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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云微微动了动喉头,声音有一丝的颤抖:“我记得。” 姬星宇不待阿云答话,接着又道:“那你可知道是谁给的饼子?” 谁给的饼子,阿云又哪里知道,他那时候才三岁,又懂得什么,何况他已经饿了好几天,只能喝了一肚子的溪水充饥——几乎都要晕过去了,又哪里能知道,哪里还能够思考,哪里还在意谁给的饼子。 阿云没有答话,但此刻想起来,一定是牛大爷趁他们睡着了,偷偷放在他们身边的。 姬星宇本就知道他一定不知道,所以又接着道:“你当然不知道,那是牛大爷给的,你可知道为什么牛大爷偷偷的给咱们饼子,为什么不光明正大的给?你当然不知道,因为牛大爷也没什么钱,也不一定每天都能拿得出来饼子。 “只有他赚钱的时候,才能从自己的午饭里,省下来两个饼子。他不想让咱们知道,是怕咱们知道了,再去他那边乞讨——他不是不想咱们去乞讨,而是不想咱们饿的只能喝水的时候,他也拿不出来食物,看到咱们的狼狈样子他会很难过。” 牛大爷不想他们去乞讨,不是不愿意施舍,而是怕无能为力时候,那凄凉无奈的情形。这些太久远的事,若不是姬星宇提及,阿云倒不曾在意,毕竟他那时候太小了。 阿云缓缓开了口,道:“牛大爷的确是个好人。” 姬星宇道:“是啊,他是个好人,他卖的面,非常实惠,给的量又多,一碗面只要一文钱,好多年都不涨价。这样穷人也能吃得起饭,干活的工人花很少的钱也可以养活家庭,小商贩也可以早一点收摊回家陪伴家人,过往的商人也能早一点回到家乡陪伴妻儿老小……牛大爷是个好人,可好人往往没有好下场。” 姬星宇说了这些,心里有些激动,稍稍平复了心情,才接着又问道:“你可知道牛大爷最终如何了?” 阿云不知道,阿云从断魂谷里学了绝世刀法,又有了断魂刀的时候,便去闯荡了江湖,离开了小镇,所以他怎会知道牛大爷怎么没有好下场,便只有问道:“如何了?” 姬星宇道:“死了,屈死在牢狱里。” 阿云的眉头,又微微的皱起,眼眸中,又有了一丝的忧伤,像是猝然听闻亲人离世的噩耗一般,纵然他心肠硬如铁石,也不禁心下恻然。 姬星宇道:“他本来卖面条是没问题的,现煮现卖,后来丰年的时候,他又做了熟肉卖——就是将猪肉风干熏制成腊肉,然后再煮熟晾干,用碗扣起来封着,这样放个十天半月的也不会坏,想吃的时候就拿出来不用再烹煮,就可以直接吃。” 阿云点了点头,道:“挺好,这倒是个好主意,带在身上做干粮最合适不过。” 姬星宇叹道:“是啊,过往的行商,往往吃完了面,很乐意再带上一碗熟肉上路。后来有一位富商看上了,说要一次性买一百五十碗,给自己的商队带上,甚至直接预付了四两半的银子。” 风流此刻听得入了神,忍不住道:“那可好得很啊,牛大爷这下积德行善,有了回报了。” 姬星宇冷笑了数声,这才道:“牛大爷自然满心欢喜,他平常一个月也卖不了几碗的。等到了那富……那奸商约定的取货之日,却是带了壮汉,将牛大爷扭送了官府,说是牛大爷没有做这熟肉的资格,做的熟肉不能拿来打包卖,因为没有标明是哪一天做的,没有标明哪一家店做的,更没有检验合格的资质,这是不合律法的。” 阿云本已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沉声道:“这是谁规定的?哪一家的狗屁律法?” 姬星宇道:“自然是天朝的王法,这王法,本就是保护王侯将相的,天子之法,决不会保护下等黎庶,只不过是防止他们作乱的枷锁罢了。你可知官府怎么判的?判那奸商胜诉,罚牛大爷赔他十倍的银子,打了牛大爷三十大板,关押在大牢里,还清罚金之后再放出来……” 姬星宇没有再说下去,阿云的拳头已经紧紧的攥起,眼眸中已倒映着石柱火盆里的熊熊火焰。牛大爷一年也未必赚得了一两银子,又哪里拿得出来四十五两银子,他又无儿无女,不屈死在牢狱里,可还有别的活路。 姬星宇却冷笑着,道:“所以啊,我倒想要做个好人,可我又该怎么做,谁能教我怎么做个好人。我压根觉得他们做的是错的,牛大爷是对的,错的是这个世道,可又能如何呢。” 所以,我又该怎么做个好人。
第293章 何以为侠 阿云不说话了,连风流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这个故事非但凄惨,而且荒唐,甚至会颠覆你的想象,你以为只要拼了命的努力,总会有好的结果,可这个世道,又怎么能尽如你以为。 姬星宇又叹了口气,接着道:“还有,那马寡妇呢?你还记得不?就是那个风骚的寡妇,丈夫战死在了边关,年纪轻轻,才二十多岁就守了寡的那个马寡妇。” 阿云点了点头,道:“记得,镇子后街的马寡妇。”姬星宇所说的,都是幼年之事,那时阿云虽然年幼,却也已有了记忆,这些记忆深刻之人,自然记得。 姬星宇接着道:“不错,就是她,长得很漂亮,腰很细,和谐也很大,一双的大眼睛能滴出水来,勾搭了很多男人的那个马寡妇。有次咱们两个还去窗外,偷看她怎样和男人行那苟且之事,被发现了之后把咱们赶出来那个马寡妇。” 