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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祖父是个死刑犯。这是我能听懂大人之间的谈话后,父亲给祖父下的评断。他告诉我,我的祖父是一个低贱的、粗鄙的、有罪的犯罪分子。祖父身上唯一的可取之处,就是他皈依了正确的宗教。 我的父亲,甚至在对祖父癫狂的仇恨当中,臆造了我祖母是被祖父奸污后才成婚的故事。父亲在狂躁的愤怒当中自我定义为奸生子,他认为他的出生就是一桩罪行。 每一次父亲在狂怒中咒骂祖父后,我都会心惊胆战的彻夜难眠。我想我的出生是不是也是一个罪恶的产物。 我后来曾大起胆子向父亲最要好的朋友穆哈伊询问父亲在波斯的过往经历。穆哈伊用他温暖的怀抱搂着我,边爱抚我柔软的金发边告诉我不要相信我父亲在狂怒中对祖父和祖母婚姻的诋毁。我的祖父与祖母是合法结合的,没有什么强奸,我的父亲也不是强奸的产物。至于我祖父犯下的罪状,那只是命运之手的捉弄。我祖母从未因此而怨恨过。至于父亲,他那时才六岁,作为一个被献入宫中服役的童奴,他已经在长期的受奴役与被他人贱视当中,有意无意的被扭曲了心灵。 你要体谅你可怜的父亲。穆哈伊最后劝我说。你不要和你的父亲为仇做对,你要知道你父亲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一般人如果经历过这些恐怕早已疯癫。而你的父亲熬了过来。所以你应当爱他,毕竟是他生了你,而他又是那么的悲苦。 穆哈伊柔声安慰我,给我信心。我有时甚至觉得穆哈伊比父亲跟我更亲。我有时会蒙在被子里偷偷的流泪。我有一个身世悲苦的父亲,而他又生了同样一个出身微贱的我。我注定要复制我父亲的作为皇室私属奴婢的一生。我无处可逃。 我的孪生弟弟囊加歹与我不太一样。他肤色并不很白,长大后毛发色泽越来越深,变成了深褐色接近黑色的头发,黑蓝色的眼瞳。比我更象是一个蒙古人。他温和、沉静,很少说话而总是默默的做事。他从不给父母添麻烦,是众人口中的孝顺孩子。他生的不够美艳,也就因此而逃脱了如我父亲和我一样长时间的厄运。他没怎么在床上服侍过合汗,因为合汗很快就厌倦了他那副长相。 我和弟弟行割礼后,唯独我的疮口感染,发了高烧。据我父亲的正妻别速真说,我的小脸当时烧的通红。那时父亲日夜守着发烧的我,不肯去休息。 别速真埋怨父亲非得要给孩子做什么割礼,为此他们大吵了一架。父亲坚持认为未受割礼的男子就是不干净的男子,别速真我的养母于暴怒中反问父亲,他是受过割礼的男子,然而他真的干净了吗? 父亲顿时语塞,无法言语,最终摔门而去。但是当晚却又偷偷的回到我和弟弟的房间,守了我们兄弟两个一整夜。 在我生母苏珊娜被毒杀后,父亲以极其爆烈的手段处决了两个谋杀犯。然后他继续纳妾。 父亲对女人的品味独特。他后来纳的妾室不是独眼龙就是双眼全盲的瞎子。 瞎子米里哈.帕丽扎提.艾尼尔是个瞽女。出身于青楼的她给我父亲生下一个女孩,我的妹妹巴林.也里昔班。我妹妹洗礼的时候,神职人员问父亲要给妹妹起一个什么经名,父亲选了伊丽莎白这个名字。这名字其实就是也里昔班在圣经中的对音。 也里昔班粉嫩漂亮。在还不满周岁时,我父亲就用乌拉曼草棒给她画眉毛和眼线。父亲将草棒横着放在妹妹大眼睛的下眼睑处,然后让妹妹闭上眼,然后他沿着眼睑闭合的边缘横着轻轻的一拉草棒。待妹妹睁开眼睛后,就是一条乌黑明媚的全包眼线。