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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在树上观战,裴霁已知此人身法诡谲,剑锋方到,无咎刀已然劈落,将这毒蛇似的利剑向下一压,复又变为平削,直取鬼面人握剑的手指。 这一刀端的阴险毒辣,换成旁人在此,五根指头都要断落,鬼面人也不敢托大,身子往前一滑,从裴霁的右边掠到左侧,以为化解了他这一刀,哪知裴霁侧出一手,撮掌成刀朝他肩膀砍下,再要去挡,已是不及。 下一刻,掌刀陷入血肉,鬼面人痛得闷哼一声,裴霁得势不饶人,就要屈指抓碎他肩上筋骨,不料对方狠得下心肠,猛然向后倒翻,生生将上半身从裴霁手中撕了开去,衣衫应声破裂,温热粘稠的血顿时污了裴霁满手,夹有几根发丝。 他嫌恶地甩了下手,正好远处那些人听得动静,已经拿着火把赶了过来,借着明亮起来的火光,裴霁看到那鬼面人踉跄几步稳住身形,左肩上鲜血淋漓,破碎的衣衫遮不住这半边胸膛,模样甚为狼狈,却让他目光一凝——那里有五道圆形伤疤,大小若铜钱,呈梅花状排布,像是在数年前被人用刀子剜去了五片皮肉。 绣衣娘子的“落地生花”何等厉害,裴霁虽不曾亲见徐康演示过,但听应如是的描述,人一旦中了这暗器,只能用割肉放血之法抽针解患,身上也会留下难消疤痕,而今看来,当时的种种推测俱已成真。 “你果然去过那间荒宅的密室……”裴霁眼中精光一闪,“当年任天祈在宝箱内设下机关,就是用来暗算你的!他知道你迟早会找过来!” 隔着一张狰狞的青铜面具,裴霁看不出鬼面人现下是何神情,对方也不说话,直到周遭诸人按捺不住,挥刀抢攻上来,倏地沉身下腰,就地横腿扫出,当先几人躲之不及,纷纷向后仰倒,剩下的却不畏惧,刀光霎时织成幕帘,雨落山倾般向鬼面人背上斩落,裴霁也趁势出手,无咎刀破风而至,悍然劈他头脸。 前后左右皆是敌手,心腹大患正自顶上逼来,鬼面人无处可避,竟也横身一滚,直向那草下暗涧扑去,裴霁一刀劈空,蹬地疾掠向前,寒芒飞闪如白浪,截断鬼面人去路,却见其单手撑地一拍,借力急转,剑尖向裴霁腹下直刺而去。 丹田乃武人要害,裴霁没提防他诈逃实攻,凌空猛一侧身,鬼面人也变刺为挂,半截剑刃贴着裴霁腰侧掠过,复又转腕回身,蓦地扑向身后追兵,众人只见他纵身前冲,不想又贴地而返,仓促间刀兵齐出,声势虽然不小,但难成阵势,叫鬼面人觑得空当,一剑破开重围,几个起落遁入重重树影间。 一溜鲜血从腰侧浸出,裴霁顾不得这点皮肉伤,急急追出几步,却已不见了那道人影,他脸色铁青,对左右喝道:“愣着做什么?去追!” 话音未落,数十条人影已纵掠而出,裴霁本欲动身,忽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那道深涧,眼中晦暗不明。 却说应如是跌下暗涧时,耳中已然捕捉到了利刃出鞘之声,奈何鬼面人那一道掌劲甚重,他气息一滞,转眼间疾堕两三丈,勉强伸手往壁上一抓,奈何岩土松软,触手滑腻,下坠之力又猛,五指难扣实处,再落数丈,扑通一声摔入水中。 一般人从高处失足踩空,落水总好过摔在实地上,应如是却心中大骇,半截身躯入水一瞬,提起的真气骤泄,整个人不住的往下沉,须知涧道蜿蜒至此,将入地下暗河,水深且急,犹如洪荒猛兽张开血盆大口,一下将他吞噬。 应如是刚屏住呼吸,深水已淹过顶,好在他意识清醒,内息由外放转为内收,顷刻运转全身,犹如一片飘羽,任水流来回推动,下沉之势总算一缓,慢慢上浮。 