼,你不必遮掩,说出来会好受一些,憋在心里不好。” 心疼是可以说出来的? 颜玉书认真想了下,不太明白,心疼要怎么才能说出来。 “说说自己的感受。” 颜玉书这个人,很少有太大的情绪波动的时候,姬幕弦第一次见他歇斯底里就是颜玉婉一家遭灭门的事发生后。 但他病了一场,醒来后,好像就忘了那些痛,整理了所有的哀伤情绪,去对抗颜子垣和继母,一个人消化了所以噩耗,一丝懦弱都没有露出过。 颜玉绒和颜玉腾不知生死的消息传来,他在大殿之上,没有露出过一丝难过,呆在原地消化好消息,就请求留下断后。 冬梅死在他面前,颜玉书失去理智后恍若木人,但在他醒来后,颜玉书已经收拾好了所有情绪,好似忘记了冬梅死在他面前一样。 每一次,他都在自己消化情绪,把自己所有的难过都憋在自己心里,不让任何人窥见。 好像把自己关在了黑屋子里,他防备着所有人,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自己疗伤,自己活着。 这样的人,没人疗伤,憋得久了,心里千疮百孔,浑身是伤,疼成习惯,就难有人能拉的了。 颜玉书坐在原地,看着姬幕弦的神色,有些茫然:“兄长和玉腾的消息传来之时,我觉得心里好像被人用刀不停的刺,让我快要呼吸不过来。” “玉婉一家,像是天塌了一样,我甚至想让所有人为她们陪葬。冬梅自小就跟着我,伺候我的衣食起居,好多血啊,溅在我的脸上,我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死,为什么要这么傻,为什么要救我。他们都走了,都要丢下我,我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 颜玉书的声音很轻,很温和,没有歇斯底里,有的,只是一丝轻微的茫然,姬幕弦忽然觉得有点心疼眼前这个人,心里细细微微的疼了起来。 “可哭没有用,痛没有用……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我不知道要怎么留住他们……” 姬幕弦伸手,轻轻搂住颜玉书的肩膀,将他搂到怀里,“会痛是人之常情,哭也是人之常情,难受了就哭。” 颜玉书被他搂着,有些不知所措,他和姬幕弦初识的时候,彼此憎恶,一步步的彼此试探,姬幕弦从前对他,动手动脚,并未曾尊重过,后来不再对他动手动脚,颜玉书知道,那是姬幕弦给他的尊重。 可如今他搂他到怀里,没有轻薄之意,反而小心翼翼,仿若他是个瓷娃娃一般。 “我是国师,是颜家的三公子,不能丢大盛的脸面,也不能丢了我颜家的脸……” 姬幕弦打断他的话:“他们就是这么教你的?” 颜玉书抬头看他:“教什么?” “教你,要顾着颜家的脸面,不能伤心,不能落泪?” 颜玉书坐直了身子:“我是嫡子,理应如此,母亲是嫡母,颜家的子女都由她教养,我理应为大家做个榜样。” “玉书。”姬幕弦苦口婆心劝道:“榜样不是要把自己伪装起来,榜样是做好一言一行,但你自己,有喜怒哀乐的情绪。” “喜怒哀乐?”颜玉书想了一瞬道:“怎么算是喜怒哀乐?我自小知道,母亲身子不好,我若不好,她便不大开心,我自然要好好的见她。” “所以你每次见她,都把自己伪装得很开心?” “能见到母亲,我很开心。” 见到母亲的开怀,自然不是装的。只是,他身子不好,不想让母亲抄操心,每次去见她都要笑着。 兄长说,笑着,便是开心了。 姬幕弦换了个问法:“你最开心,最想回去的日子,是什么时候?” “颜府,兄长未曾戍边,二姐未曾出嫁,玉腾未曾与颜家断绝关系,玉婉一家好好的活着,阳阳……” 姬幕弦看他眼睛里溢满的光,忽然有些羡慕,他有这么多开心的日子,“这样你最想回去的日子,才是你最开心最满足的时候,其他你伪装给你母亲看的,都不是。” 颜玉书看着他,不太明白:“开不开心,自己知道便好,何必要让旁人知道,如此骗母亲,只是想让她为我担心,其余旁人,却是不重要的。” 