妹妹在父亲给她画眉毛和眼线时总是特别乖。 从我能记事起,就常遭父亲的责罚。挨揍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而弟弟囊加歹则很少挨揍。父亲打我最猛烈的一次是我砸了他心爱的蓝色莲花玻璃盏。那只盏碧蓝透明,而我则是为了让父亲注意到我而特意砸碎了它。 我挨揍后在床上趴了数天才能下地走动。一能下地走动,我就立即偷偷跑去父亲的会客厅,厅里只有父亲和安东尼.德.伊利奥尼先生。拉丁玻璃巨商安慰父亲,说他可以再做一只与那个一模一样的玻璃莲花盏。他们在客厅里压低声音轻声的闲谈,我在外面隔着玻璃窗偷偷听他们的谈话。我心里有一种做贼的快感。这快感来自犯罪。 有罪而有乐,有痛即有爱。多么奇妙的一对矛盾。这是我的家庭教会我的,我延续着源自我父亲的罪恶观与爱情观,他将他的罪,完美的传递给了我。然后他躺进了自己的坟墓。 终有一天,我也会躺进自己的坟墓,然后我的下一代将会延续这个罪和爱的矛盾故事。直到天地都被废去那一日。
第100章 地狱镜湖 至元十五年,深秋,我醒来时,见蓝色莲花玻璃盏于窗边放射光明。 它美而脆弱,是一触即碎的佳人明眸。在早晨时,它呈现埃及蓝。在夜间时,它呈现里海绿。 它来自朝廷在今年年初才刚刚特设的瓘玉局,瓘玉局制造的玻璃称为“瓘玉”。 故乡在热那亚沙莱维里奥奈村的安东尼.德.伊利奥尼先生,实现了他死去的父亲多米尼克.德.伊利奥尼的梦想,成为庞大帝国玻璃制造业的最高掌管人。现在,安东尼是瓘玉局大使,秩从八品。他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富商之子,而是可以吃朝廷俸禄的官人了。 也里昔班是个不足月份的早产儿。刚生下来的时候,苍白娇弱的似乎不见任何血气。就那么小小软软的一团儿,连眼睛都尚未睁开。如同一只未断奶的小猫。 她实在是太弱了,呼吸和心跳几乎都让人感觉不到。作为父亲的巴林.伯颜忧心忡忡的以为这其实是一具死胎。 但就在所有人都已经丧失了希望,准备用白布将小小的女婴裹起来去埋葬的时刻,这个小家伙的小嘴却微微的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细的婴啼声。这声音证明她是活的。 小女婴的生母,双目失明的米里哈.帕丽扎提.艾尼尔,以盲人特有的敏锐听觉,捕捉到了自己女儿发出的生命之音。 她不顾刚刚产子的虚弱,一把把这女儿死死的揽入怀中抱住,叫喊到:“她还活着!还活着!我听到她的啼声了!” 在一旁为产妇接生的穆哈伊,连忙从米里哈手中接过婴儿,在小婴孩的胸膛上附耳细听。然后他惊喜的向孩子的父亲叫到:“她的确在呼吸而且有心跳!这孩子是活的!” 立在旁边的伯颜,以手扶额,仍然极其忧虑的注视着呼吸微弱的新生儿。他在担心,即使这孩子是活着的,他恐怕也很难将她养大。他知道,所有的新生婴儿,几乎有一半活不过七岁,而他的小女儿,身体实在是太弱了。她就象是太阳之下的一朵雪花,随时都有可能被融化。 只有一只眼面部带着一条长而可怖的疤痕的的妮诺.晓古尼塔什维利,轻轻的将米里哈扶住,让她靠着自己温暖坚实的臂膀。别速真则握着米里哈完全汗湿了的右手,轻声的慰藉这眼睛看不见的刚做母亲的年轻女人。三个女子就象一个完美的等边三角的三条边一样,优雅的、无声的相互支撑。 还没懂事的两个儿子,买迪与囊加歹,被他们的奶娘抱着,一边吃着手指,一边扑闪着睫毛浓密的大眼睛好奇的看着已经被父亲抱在怀里的妹妹。 