头刚露出水面,应如是急忙缓了口气,发现自己已被水流推出了一段距离,眼前一片昏黑,只有些微天光从上方裂隙漏下来,目测十来长丈高,于他而言本该易如反掌,可这会儿泡在水中,一身功夫至少有六成使不出来,要在肩头受伤的情况下,空手攀上这湿滑无着的岩壁,委实难如登天。 一块万斤重的大石落在河里,也会被不息流水冲刷掉棱角,到最后分崩离析,何况一具血肉之躯?应如是不善水性,纵使内息浑厚绵长,也撑不了太久,察觉到水下暗流愈发汹涌,隐有冰凉的鳞片贴身而过,也不知是蛇还是鱼,他心中一寒,反手向后猛然劈出,只听一声巨响,水面溅起丈高的浪花。 哗啦声里,水柱冲天而起,应如是借势纵身,瞬息后水花落下,人已飞到了高处,堪堪抓住一块岩石,落下时吃过了暗亏,应如是不敢久攀,借力再升。 涧道内阴风呼啸,刮在水湿的身上不啻如刀割,凉意透骨,中了一掌的后背愈痛,肩头也血流如注,应如是只觉遍体冰寒,力气飞快消失,本欲运功解寒,一口内息已竭,往上爬了一半,冻得青红的手指已颤抖起来,将要抓不住凸石,正自焦急,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假正经,死了没?” 应如是一愣,旋即放声回道:“我在这里!” 话音落下,那头陡然一静,恰有一股狂风从顶上灌入,应如是险些被其带下,破风之声旋即响起,抬眼便见一个人朝涧道里跳落,身形疾展如鹰,瞬息间俯冲数丈,到了这附近,探手向他抓来。
第一百一十六章 涧道虽窄,但也超出两手之距,应如是毫不迟疑地松开岩石,拼力向这边一扑,抢在身形下坠的刹那,险险抓住了那只手。然而,应如是受伤在先,又被深水淹过一回,胸中内息耗尽之时,全身劲力亦失,五指不及攥紧,竟又下滑,幸好来救他的人反应极快,摸到一手湿冷,即刻翻掌捉腕,两人一同往下坠了半丈,另一只手里抓着的绳索立时绷直,堕势急停,垂挂在半空。 “……还真是风水轮流转。”接住了人,裴霁咬紧牙关,“那个人情还你了。” 黑灯瞎火,应如是看不清裴霁此刻的神色,却能听到愈发沉重的呼吸声,可见对方并非游刃有余,鼻下隐有血腥气传来,他环住裴霁的腰,摸到一手粘腻。 “嘶——”裴霁倒吸一口凉气,顿时大为恼火,“你是想被我扔下去喂鱼?” 左边腰侧靠近后背的位置,伤口狭长,皮肉未翻,当为利剑所伤,应如是心里有了数,双手挪到他肩胛骨下,问道:“人抓住了么?” 裴霁一听这话,便知他已猜出了此事的来龙去脉,非但没有半分心虚,语气更恶三分:“一群废物,围攻不成还让他给跑了!” 顿了下,他又给自己找补道:“这厮身上有伤,跑不远。” 应如是无言,裴霁也不废话,一手将他拦腰圈住,一手抖了下绳索,上面的人立即合力拉扯,绳索越绷越紧,两人也凌空上升,很快被拉出暗涧,翻身落地。 应如是浑身发冷,委顿在地,低头吐了几口积水才缓过气来,裴霁身形微晃,有人上前搀扶,被他一把推开,周遭火光大亮,少说十几道身影聚在这里。 落水一遭,脏腑之内塞闷隐痛,眼下却不是运功调息的时候,应如是搭了别人一把手,勉强站起身来,伸手点了肩上穴道止住流血,借光见得一侧荒草尽折,地上还有凌乱的血迹和脚印,想来鬼面人是从这个方向突围而走了。 他向身边人问道:“从那边出去,是什么所在?” 对方略一思索,答道:“是弟子院。” 闻言,应如是与裴霁对视一眼,眉头都微微皱起,所谓弟子院,指的是门派内众弟子的住处,此时动静闹开,又有人穷追不舍,倘若鬼面人逃入其中,不啻自投罗网,难道他是慌不择路? 裴霁拔足即走,应如是紧随其后,其余人不敢迟疑,连忙跟上了他们。 