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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的苍山大战几乎打断了武林脊梁,今时不同往日,面对如虎苛政,士族争相拉拢,小民们苟且偷生,江湖门派也大多是偏安一隅,尤其不愿招惹夜枭卫这般奉天杀伐的刽子手,自打李义当上金鳞坞的总瓢把子,尝多了碰壁滋味,决定做个识时务的俊杰,如何肯自掘坟墓? 李义是否冤枉,裴霁心中明白,他故作沉吟,冷着脸道:“对方眼见事败,当场自尽了,背后有一尾鲤鱼刺青,确实是你金鳞坞的人。” 外人不知其中门道,李义自己是一清二楚的,金鳞坞内部组织严密,入帮资历满五年者,背后才会刺上鲤鱼纹,而这些人莫不登名在册,被他牢牢记着。 算一算时间,他试探着问道:“裴大人,这厮是否身材短小,左手六指?” 裴霁“嗯”了一声,李义登时心凉了半截,他认识此人,没爹没娘,沉默寡言,因其左手生有六根指头,故被人称呼“小六”,平日里办事利落尽心,得了他几回差遣,本想调到身边,对方却在三月下旬突然失踪了,想不到是个祸患。 任天祈在旁听着,原本还在怀疑裴霁的真实来意,眼下也信了大半。 他二人所不知的是,小六确有其人,但与劫贼一伙无关,更不知晓冯家爷孙俩的事,对方实为夜枭卫的一员,失踪也是接到调令去了别的据点,裴霁不过顺手拿他来捏造“事实”罢了。 “金鳞坞这些年来,确实帮朝廷做了不少事,那边的属下不好拿主意,只得继续盯梢,暗中传信请本官定夺,彼时本官正在乐州办事,一时间分身乏术,命其不得打草惊蛇,这才让你逍遥至今。” 裴霁当了四年指挥使,学不来阿谀奉承,拿腔拿调、以势压人的本事倒学了个十成十,他将眼一垂,睥睨不屑之意似要满溢出来,讥讽道:“正好,你离开老巢,没了帮众拥护,本官也不怕你再耍什么花样!” 李义恨不得告天喊冤,又对此行后悔起来,下意识地看向任天祈,却见其闭着眼睛,恍如入定,谁也不能透过面具揣度他的心思,顿时暗骂不已,只得道:“裴大人,我发誓没有过通贼之举,更不曾指使谁包庇嫌犯!要是不信,我愿与您共返兴——” 裴霁打断了他的话,杀气腾腾地道:“本官倘若放你回了兴州,又与放蛟归海何异?你是否冤枉,本官麾下自有审讯高手待命!至于金鳞坞那边,两代总瓢把子都姓李,也该换人当一当了。” 泥人亦有火气,李义自认将姿态摆得足够低,裴霁竟然丝毫不给情面,甚至动了找人替他掌舵的心思,这哪里是要查案缉凶,分明是看上了金鳞坞的家底,故而借题发挥,意图强夺! 一忍再忍,忍无可忍,李义猛地直起身来,腰上链爪蠢动欲出,却听任天祈道:“如此说来,裴大人是决意要在卧云山庄里动手了?” 裴霁瞥了满面怒容的李义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任庄主放心,本官既然答应了你,只要李帮主在此安守本分,无咎刀就落不到他身上。” 顿了下,他语声一转,道:“等到明日寿宴结束,也请任庄主行个方便。”