伯颜低下头,吻了吻小女儿娇嫩的额头。那额上湿湿的有几缕黑发从包裹她的襁褓中露出。 “我的小也里昔班,小伊丽莎白。”伯颜心中默默的祈祷:“上主把你给了我,是对我的怜悯。它使我这个卑贱的奴婢,成为一个儿女双全的父亲。我该如何才能报答它对我爱啊... ...。” 在也里昔班接受洗礼的那天,家里每个人都准备了一件礼物给她。洗礼的教堂被前来观礼的基督徒挤得满满的几乎水泄不通。连一直与亚述人有矛盾的拉丁天主教徒都派来了代表。 安东尼.德.伊利奥尼代表大都的天主教徒,送给伯颜的礼物是一只蓝色透明的莲花玻璃盏。它在阳光下呈现的色泽,和小也里昔班极其父亲眼睛的颜色一样。 当为婴孩施洗的神职人员问孩子的父亲,他要为自己的女儿取一个什么样的经名时。伯颜几乎不加思索的就回答了。 “伊丽莎白。”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就脱口而出,说:“我为她选则经名为伊丽莎白。” 这是圣母的表姐、先知宰凯利雅的妻子、基督的先驱者与基督的表兄施洗者叶哈雅的母亲的名字。伯颜为自己的女儿选择了这个尊贵的名字作为经名。他希望已经升入天堂的圣女伊丽莎白,能在冥冥中成为自己娇弱女儿的主保圣人,庇护她的生命,使她不至于未成年就夭折。 别速真没有参加婴儿的洗礼,但她精心的为也里昔班准备了礼物。一块精美的粉紫色苏州丝绸。 妮诺则赠给也里昔班一柄锋利的高加索恰西克短剑,剑柄上嵌着一枚与也里昔班眼睛同色的印度蓝宝石。 当伯颜抱着女儿步出教堂的时候,看见满院子为他贺喜的同教兄弟姐妹。那么美好的阳光就洒在他们的脸上。他们为自己的教会又多了一个人而欢喜不已。因为他们在大都的人数是如此的微小。 洗礼之后就是欢宴,众宾客们纷纷向着新生儿的父亲敬酒。男人们随着顿巴卡鼓用力的敲击声,跳起了达布克舞。他们用穿着长筒皮靴的脚用力的跺地,每个人都展开自己的手臂,彼此勾肩搭背的舞成一排。女人们则聚集在专门为她们准备的别室中,随着手鼓与唢呐,跳起了巴勒蒂与赛伊迪。边跳边嘬起嘴唇发出一串串喜庆的口哨声。 米里哈.帕丽扎提.艾尼尔手中执一支绢做的白百合,和着音乐的节奏唱起设拉子诗人萨迪为纪念挚爱沙姆斯丁.艾尔.法哈尼所做的五卷柔巴依《塔利亚玛》。 欢乐与狂喜持续至深夜,第二天黎明时分,来参加宴席的人方才渐渐散去。家中奴仆们收拾杯盘碗盏与剩下的酒浆、饮料与食物。伯颜则在兴奋欣喜的疲劳中,早已经枕着胳膊睡去,身上披着米昔塔尔给他盖上的一件长衣。 在睡梦里,他似乎来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的大门前。那两扇巨大而奢华的门上以珍珠宝石镶嵌着一对华丽的雄孔雀。整座门流光溢彩。他的手还没有触碰那门,门却无声的开启。他看见一条大理石镶嵌的笔直的甬道。甬道两侧是一扇又一扇对应的门。每扇门上都嵌满了珍珠宝石。他每推开一扇门,就会看见一位金光闪闪的宗徒坐在烈火围绕的宝座上,美到无以复加。 他走到甬道的尽头,那里有一座金门。门上有一颗用珠宝做成的七枝生命树。它有着纯金的树干、银质的树枝、祖母绿的叶片、鸽血石的花瓣和金刚石的果子。厚重的大门后隐隐传来轰鸣之音。这声音似惊雷,又似怒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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