循着血迹和脚印追出野林,抬眼便见前方坐落着一片屋舍,想来就是弟子院,先行追来的人已将入口堵住,一间间房屋陆续亮起灯火,里面的人也走了出来。 裴霁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近前,问一名捕快道:“情况如何?” “回禀大人,对方轻功太好,我等追赶不及,但是眼看着他逃进来了。”那捕快如实道,“同行者里有几人是任庄主的亲传弟子,有他们出面,这些弟子也愿配合,可这一通搜找下来,并未发现可疑之人。” 应如是沉声道:“没有多出来的人,也有可能藏在他们当中。” “他被本官一掌刀劈中左肩,心口上方还有五道旧伤,让这帮人把上衣脱了。”裴霁面如寒霜,声音也冰冷刺骨,“谁要不肯,就地拿下,若是负隅顽抗,杀!” 自打来了景州,裴霁处处气不顺,快要煮熟的鸭子又从碗里飞走,难怪他动了真怒,应如是眉头深锁,看着捕快领命而去,好在这群弟子也知晓轻重,又有同门从旁劝说,虽有一些怨言,但也很快排列成队。 上百名弟子赤膊而立,都是常年习武之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几条伤疤,但无一个符合前言,裴霁绕着他们走过几圈,挑了几个身量相仿的人出来,亲自上手捏过,未见伪装痕迹,一张脸阴沉得几欲滴水。 应如是也颇感意外,确定这片屋舍里无人藏匿,沿着过道走了一段,忽而见到一个月洞门,问道:“那里是后院?” 一人回道:“不错,住的都是女弟子。” 男女毕竟有别,即便同在弟子院里,也有围墙将他们隔开,应如是拦下浑身煞气的裴霁,回头见到一个瑟瑟发抖的仆妇站在角落里,请对方进去通报一声。 不多时,五名女弟子鱼贯而出,为首者是程素商,她披着湿发,素颜朝天,衣服也换过了,些微热气从她身上散发而出,想是此前正在沐浴。 前院与后院之间相隔一个演武堂,这边若有动静,那头未必能立时察觉,程素商一见这阵仗,便知出了大事,再看应如是与裴霁的身上都有血色,眉心猛跳。 她与裴霁不对付,索性将目光投向应如是,后者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又道:“鬼面人伤得不轻,既是遁入此间,料来有藏身之处,前院已经搜过了,还望程施主行个方便。” 女子的住处,哪是说搜就能搜的?程素商面色不虞,可应如是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她也不能枉顾师妹们的安全和清誉,转头与身边四人低声商量几句,回道:“好,我带你们进去,但要搜身的话,只能我们自己来。” 女弟子人数较少,这一通搜找,莫说身份可疑的男子,连血迹也未能发现。室内搜查无果后,程素商又让师姐妹们三三一组,各自回屋查看上身,约莫半炷香后,她们陆续推门而出,都说没有发现异常。 “连地窖也打开让你们找过了,这里没有什么鬼面人。”程素商回身看向他们,“弟子院并非全然封闭,鬼面人逃进这里,或许只是借道甩脱追兵。” 裴霁双眉紧皱,目光扫过这院子里的每一个人,大多女子都不敢与他对视,少数几个按住了剑柄,身躯也绷直如弦,正当他要开口的时候,手肘被应如是悄然撞了一下,不情不愿地把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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