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迷茫着,遥想那个雪日。他在怨恨自己为什么会放走佟立德,如若他没有放人走,就不会有今日之景。 在平叛的最后一战,周彦没了。周彦的死,无论如何都和自己脱不了干系。 谢承瑢觉得自己是糊涂了,又或是被所谓的“仁义”蒙了心。从他刚到殿前司开始,从他保下贺近霖开始,他就一直被“共情”操纵。 那个人和我有着相同的悲惨遭遇,我是不是该宽恕他一回?每当谢承瑢这样想时,优柔寡断就操纵了他。 他和我有着相同的遭遇,我应该宽恕他。 谢承瑢觉得自己辜负了太尉,太尉教他“当诛则诛,杀伐果断”,可一到战场,他又忘得干干净净;他觉得自己辜负了周彦,因为他的瞻前顾后,周将军才战死林中。 他也辜负了赵敛。 帐子透光,他偶尔看见一束明亮落在枪刃上,映出自己懦弱的脸。 “不想杀人,却又在不停杀人。谢承瑢,你凭什么要求别人不要杀人呢?”谢承瑢自嘲地笑起来,“不想杀人,却有人因你而死。你要是死在那个雪日,就什么都不用烦了。” 他仰起头,流出一颗晶莹的眼泪,“你要是跟着阿娘一起死了,就什么都不用烦了。” “同虚。”韩昀晖到他帐子里来,隐约见他蹲在那儿,疾步过去,“怎么了?是伤发作了吗?” “我……哥……”谢承瑢发抖了,“是我害死了周将军。” “你说什么?” “如果不是我放走了佟三,根本就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了。如果不是我心软,就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谢承瑢沮丧地落泪,“是我害死了他!” “你起来,你站起来。” 韩昀晖勾着他站起来,听见长枪坠地的声音,心里大惊:“你拿枪干什么?” “我本来是可以杀了佟三的,我本来是可以杀了他的!”谢承瑢完全崩溃了,“可是向他掷枪时,我又害怕了。哥,我真的好怕啊……” “杀不死佟立德,不是你的错!” “枪丢偏了,是我故意丢偏的。因为他说……因为他说……”谢承瑢抠紧韩昀晖的手背,“他说他要为天下人请命,他说我会遭天谴,他说我会下地狱……哥……” “你不会的。”韩昀晖抱住他,“你怎么会下地狱呢?” “我杀了那么多人……我就是一个,佛面、蛇心的人啊。”谢承瑢泣不成声,“我不想再拿刀了……我不想再拿刀了!” 韩昀晖捧住他的脸,严肃道:“谢承瑢,你醒醒,你醒醒!” 谢承瑢不停摇头:“我坚持不了了……我不想再拿刀了。” “你死了,大周怎么办呢?大周多少年才能出一个像你这样的枪才!你长大了,不是不想做什么就可以不做什么的!你死了,谢家的担子,就是你姐,就是谢虞度候来挑!你怎么可能全身而退呢?从你拿起枪的那一刻,就再也躲不了了!” 谢承瑢依旧听不进去,韩昀晖恼火地晃他:“你大了,你二十了!这世上多少人身不由己?你也读过书,不知道吗?谁想打仗,谁想杀人!为了大周,我们不得不拿起刀!同虚,等一切都结束了,你就可以再也不用拿刀了。到时候,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都可以。” “这一切,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韩昀晖沉默半晌,说:“快的话,也许十几二十年。慢的话,就到死的那一天。” “到死的那一天……”谢承瑢哭笑道,“我从来都不是天赋异禀的人啊……是他们……是他们推着我往前走,是他们逼着我拿起枪!我从来都不想拿枪,我从来都不想做少年将军,我从来都不想……” “可是你已经是了,同虚,你只能行,不能停!一旦停下来,之前所吃的所有苦,流的所有血,淌的所有泪,全都白费了。你只能往前走,你只能不停地向前走!” 韩昀晖抹去他的泪水,“同虚,再坚持坚持吧。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可是我要变成行尸走肉了,哥。” “你不会的,”韩昀晖揽过他的肩膀,“我相信你,你永远也不会变成行尸走肉。”
第95章 三十 花不谙(五) 佟立德被关在春来县的牢里。 他被砍掉了一只手,血流不止,差点就一命呜呼。幸好赵仕谋找了医官来为他止血,保住了他的命。 他躺在草堆里,只盖一张薄薄的被子。不知哪里有风钻进来,冻得他打寒战。 有狱卒开了锁,他装作没听见,也没有心思去望。但他知道,是砍了他手臂的人来了。 赵敛和谢承瑢走进牢里,冷冷瞥了地上人一眼,又环顾四周。 “怎么有风进来呢?”谢承瑢问。 狱卒回答:“之前下大雪,把屋顶的瓦压碎了。府衙里又无钱修缮,只能暂且如此了。” 谢承瑢点头:“知道了,多谢。”说罢,从袖袋里拿了些铜钱给狱卒。 狱卒接了钱,笑道:“多谢官人,官人请便。人在外头候着呢,您什么时候要见,我什么时候……” “嘘——”谢承瑢立指噤声,“出去吧。” “是。” 狱卒的脚步声远了,赵敛一直在听,等听不到声音了,才同地上的佟立德说话。他说:“真悠闲啊,佟三,躺着也很舒服么?” 佟立德不屑看他:“哼,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赵大官人。