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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闲庭信步,预告着他们的下场:“世上也有公平的事,那就是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 他将松鼠放在软垫,抚摸着它,柔声道:“小满,你就在这看着。他们居然敢把你丢进江里,我来给你报仇。” 隐隐传来敲更声。 他看向三人,莞尔一笑:“现在刚入夜,诸位好汉,良宵长着呢。” ** 窗外在飘雪,一丝风也没有,仿佛老天爷停止了呼吸。 叶星辞坐在窗边,细细地刺绣,专注到几乎成了斗鸡眼。那惯于握枪的手捏着绣针,手指纤长而有力,引着针线纵横穿行。这项无趣繁琐的活计,带给他一种轻盈甜美的快乐。仿佛天上飘的雪,都成了绵白糖。 他的技艺精进了。这一次,终于一眼就看得出是柳条,而非畸形绿葡萄。 “还差一半,明天应该就差不多了。那小子要是敢说丑,我就把他的头拧一圈,让他宁王变拧王,哼。” 呼,房门开合。叶星辞淡定地将东西收好,在面前摊开一册书,假意阅读。 “小五?”来人一进门就开始找他。伴着沉稳的脚步声,他的“夫君”从屏风后绕过来,斗篷还沾着雪沫,眼睫也残留着一点雪,很快消融了。 “看书呢,这本写的什么?”楚翊解开斗篷递给罗雨,随意在对面落座。湿润的眼睫下,一双深目弯着笑意,晶亮如藏着两滴朝露。 “里头写了好多个字。”叶星辞玩笑道。他根本就没在看,当然不知内容啦。他推开书,转移话题:“跟李大人聊得怎么样?” “我们促膝长谈,我发现,他做事非常有条理,比我想象中还干练。”楚翊赞叹不已,“他只在城里待一天,马上又要去外县。一个县一个县监督新政试行,最后再动翠屏城周围。因为,这附近的乡绅最有权势,都是些举人秀才,也最有可能找茬抗拒。假如六个县都顺利试行,把他们围起来,也就水到渠成了。” 如果这样的能臣廉吏,属于大齐该多好,叶星辞不禁想道。不,李青禾常有,而慧眼识人,敢委以重任,也敢在背后担责的九爷却不常有。李青禾敢放开手脚,是因为有人撑腰鼓劲。 “小五,你手怎么破了?这里有一点血。”楚翊蹙眉,捉过他的手指。 “不是血,是早上吃的辣子。”叶星辞缩回手,探出赤红的舌尖,缓缓舔上被绣针刺破的左手食指,尝到一丝血腥味,“辣的,嘿嘿。” 这个动作让楚翊无所适从,眼睛没处放,身上长虱子,椅子烫屁股似的。 怎么会有男人可爱成这样?这没道理。他清了清忽而有些沙哑的喉咙,道:“贼人都审完了,该斩的斩,该关的关。终于清闲下来,我有个好去处,带你消遣一下,想来吗?” 小骗子啄米般点头,立即起身。 “走吧!”楚翊唇边扬起放肆的笑意,“咱哥儿俩一起去醉花楼,在销金窟里,体验一把醉生梦死的快活。” “滚!说好不拿这些开玩笑的!”突然炸开的怒意,令少年脸色涨红,明艳如一株正在燃烧的花。 “逗你玩呢。”楚翊明知他会炸毛,不知怎么,就是想逗他。也想借此告诉自己:我确实把他当弟弟,看啊,我都能跟他开下流的玩笑。 第137章 又想骗我上贼船? 叶星辞一边换出门的衣服,一边嘟囔:“对那种地方,我一向不感兴趣,也不认为多风雅。一来,觉得卖笑的姑娘可怜。二来,也有些害怕。我小时候,宫里有个少年侍卫,因为陪皇子去青楼,被皇上以宫刑惩治。后来,他还继续留在宫里,只是做了太监。” 他在说夏小满的遭遇,只是略去了自己,“如果是我,一定不会留下来。” 楚翊则说:“我猜,他只是想赋予痛苦一些意义,才好继续活下去,这算是一种自我保护。” 罗雨在旁冷冷道:“要是我,就当场拔刀,宰了那昏君。犯了错,打一顿也就罢了,凭什么把人阉了。” “喂,你也是齐人啊!”狂悖之言,把叶星辞吓了一跳。他头一次听见,有人敢骂圣上是“昏君”。这话像一把刀,从耳朵刺进他心口。圣上在料理家事时,或许有点糊涂。但对父亲绝对的信任倚重,也说明他知人善任。 “我不是哪国的人,我是王爷的人。假如王爷要我的那个,我会毫不犹豫割下来。”罗雨一腔赤诚,热切地看向主人。 楚翊慌忙道:“我不要哈,我绝不会提这种要求。” 