原来阿云还有这般的神奇经历,风流不觉嘴角泛起一丝微笑,阿云脸上也微微红了下,道:“是长得挺好,不过却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丈夫死于边关,不守妇道,不安心养育子女,偏不甘闺中寂寞,做那伤风败俗之事。” 姬星宇又是冷笑,摇了摇头,道:“你那时还小,虽经人事,却又不通人情世故,你倒要说说,有力气的男子,终日上山砍柴打猎,下地种田,勉强能够活口,遇到了灾荒之年,还要一家人跟着挨饿,你让一个弱女子带着一双儿女,又该如何过活?” 是啊,一个水性杨花的寡妇,又何尝不是一个含辛茹苦的母亲,在这战乱灾荒之年,又该如何能够活下去,如何能够养活一双儿女活下去。 阿云不说话了,有时候你看到的,未必是你看到的,你以为的,未必是你以为的。 姬星宇接着道:“马寡妇是很脏,很贱,可你可知道,她完事之后,只是要了男人的一碗糙米,只是为了让自己的一双儿女不再挨饿,她有什么错,又有什么错?当一个母亲为了自己的子女,受尽屈辱,强颜欢笑,只是为了赚取那一碗糙米的时候,又有什么错?你告诉我,马寡妇有没有错,要是马寡妇没有错,那是谁错了,是谁的错?” 阿云依然是不说话,姬星宇吸了口气,压制了紊乱的气息,缓缓道:“所以,你可知道,马寡妇的结局是什么?” 阿云依然不知道,他离开小镇已经很久了,这些事情,又哪里能够知道。 姬星宇幽幽道:“也真是可笑,那些男人们也是下贱,自己家里都快吃不上饭了,看到别的女人穿的暴露一点,再抛个媚眼,就走不动路迈不动腿了。还偷偷把自己家的粮食偷来一点给马寡妇,去享受那一刻蚀骨销魂的温存。放着自己家里的妻子不要,非要做那折本生意,去赔了粮食,这缘由,风流兄弟想必懂得吧。” 风流哈哈一笑,道:“我懂,我懂,男人就像小孩子一样,自己有再好的玩具,玩的多了也会厌倦。若是发现别人的玩具,尤其是漂亮的自己没玩过的,那想方设法也要玩上一玩的,哪去管接下来的几天是不是要挨饿,全家老小是不是要挨饿。” 姬星宇也想笑道:“是啊,这道理你懂得,那些男人的婆娘们却不懂的,就算懂得也不会容忍,联合起来告到镇长那里,又抓了马寡妇,毒打一顿,沉塘浸了猪笼。马寡妇死的时候,她的一双儿女就偷偷躲在一边看着,在别人眼里,马寡妇是个肮脏下流的贱女人,可在两个小孩子眼里,那何尝不是最温柔最疼爱他们的母亲。 “马寡妇死的时候,眼里没有丝毫的恐惧,也没有丝毫的怨言,当然,也不会有一丝的忏悔,那是她也知道自己咎由自取,只是眼中却充满了绝望还有不甘心。你可知道,马寡妇死之后,她的孩子,谁又去抚养……” 风流也无话可说了,一个母亲,带着一双儿女,本就艰难过活,现在母亲死了,小孩子除了沦为乞丐,再无别的出路。 姬星宇叹气道:“所以啊,我倒想要做个好人,可我又该怎么做个好人,怎么来救活马寡妇一家,怎么来拯救这个世道,谁来教我怎么做个好人。” 所以,我又该怎么做个好人。 阿云不说话,风流也没话说,姬星宇却又接着道:“可怕的不是故事本身,而是故事是真实的。这是寻常年月,大家还能熬过来,你们可知道,遇上了大旱、蝗灾,闹起了饥荒,又该如何过活。 “西南边陲,到处都是大山,没那么多良田,往来交通闭塞,人们也出不去太远,便格外的贫穷落后,非比中原江浙富饶之地,多有余粮,灾年也能挺得过来,在这里啊,前些年的那场饥荒,到家又是怎样过活的…… “遇上了灾年,林子里的树木,树皮都被啃食精光,草根都再也扒不出来一条,灶膛里三个月没一点烟火,铁锅都已生了锈。人们都是皮包骨头,眼窝深陷,躺在外面等死的模样。 “朱二哥,那次早晨带着他的独苗儿子,说是去外面打猎,把缠绵病榻的老娘留在了家里,便入了山。可是山里小点的野兽也早已被猎得精光,大点的豺狼虎豹,只有最精壮的猎人才能捕获,朱二哥饿得走路都摇晃,又怎么能猎获。” 说到这里,姬星宇又停顿了下去,似乎心情已颇为激动,直到了片刻后,才又接着道:“可是到了晚上,朱二哥竟然运气极好,真的打到了肉,只是跟他一起出去的儿子却不知道哪里去了。他把肉烤熟,喂给缠绵病榻的老娘吃,他老娘虽然躺在床上几乎不能动弹,可心里又不是糊涂的,又怎么不知道这肉,是哪里来的。” 阿云和风流依然没有说话,因为他们听到的故事,原本只存在书本里,甚至人们口头避讳,都不曾提及过,可这样的事情,却真真切切的发生了。易子而食,这种泯灭人性,惨无人道的绝望和无奈,纵观千年的历史,又能有几多。
第294章 窃钩者诛 阿云的武功,已经算得上天下无敌,风流智勇双全,也算得上举世无双,可他二人此刻只感觉,自己什么也不是。这样的事情,已经颠覆了他们的思维,冲击着最后的一点点良知了。 姬星宇却似乎这样的事情已见的太多,早已麻木了,又接着道:“杨奶奶,一个人带着小孙子过活,就是那个被宠溺了太多,十分调皮的小孙子。她很宠爱那小孙子,所以丰年的时候,几个月总还能沾上一点点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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