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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元帝凉凉开口:“茅子世到了吗?” “就在殿外。” “那就让他进来吧。” … 如果不是到傍晚,惊蛰骤然在黄昏下,远远看到了容九的身影,他都快忘记今日发生的事。 他手头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原本出来,不过是为了替姜金明跑腿。 是刚好送完了东西,在回去的路上。 只是难得的是,在这段昏暗无人的宫道上,除却容九高大的身影外,不紧不慢跟在容九身后的,却还有另外一道吊儿郎当的人影。 他走路起来的姿势,比不得容九稳重,带着一种天性的率然。 他落后半步跟着容九,这是一种本能的习惯。 这两人很熟悉。 惊蛰的心里不期然地闪过这个念头。 容九在惊蛰跟前站定,打量了他几眼:“办完事了?” 惊蛰:“明知故问。” 他微蹙眉,反问。 “韦海东是你请来救场的?” “只是碰巧,正赶上要回去,请他顺手相帮。” 这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不然韦海东堂堂一个侍卫统领,他凭什么为了容九,回去捞他的,朋友? 惊蛰颔首,却说不出信,还是不信。 他眨了眨眼,看向容九身后这位,正兴味盎然看着他的人,“……不介绍一下,这位是谁吗?” 这人长得俊秀,气质温和,就像是一个干净的书生。 容九:“茅子世,一个,朋友。” 他冷冷的声音听起来,不知为何有几分勉强,尤其是在说到最后那“朋友”二字,更加面若冰霜。 好似在说的不是朋友,而是仇人。 惊蛰听完脸色有点古怪,可他没想到,反应更大的人,会是茅子世。 茅子世像是被容九的话吓到,连连往后倒退,“朋友,哈哈哈哈哈朋友,容九?哈哈哈哈哈哈……” 这人笑得无比开怀,如果不是还有几分克制,怕不是要在地上直接打滚。 惊蛰狐疑地看向茅子世,容九冰凉刺骨的目光随之过去,将他冻了个哆嗦。 茅子世立刻恢复正常,笑眯眯地看向惊蛰:“嘿,惊蛰,我的确是容九的朋友,百闻不如一见,我可算是见到你了。” 他非常热情,尽管带着一点古怪,但也很是友善。 惊蛰之前虽然说过想要见容九的朋友,却没想到会是在这个时候,这个场合。 茅子世对他似乎非常好奇。 那是一种,和宗元信一样,有点奇异的好奇。 好似不管是宗元信,还是茅子世,都觉得容九的身边出现这么一个人很震撼。 是因为这个人是个太监,还是因为,他们认为,容九的身边不该会有这样的存在? ……等下,在这些人的心中,容九和他的关系,又算是什么? 也是朋友? 希望是如此。 惊蛰默默地想,不然这麻烦可就大了。 茅子世要是能知道惊蛰的所思所想,必定要朗声大笑。 朋友? 景元帝的身边,最不可能有的,就是朋友。 今日要不是托惊蛰的福,茅子世怕是这辈子也不可能从容九的嘴巴里听到这几个字。 就跟天方夜谭一样。 惊蛰不会是景元帝的朋友,因为朋友这样的关系,完全不足够掩饰他的贪婪。 茅子世是一个非常活泼外向的人,情绪和思维的跳动远比常人要快,上一刻还是在问惊蛰是怎么和容九认识的,下一刻,就已经说起了这几日在做的事情,这其中毫无半点的关联。 惊蛰听着听着,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茅子世下意识停住,看向惊蛰。 边上的容九并不怎么说话,只是视线一直都没有从惊蛰的身上移开。 惊蛰捂着嘴,缓声说道:“我只是觉得,容九和你,是有点像的。” 茅子世皱眉,狐疑地打量着容九。 “我和他,哪里相似?” 要是其他人在他面前,说景元帝与他相似,茅子世肯定要捧腹大笑,然后将那人给揍一顿。 和景元帝相似,那是要倒了八辈子霉运。 惊蛰:“都很聪明,思绪都很活跃,说话的风格也有点相似,就像是……曾师从同一位老师。” 茅子世惊讶地看向容九:“你与他说过?” 容九冷淡:“没有。” 茅子世啧啧称奇,绕着容九和惊蛰转悠了一圈:“不对,你肯定与他说过,不然惊蛰是怎么知道的?” 他说完这话,又看向惊蛰。 “你猜得不错,他的外公,正是我的老师。” 惊蛰了然,怨不得会有这种感觉。 他坦然说道:“容九不怎么和我说起家里的事,所以这事,他的确没有与我说。” 茅子世的眼里满是惊叹,这种敏锐的嗅觉……他忽然明白,为何景元帝在带他过来前,还曾嘱咐了一句。 “在他面前,只需字字真实便可,无需撒谎。” 茅子世那会,还没明白景元帝是何意,现在却是清楚得很。 惊蛰敏锐得很,在他面前撒谎,反倒是一种无用的掩饰,反倒会令他生疑。 若是事事真实,那说出来的话,就会被惊蛰自然接受。 不管这件事多么离奇。 以他的性格,更不会主动去探寻他人的隐私,也便有了一种古怪的感觉,似乎惊蛰对于他人所说的事都会自然接受,像是尤其容易被人欺骗的可怜人。 “惊蛰,你有没有想过,要做点……” 茅子世兴奋的话还没是说完,容九如同鹰钩的手就按住他的肩膀,生硬得几乎要掰断他的骨头。 他哀哀叫唤了两声:“行了行了,我不挖你墙角成了吧,撒手,快撒手!” 惊蛰看得出来,茅子世有点害怕容九。 这也正常,谁不害怕他呢? 可在害怕之余,容九和茅子世的接触,的确印证了茅子世是个熟人这句话。 尽管韦海东也偶尔会开惊蛰的玩笑,和容九也很是熟悉,可容九不会在韦海东的跟前放松。 毕竟,韦海东还是容九的上司。 这茅子世,应当真的是容九的朋友……再不济,也会是某个熟悉的,能叫他稍稍放松戒备的人。 这无疑让惊蛰的心,也跟着放下来。 容九很少提起过去的事,可茅子世是他外公的学生,与他的关系还算亲近,那至少能说明……这位外公待他,应当还是不错? 不是所有的长辈都不靠谱,这件事,已经足够惊蛰松口气。 茅子世停留的时间不长,不多时,就说有事离开,不过走之前,他给惊蛰送了个小玩意。 “看到没有,这里是发射的洞口,只要你将其绑在手臂上,甩手的时候,里面的机关就会飞射出来。” 这是个如同袖箭的小玩意。 惊蛰还没来得及推拒,茅子世就已经挥挥手离开了。 惊蛰沉默地抓着手里的“小玩意”,谁人送的小玩意,会是这么凶残的武器? 他前脚才刚因为私相授受,私藏禁品这样的事差点被抓去询问,后脚就又拿了个堪比兵刃的器具。 这玩意要是被搜出来,就算韦海东给他兜底,都怕是兜不住吧? 惊蛰一言难尽地看向容九,容九蹙眉。 ……你也觉得很危险对吧! 容九:“这玩意威力小了点,拿着玩吧,不要伤到自己就好。” 惊蛰:“……” 呵,就不该对容九有什么幻想。 “我拿着这东西,要是再下次被人举报追查,那可真是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容九:“不会有人敢查你。” 他淡淡说着。 尽管只有这么寻常的一句话,却带着莫大的底气。仿佛他说出来的话,就是真理。 惊蛰平静地说道:“那是自然。毕竟,今日要不是有你的允许,这件事未必会发生,对吗?” 他抬起头,对上男人黑沉的眼。 容九没有回答,惊蛰就继续说下去。 “这次举报没头没尾,事情解决得也太过顺利,韦统领回去的时机也太凑巧,就像是为了这件事出现在侍卫处的一样。自然,慎刑司正如猜想,不会冒然与侍卫处对上,所以撤销了今日所有的事……可这个命令,最开始又是从何而起?” 惊蛰说完这番话,好似连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下来。 容九没有回答惊蛰的指控,反倒因为另外一件事缓缓皱眉:“你怀疑我,会指使任何对你不利的事?” 惊蛰恍惚了一瞬,什么? 而后,他立刻反应过来,“我不是说这件事是你设计,可你必定能够知道这事。” 惊蛰没忍住,轻轻踹了脚容九。 搁这生什么气呢? 他还没生气,容九哪来的脸生气? 就凭他长得好看吗? 容九:“慎刑司是慎刑司,侍卫处是侍卫处,侍卫处无权干涉慎刑司。” 这件事的确不是他的命令。 就算他身为皇帝那个身份,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惊蛰点点头,这两个地方,的确是互不干涉。 “不过,慎刑司的人到直殿司后,我的确是收到了消息。”容九慢吞吞地说着,“此事不是我设计,但为何交给韦海东,的确是有原因。” 惊蛰抿唇,他就说,为何总觉得今日的事情太过顺利。 这其中,必定是有容九的干涉。 “你想,证明什么?” 容九冷冷地说道:“你与我关系亲近,若此事由我来处理,你的目光会更多停留在我身上,而不是事件本身。” 事件的,本身? 惊蛰沉默下来,这件事的本身,有什么值得追查的地方?是鑫盛那妒恨?他的证据?还是他是怎么联系上慎刑司,亦或者是…… 惊蛰抬头,看着容九。 “你想让我知道,权势的重要。”他的声音轻而缓,带着冰凉的暮气。 在惊蛰,甚至直殿司看来都是危险的事,却能被韦海东轻易就消弭在萌芽状态,谈笑间,彼此都是算计,却也都是和气的伪装。 是因为孙少涛本就是这么良善的人吗? 哈,是因为韦海东,掌握着孙少涛都无法违抗的权势。 权势,这两个字,真是动人心。 容九抬脚走向惊蛰,步伐沉稳,可每一步,都踏出掠夺的威压,直到将惊蛰逼迫到宫墙上。 冰凉的触感从身后袭来,冬日的墙壁着实是冷,而容九的手指,却也带着寒凉的气息。 落在惊蛰的额头,如同冰块。 “惊蛰,你该贪婪些,学会掠夺。”他不是第一回说这样的话。 容九冰凉的声音,如同他的气息笼罩下来,“你该利用你的爪牙,学会从我身上,从任何东西的身上,抢走任何需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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