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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辞半阙踏歌行

时间:2022-12-06 19:10:20  状态:完结  作者:无韵诗
  店小二不敢多言,说道:“公子歇息。”端着水盆便出去了。
  花知焕用黑布将身体从头缠到脚,艰难地躺下,盘算着江千夜离开的日子。按日子来算,他和莫远歌应当已经抵达大月氏。若一切顺利,半月便能回来。
  “不知这臭小子离开月余,功夫有没有落下。”花知焕闭着眼,心道,“只希望我教他的烈阳劲,别被莫远歌发现才是。”
  江千夜常年困在袁府,对烂柯门功法的了解,仅限于花知微死前对付他的几招。花知焕将烈阳劲招式名一改,改头换面慢慢教与他。
  他弄不清自己为何要教江千夜烂柯门功夫,也懒得去想其中缘由。如今孑然一身,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不似之前瞻前顾后,思虑万千。
  心中反复咀嚼与江千夜相处的点滴,嘴角不由自主上扬。迷迷糊糊中,只听门“吱呀”一声,有人轻手轻脚进来了。那人呼吸缓慢绵长,脚步轻盈似猫,不可能是店小二。
  花知焕立即坐起,指缝中夹着两枚钢钉,凝神戒备,低喝:“谁?”
  门“吱呀”又关上了,来人不徐不慢地走到桌前,用火折子点亮油灯,转头看着花知焕,唤道:“无蝉,是爹。”

  他一身青布衫,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用木簪盘起,脚踏芒鞋,清瘦苍老的脸颊还有一道褐色伤疤。往日锦衣玉带的烂柯门门主,竟然落魄至此,花知焕差点没认出他来。
  “父……父亲!”花知焕失声唤道,看着父亲鹑衣鹄面的模样,鼻头一酸。随即撇过头去不再看他,背对花白露悄然抹了下眼角,寒声道,“父亲是来取我性命的么?”
  “为父来看看你。”花白露眉头深锁,苍老的眼睛有些浑浊,佝偻着背,倒真有几分慈父模样。
  花知焕耳中听到花白露脚步声越来越近,依旧没回头,出言愈发冷淡忤逆:“我尚有一口气在,不值你越狱前来看望。”
  “唉……”花白露重重叹了口气,坐在床边,满是伤疤的手轻拍花知焕肩膀,“为父一生机关算尽,坏事做绝,落得如今下场也是活该。”
  花知焕胳膊一甩,将那只令他恶心的手甩了下去:“玉儿自尽的那一刻,我们的父子缘分已绝。花门主若不取在下性命,在下便要歇息了,请便。”
  花白露不以为意,凄然道:“为父本该儿孙满堂,如今却只剩你这一根独苗,何其凄凉。”
  花知焕懒得理他,径直闭了眼假寐。
  花白露望着简陋的卧房,絮叨:“你大哥、二哥天生奇才,文才武略样样出挑,为父对他们寄予厚望,让他们去军中打磨。他们不负为父所望,终成了一代名将。你幼弟知微年纪虽轻,练武资质却是你们兄弟里最高的。”
  “幼子佼佼,慈心可慰。可一夜之间,他就被人害了……为父抱着他,心力交瘁地熬过了三个月,什么奇珍异草都用尽,他还是死在为父怀里……”
  花知焕皱眉,不耐烦地道:“说够了没有?他们因何而死?还不都是你造下的孽!”
  花白露像是没听到他的话,戚戚然道:“如今,为父只剩你了。”
  花知焕讥讽道:“天不遂人愿,最喜欢的孩子一个个死了,偏我这最不受宠的活到了最后。”
  “不。”花白露摇头,“你不是最不受宠的。”
  “差点忘了,还有一个被你当棋子,最后成弃子的花明月。”花知焕恶言恶语讥讽他,“都是你的子女,你要我们生我们便生,你要我们死,我们不得不死。”
  花白露跟没听见他话一样:“恰恰相反,你是为父最为心疼的儿子。你母亲姜氏,是为父最爱的女人,也最伤为父的心。为父看到你,总想起与她恩爱的日子……”
  花知焕怒道:“虚伪至极!阿姐与我一母同胞,怎没见你对她有过半分舐犊之情?”
  “明月……”花白露喃喃自语,仰头望天,眼里似有悔恨,随即一闪而过,咬牙切齿地道,“明月与姜氏容貌、性格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为父看到她,便想起姜氏的背叛!可恶,该死!姜氏贱人,就该任人践踏,永世不得解脱!”
  “你真是疯了。”花知焕冷冷说了句,侧躺着不再理他。
  花白露缓缓起身,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放在花知焕身边:“许久没有同人说过话了……今夜我们父子相见,交谈甚欢,父心甚慰。这是我烂柯门绝世珍宝,为父赏你,危难时服下可保命。”
  花知焕心头一凛,瞟了一眼油纸包,看鼓起的形状,应当是烂柯门九还丹。此药乃先祖偶然所得,共有三颗,传到这一世便只剩两颗,其中一颗给花知微服了,才拖上三个月性命。
  他竟舍得将最后一颗给自己?花知焕看着那油纸包,心头忍不住一颤,随即道:“我不需要。”
  “儿啊,为父将所有的好东西都留给你了。”花白露拍了拍花知焕肩头,“天阙剑法,烈阳劲的绝招,九还丹,哪一个不是你们兄弟争相抢着要的?为父谁都没给,只给为父最爱的无蝉。”
  花知焕恶心想吐:“你给我这些,只是消减你对我母亲、阿姐、江星河的愧疚而已。我不稀罕,拿着滚!”
  花白露并不恼怒,背着手缓缓往门走去:“你愿怎样想便怎样想吧……这些日子,看着门人、子嗣一个个死去,为父差一点就疯了。恨不得将梁奚亭、方天瑜等人碎尸万段!时日一久,为父痛定思痛,才悟出其中真相。不是梁奚亭和理侠司要灭我烂柯门,是武帝,是武帝要杀我花白露,要灭我烂柯门。”
  他抬腿跨出门,缓缓将门合上。
  花知焕转身,忍不住问道:“你要去哪里?”
  “为父一世豪杰,如何甘心稀里糊涂死去。”花白露癫狂地笑道,“他利用完我,便想过河拆桥,没这么便宜!”说完只见门外人影一闪,花白露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花知焕忍痛起身,一瘸一拐追到门口,只见月色素冷,一片寂静,哪里还有人。
  “他竟真的要去找武帝。”花知焕把门关上,心惊不已,“不知当年天阙城,武帝如何承诺他,他才甘愿冒着杀女卖孙的骂名踏平天阙城?”
  花知焕忽而后悔起来,方才应当忍着恶心多同他说几句,问出当年隐情。如今他去闯禁宫,只怕再也不能出来了。
  花知焕捂着胸口缓缓回到床上,看着那油纸包犹豫片刻,终还是拾了起来。层层油纸下,拇指大的药丸散发着沁人的芳香。他捏着药丸,满眼戏谑:“这保命的药丸,给一个一心求死的人做什么?”将药丸随便塞进包袱里,躺下就睡。
  花白露离开客栈,轻飘飘略过夜空,如落叶般轻巧落足鸿安镖局大门口影壁上。双目微蹙,紧盯着梁孝帝所题匾额,目露杀气。
  “汪汪汪!”元宝耳朵极灵,听到门外轻响,狂吠起来。
  “元宝,你瞎叫什么?”伍智达苍老的声音呵斥道,带着浓浓的睡意。
  “敏之,我来我来,你快去歇着。”陈显忠殷勤地说道,随即便是元宝不甘的“呜呜”声,万分委屈。
  镖局满门老小皆无抵抗之力,无需花白露出手,只要一把火便能灭了鸿安镖局满门。但他没这么做,只是定定看着匾额,片刻之后,纵身一跃,往东疾驰而去。
 