第五十六章 裴霁的狠戾无情,在朝在野都是出了名的,话说到这个地步,已是退让不少,换成旁人一定见好就收,但任天祈不能这样做。 平心而论,他不喜李义,甚至说得上厌恶,偏偏这人是递了拜庄帖、带着贺礼进门的,裴霁又在众目睽睽之下犯了无形禁令,容不得他另做选择。 “恕老夫不能答应。”手指在面具额角上轻轻一点,任天祈缓缓道,“金鳞坞帮众甚多,总瓢把子也未必能管住每一个人,既是案情不明,就不该屈打成招……外头的事,敝庄管不住,可李庄主身在此地,老父便不能坐视不理。” 白衣太岁是当今武林的领头人物之一,德高望重,名声显赫,无数江湖侠客折腰钦敬,他不可贸然表态,更不能轻易退步,尤其在这个朝野矛盾愈演愈烈的时候,若是让裴霁在卧云山庄里打杀了来宾,事情传扬开去,他的尊严地位也将一落千丈,届时会有一拨又一拨的苍蝇闻腥而至,试图将裂了缝的蛋壳彻底敲碎。 任天祈这一席话说得正气凛然,李义一怔,似有动容。 裴霁冷笑道:“好,那就请任帮主先赐教吧!” 话音刚落,但闻铿锵声起,两条人影一前一后掠出大厅,李义回头看向漆桌,兵器架上的刀剑只剩下了两支鞘。 大厅外是花草繁茂的花园,当中有一棵三人合抱粗的大树,裴霁与任天祈以此为中界,各择一方落地。 站定之后,裴霁抬头看去,只见任天祈左手握着一把薄刃柳叶刀,右手持一柄宽刃铁剑,须知兵器武学一道多是“刀行厚重,剑走轻灵”,任天祈却反其道而行之,不由得提起警惕来。 任天祈双刃在手,白铜面具倒映寒光更添几分肃杀之意,语气倒是平和,叹道:“裴大人,老夫委实不愿与你交恶,刀剑毕竟无眼,点到即止如何?” 裴霁道:“可!那就以百招为定,兵器脱手算输。” 任天祈年长裴霁许多,自重身份,让他先出手,裴霁也不忸怩,脚下一蹬地面,身如离弦箭飞射而出,人未近前,刀锋已至,翻手间连出三刀,一劈头顶,二割咽喉,三刺胸膛,都是奔着要害去的。 近些年来,除却指教弟子,任天祈鲜少与人动手,今日实为维护自己的脸面,也存了教训这狂妄后辈的心思,他没有托大,猛地向后一退,双手抖腕一翻,左刀右剑齐出,轻扫重击,只一下就将三招刀势化解,旋即剑护于前,刀从侧出,裴霁急向旁侧头,一缕鬓发便被削落下来。 常言道“云从龙,风从虎”,任天祈这两手功夫便是他的独门武学“风云决”,快刀矫若游龙,重剑凶如猛虎,刚柔并济,攻守兼备,施展开来变幻莫测,一般人莫说百招,十招都未必撑得过! 换了应如是在此,定会暂避其锋,裴霁却不退反进,他今日如此咄咄逼人,为的就是这一刻,当即闪身一窜,抢步欺近,先将柳叶刀压住,旋即翻腕如电,无咎刀倏地挥出,以牙还牙般擦着剑身而过,直逼任天祈面门,后者仰天下腰一闪,铁剑逆势抡转,悍然撞在了无咎刀上,一股磅礴内劲如洪水猛兽般袭来,裴霁眼皮一跳,纵身向上一跃,燕子般绕树三匝,复又俯身轮冲下,连人带刀快如闪电,直刺任天祈顶上空门! 李义方才赶到大厅门口,眼见这两人在花园里斗得你来我往,大为骇异。 裴霁激得任天祈出手,自也使出浑身解数,势要逼他全力以赴,无咎刀的招式越发凌厉,任天祈避了十来个回合,总算留手不住,左手一转,柳叶刀飞转如月轮,竟是离掌扑出,横向裴霁咽喉割去。裴霁矮身避过,那刀轮就跟长了眼睛一般兜转而回,任天祈腾空一窜,脚尖一点刀背,重剑破空划下,劈向裴霁右肩。 风声刺耳,裴霁就地一滚,反手斜出刀刃,正中剑身,运起《三尸经》的火毒真气,热浪如有实质般透剑入体,任天祈心头猛跳,霍地鹞子翻身,柳叶刀疾落而来,裴霁滚地避开,无咎刀顺势划出,硬接他刀剑齐下,霎时如遭山峦压顶,又受洪水冲身,他喉口一甜,生生咽下这口血,猛地向旁一闪,连退了数步,才在大树下稳住身形。 