姬幕弦发现,他两说的,好像不在一个点上。 “我的意思是,你不必伪装,开心就是开心,难受就是难受,总会有人全部接纳的。” 颜玉书沉默了下来,这么多年,他有兄弟姐妹,他们对他都很好。 但他都不敢把自己所有的情绪表达出来,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抱负,只有他没有,所以他让自己变得强大,可以保护他们。 可是,成为别人可以依靠的人,是不可以脆弱的,连你都脆弱不堪,如何能让别人依靠。 “我不明白你说的这些。” 姬幕弦叹了一口气,伸手抓住他的肩膀,一字一句道:“好,你只要记住,以后难过了,可以找我,告诉我,有人让你难过了,我就替你打回去……” 打回去,替我打回去? 这是要给他撑腰的意思吗? 他是有人撑腰了吗? “你在我这里,难过的时候永远可以哭可以闹,永远有胡闹的权利。” 颜玉书看着他,忽然说:“我小时候,想吃糖葫芦,但父亲说我胡闹。” 姬幕弦失笑:“好,以后我给你买。” “我想吃街边的糕点,他说我胡闹。” “我不是天天给你买?” “我还想光着脚在鹅卵石上走走。” “回洛阳以后,带你去走。”姬幕弦凑近了问他:“还有什么想要胡闹的。” “我想爬墙,兄长说我身体不好,不能跟着玉腾胡闹,可我看玉腾,每次都很开心。” “想爬哪儿,我一定带你去。” “最高的墙。” “可以,还有吗。” 颜玉书眉眼都亮了起来:“想拔外公的胡子。” 姬幕弦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怕虞老国公打我,只能玉书自己,或者我们趁老国公睡着了,悄悄的去……” 洞外的雨渐渐停了下来,远处的天空升起一道彩虹,洞中的人发自内心的开怀,洞外的天空墨蓝如洗,雨后的空气格外的清新,让人心情舒畅。 就像卸下防备,互懂彼此的两个人,相处起来,总是身心愉悦的。 山中不知岁月,姬幕弦的伤口已经结痂,伤势大好,为了感谢郎中,颜玉书给了他一千两银票。 但郎中没有收,姬幕弦便给了他一百两银两,只说是他的药材和饭菜都是需要钱的,不接受的话,他和颜玉书心里头过意不去,郎中这才勉为其难收了。 这世上,总归还是好人多,颜玉书看着郎中的背影感叹,若是没有遇到这个郎中,姬幕弦还有没有命在,还真是说不清楚。 “在想什么?” 颜玉书回头看他一眼:“你的救命恩人,你就给他一百两?” 姬幕弦笑笑:“他想要尽一份心,自然不肯收,大盛的儿郎,并不是只有贪财好色之徒,全他一份心罢了。” 郎中沿着山路已经走远,远远的,只看得见一个小小的影子。 “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你不是想跟着百姓混着进城?”颜玉书反问:“你还有旁的法子?” “我们两个大男人,没有妻儿子女,目标会不会太大?”姬幕弦上下打量了颜玉书一番:“不如,你乔装一下?” 颜玉书看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自已觉得已经乔装得很好了,“你还想要怎么乔装?” “比如,你换个女装?” 颜玉书眯着眼,冷哼了一声:“你怎么不自己换?” “我换着的话,不是不伦不类的?” 颜玉书拒绝:“我不换……” “扮做夫妻好行事。” 颜玉书提议:“兄弟也行。” 姬幕弦弯唇一笑:“叫兄长……” “你叫我兄长。” “你比我小。” 这是实话,颜玉书反驳不了,只闷闷道“我不叫。” 姬幕弦搂住他肩膀,凑近了脸问他:“兄长不叫,不扮女装,你怎么这么挑?”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6 首页 上一页 51 52 53 54 55 5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