 
第95章 将军幕后藏
  暗夜,看似一片寂静的京城暗潮汹涌。民间,文恋双早已抵京,与周锐、谭钢调动京中各处网线地毯式搜索;官府,禁军统领于玄奕与京兆尹常先慈得理侠司交付的案件,也布下天罗地网搜捕钦犯花白露。
  接连多日,京中风声鹤唳,各处巡逻守卫比往日多了几倍,还有许多不明身份的人在暗中搜索。一时间人心惶惶,连望星楼的戏都没人看了。
  “柳老板,这几日没人上街,戏票也没卖几张,要不今日就不唱了吧?”望星楼掌柜弓腰屈膝看着柳榭卿上妆。
  柳榭卿一边描眉一边道:“几张票也是票,总不能寒了座儿们的心。今日必须唱,明日再说明日的话。”
  掌柜识趣下去了。
  柳榭卿问身边小厮:“有风公子的消息了吗?”
  小厮低眉垂首:“没有。”
  “继续盯着,一有消息马上告诉我。”柳榭卿道。
  小厮应声,凑近柳榭卿耳朵低语:“爷,那位爷来了。”
  柳榭卿描眉的手一下停了,匆匆洗去上了一半的妆容,一边脱戏服一边呵斥小厮:“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如此重要的事怎不早说!你去跟掌柜说,今日不唱了,戏票双倍退。”
  “是。”
  柳榭卿匆匆换了衣衫,独自从后门离开,来到一座清雅的小院,在门口单膝下跪:“末将柳榭卿,参见皇上。”
  “起来吧。”武帝低沉的声音在屋内响起。柳榭卿不敢懈怠,恭敬地起身推门,只见武帝身着常服,正把玩一支玉笛。
  “柳卿,朕让你屈居梨园十多年,你心中可有怨恨?”武帝透过黄金面罩看着柳榭卿。
  “末将不敢。”柳榭卿低眉垂目。话虽如此,但衣袖下的手却握了拳,微微发颤。
  “柳帅独子,十六岁便立下战功,本该驰骋沙场,光耀门楣,如今却成了梨园名伶。”武帝缓缓起身,玄衣金甲,瘦小精悍的身躯站得笔直,透着冷沁。
  柳榭卿将头低得更低:“皇上需末将在哪,末将便在哪,沙场梨园,都是战场。”
  这回答滴水不漏,但武帝依旧伸手拍他肩,道:“朕从不亏待有功之臣,你能忍辱负重,朕都记在心里。”
  花家二将死状尚在眼前,柳榭卿深知武帝心性,连忙跪下:“皇上何出此言,末将不敢居功,但凡皇上吩咐,末将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武帝背手围着柳榭卿踱步,冷厉的双眼盯着他脖颈,那处有几丝头发,随主人轻微颤抖。
  “这是作甚,起来。”武帝终于在柳榭卿面前坐下,声音柔和了些。
  “多谢皇上。”柳榭卿大气也不敢出,缓缓起身立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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