裴霁忍不住在心里想道:“这老东西好生厉害,武功直追师父,早知说什么也要拉上应如是一起,他在山下好吃好喝,独我在这儿碰硬点子。” 然而,眼见任天祈攻势再临,裴霁毫无畏惧之意,无咎刀灵蛇出洞一般从空隙间刺出,用的是剑法招式,直刺任天祈左肩,剑尖仿佛撞在了坚石上,裴霁眼瞳骤缩,任天祈左手一翻,柳叶刀化为一道弯弯的水流,顺势推开无咎刀,右腕微震,重剑如同山峦倾塌般压了过去,却见他刀交左手,刮面拦腰,疾转疾挥,重剑压身一刹,点滴鲜血已在刀上! 危急关头,任天祈只得仓促变招,剑锋狠狠拍在刀身上,旋即向后疾退,白铜面具的细绳被劲风割断,腰上衣衫破碎,赫然多出一道猩红刺目的狭长伤口! 与此同时,只听“当啷”两声接连响起,任天祈的白铜面具掉落在地,裴霁的无咎刀也离手没入树干,刀柄兀自震颤。 李义喃喃道:“第九十八招。” 胜负已分,任天祈却不觉欣喜,反而生出了某种隐晦的惧意,因有罡气卸力,退得也算及时,他腰上的伤口不深,但有一股灼感挥之不去,烧得他五内如焚。 十年了,自任天祈内功大成,再没遇见过能破他护体罡气的人,何况裴霁还很年轻,所缺的不过是时间。 裴霁抬手拭去唇边血迹,下意识地看向了他的脸。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任天祈的真面目,相传白衣太岁早年受了仇敌暗算,一张英俊的脸被毒水毁去大半,不得不以面具示人,现在一看,果真如此,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眉毛,皮皱肉枯,疤痕遍布,肤色也不均,说不出的怪异丑陋。 任天祈倒是勉强维持住了宗师体面,剑锋挑起掉在脚边的面具,复又按回脸上,看向裴霁的眼神十分复杂,终是摇头道:“老了,后生可畏啊。” 裴霁收敛心神,态度比先前好出不少,坦言道:“任庄主过谦了,你在百招之内打落了我的刀,是我输了。” 任天祈笑道:“既是老夫险胜,就请裴大人暂收刀兵,在此做一位闲客吧。” 裴霁受了内伤,此时也不好受,幸而目的已经达到,于是接下了这个台阶,走到树下一掌拍出,无咎刀震落在手,他回身看了李义一眼,点头算是应了。 花园里罢战不久,便有程素商领着几名伶俐弟子进来,任天祈招她过去耳语几句,掩住上衣破口先行离开,想是回屋更衣去了。 程素商走上前来,抱拳道:“时近晌午,客房里备好了热水净衣,我送两位过去,稍后家师在水舍设下小宴,为两位接风洗尘。” 李义如蒙大赦,自是无有不应,惊觉背后衣衫已被冷汗湿透,便跟着两名卧云山庄弟子快步离开,裴霁也没推辞,由着程素商在前带路,不多时就到了一处小独院外,房屋雅致,环境清幽,没有外人烦扰,可见用心。 程素商在门口止步,单手向内虚引,裴霁正欲踏入,却听她突然道:“明日丑时,家师于后山小池塘畔静候裴大人,有要事相商。” 这话说得极轻,几乎不见程素商嘴唇张合,待裴霁转头看去,她已转身而去。
第五十七章 外面远远响起一阵鼓声,想是到了寅正四刻,城门开启了。 应如是一向少眠,即使和衣躺在床上,也是全无睡意,姑且闭目养神,身边人方才动静,他便察觉到了,只一动不动,犹在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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