要杀要剐,随大官人便。” “要是这样轻易地杀了你,岂不是很不痛快?”赵敛看他包起来成一团的手,很怜惜地问,“疼吗?手被砍掉的时候。” “疼?”佟立德嗤笑,“我早就不会觉得疼了。反正你们这些做官的都是没有心的,我疼不疼,你们怎么会知道。” “你不疼,自然会有人疼的。不知道有个人你还记不记得,我带来给你见一见,让你也疼一疼。”赵敛望向谢承瑢,“阿昭,请他们进来。” 谢承瑢对外唤道:“请人进来吧。” 有两个脚步声走进来,轻轻地,不太像是武人。 佟立德虽说不屑一听,不过内心还是好奇。他不知是谁要来,还在琢磨,忽然听见一声:“三叔。” 佟立德惊得坐起身来,锁链振动,发出刺耳的声响。 “二娘?!”他有定睛一看,真的是二娘。赵敛竟然找到了二娘,还把二娘带到这里!他咬紧牙关,“赵敛,你好歹毒!” 赵敛歪头发笑,他向二娘招手:“二娘吃过东西了么?冷么?” 二娘有些胆怯,躲在王婆子身后,抿唇摇头说:“没吃,不冷。” “不要和他说话!二娘!”佟立德要从草席上扑过来,但有铁链拉紧他,他挣脱不得,只能隔空啐赵敛,“卑鄙小人!你要做什么?你要做什么!”情急之下,他又瞪着谢承瑢骂道,“谢承瑢!我当你是个明事理的人,没想到你还是执迷不悟,你还是助桀为虐!我看错了你,我彻底看错了你!” 赵敛瞥了佟立德一眼,好像又有杀他的意思:“你怎么看,很重要么?” 谢承瑢拉赵敛的袖子:“阿敛,不要和他计较。” 赵敛压住怒气,又笑着对二娘说:“你不是有话要问你三叔么?你三叔就在这儿,现在问便好了。” 二娘抱着王婆子大腿,又眨巴眼看佟立德:“三叔,我爹爹呢?” 佟立德整个人一震:“二娘……你爹,你爹他……” “我爹说很快就来找我,他什么时候来呢?”二娘又问。 “你爹……”佟立德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还是赵敛替他回答:“你三叔把你爹带走了,带去了一个很好的地方。” “去了哪里?” 赵敛蹲下身,亲切地看着她笑:“去了天上。”他指着牢房的天窗,“你爹爹被你三叔送到天上去了。” 二娘有些害怕,她露出一双无辜的眼睛:“你骗人。” 佟立德使劲挣脱铁链,大吼道:“赵敛,你别在这胡说八道!二娘,你不要再听他说话!” 赵敛完全无视他的话,继续问二娘:“你要去见你爹爹吗?” 二娘一点儿都不明白:“去天上,不就是去死了?” “赵敛!”佟立德喊破了音,几乎要挣断锁链,“她还是个孩子,她还是个孩子!千错万错都在我,你要杀一个孩子,真是丧心病狂!” 赵敛起身:“把二娘带走吧。” “你要做什么?你要做什么!二娘!” 王婆子胆战心惊地把二娘带出去,她在牢外看了佟立德一眼,又是皱眉又是摇头,后来无声说:“降了吧。” “二娘……”佟立德无力地瘫坐在地上,“赵敛,你到底要做什么,你他妈到底要做什么!” “欠债的还债,欠命的还命,这不是该你的么?” 佟立德瞪着眼睛冲赵敛大喊:“是周彦杀了我四哥!” “是你害死了刘初四!你不造反,不叛国,刘初四能死吗?” “我要是不造反,不叛国,我四哥早死啦!”佟立德大笑,“你一个银屏金屋出来的公子哥,懂他妈的什么人间疾苦?是你们豪门贵胄要杀他!”他流出眼泪来,“大周天子无能!现在你们的太后又死了,天子更是无法无天了!这天下人,还有的活路吗?还要有多少份万民书要送给这个无能天子,还要有多少人要死在天灾人祸之中?我们的苦,你知道么?!” 谢承瑢不忍再听,欲要离去,赵敛却拉住他的手。 “这不是你造反、分裂国家的原由。你带着那么多兵踏平田亩,有想过那些无辜的百姓么?多少百姓死在战火之中,多少孩子、妇人,因为你死了!刘初四的命是命,你的命也是命,那些因为战火、枉死的人的命,就不是命了?你所谓的,匡扶正义,真的是在匡扶正义吗?你不过就是想做下一个皇帝而已。” “你不要在这儿指责我!你没有资格指责我!” 赵敛扣紧谢承瑢的手指,对佟立德说:“推翻它,分裂它,让无数人死在刀枪下,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边陲三州的百姓有多期盼和平,而你呢,你却破坏和平,你把这些大好山河都搅碎了!你是个蠢货,你用如此极端之法,只会有更多人因你丧命!” 佟立德把手一挥:“我和你不是一路人,也说不明白。我和你们这些人,永远都说不明白!要杀要剐,随你便!我不怕死了,我再也不怕死了!” “我不杀你,我也没资格杀你。我不过是想让你和二娘告个别。我会让她读书,教她习字,我要让她知道真正的大义是如何。大义,绝不是匹夫之勇。我会让她以你为耻,我让你到死,都活在内疚里。”赵敛俯身看他,“佟三,你说二娘会不会怪你?” “你无耻!”佟三伸脖子要咬他,可是锁链牢牢拽住他,他根本过不去。他只能用最恶毒的眼神剜赵敛,“你无耻,你卑鄙!你就是我最恶心的那种人,你就是帮着皇帝压迫我们的剥削者!是你、是你!”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73 首页 上一页 104 105 106 107 108 10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