出了城,来到江边一处小小的渡口。 渡口两旁,有大片的芦苇荡。丛丛蓬软的芦花,是一种纱绢般的浅赭色,托着皑皑轻雪,和江面薄雾。不香不艳,凭借自身的轻盈顶风斗雪。 渡口泊着一艘两丈长的游船,飞檐翘角,雕栏绣柱,窗棂堆着薄雪。四周芦花飞雪,若飘若止,它宛若停在一幅画里。 “这里好美……”叶星辞屏住呼吸,生怕一喘气,就将眼前的如画美景吹散了。他看向楚翊,男人朝他挑眉一笑,做个“请”的手势,示意他登船。 “又骗我上贼船?上一回你对我做了什么,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叶星辞眯了眯眼,戳向自己面颊,“楚一滑。” 楚翊面露尴尬:“我有点忘了。” 叶星辞心里害羞,却面不改色地坦然提醒:“你化身登徒子,亲了我四口,咋不把嘴剪下来粘我脸上呢?” 罗雨瞪大双眼,认真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比划个“四”。 “过去种种,就别提了。”楚翊释然地笑笑,很僵硬。 “为啥不提?正是过去种种,捏成了现在的你。昨天吃的饭,长成了你今天的肉。昨天受的苦,享的福,影响了你今天的决定。”说着,叶星辞敏捷地跃上船头,朝艄公笑了笑,钻进客舱。 舱内暖意融融,矮几上布有菜肴,咕嘟嘟蒸腾着热气,竟是火锅。黄铜锅上锅下灶,中间通风,内层涂锡。江南管这种火锅叫“暖冬锅”,每年入冬时,家家都会围炉涮肉喝酒。 “火锅?”叶星辞席地而坐,摩拳擦掌。盘中有薄如蝉翼的鱼片,肥美的鱼块,肥瘦相间的鲜牛、羊肉,还有豆腐和豆干等。锅旁烫着酒,另有一盘鲜果。 “吃吧。”楚翊也坐下,“罗雨,你也坐。” “我先在船上转一圈。”罗雨警惕道。 说话间,叶星辞已经动筷了。 他先涮了几片牛胸肉,在加了芫荽的蘸水里走一圈,呼呼吹两口,吞入口中。香!这是顶好的牛肉,口感比楚翊的舌头还嫩。他黯然想,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亲亲了,只能靠吃肉来弥补。 船动了。今日无风无浪,毫不颠簸。罗雨回到舱内,说自己不饿,坐在角落默默擦刀,比擦脸都认真。 “怎么想到在船里涮火锅?”叶星辞朝锅中下入鱼片,同时给“夫君”夹了一筷子羊肉。 不过,比起自己吃,楚翊似乎更乐于看着别人吃,“我和李青禾吃饭时,有人来推销。说自己有一艘游船,干净漂亮,可供在江上宴饮,别有一番风味。我一想,你肯定喜欢,就定了他的船。想想看,四周是冰冷的水面,中间是沸腾的火锅,是不是挺好玩的?” 叶星辞往嘴里塞肉,说好归好,就是有点折腾。 楚翊抿了口茶,瞧着他一鼓一鼓的腮帮子直笑:“我看,你总是心事重重的,动不动半夜坐在桌旁发呆,就想带你出来转转。人是需要放松的。” 老子没发呆,绣花呢。只是你一起夜,我就把东西藏起来而已。叶星辞用筷尖夹着鱼片,没入锅中,在心里数了几个数便捞出来。他眼珠狡黠一转,故作忧郁:“最近,我越来越寂寞,夜里失眠。” 楚翊扑哧笑了:“你个毛还没长齐的臭小子,知道什么是寂寞?” “寂寞就是,你明明就睡在同间屋子,可还是觉得你好遥远啊。”叶星辞透过蒸腾的热气盯住男人,明眸如钩,“寂寞就是,想叫醒你陪我说话,又想趁你睡着,毫无顾忌地盯着你看。” 楚翊陷入沉默,通过吃东西来让嘴忙碌,以避免说话。瞧你吓的!叶星辞在心里大笑,笑的尽头,反酸水似的泛上一丝苦涩。 “逗你玩呢,小爷我才没那么矫情,就是思乡罢了。”叶星辞的目光横扫桌面,把一碟盐焗杏仁端到自己面前,咯吱咯吱地吃起来,“我还跟兄弟们吵架了,因为我不让他们回家,我怕庆王借此攻讦你。从前,我们可从没红过脸。现在,大家都不理我了,说我重色轻友。” 叶星辞得让楚翊知道,自己为他付出了什么。和朋友吵架不算大事,但也要摆出来。沉默的爱是无望的,只会感动自己。 “王妃,下次这种伤情分的话由我来说。”角落的罗雨兀自擦刀,“正好他们四个都不服我,我借机跟他们打一架,一较高下下下下。”顿了顿,他补充:“我高,他们四个下。幽默吧?” 叶星辞被逗笑了。 “小五,谢谢你为我着想。”楚翊眼中闪着真诚的光。 船稳稳地漂在江上,他想支窗看景,却发现推不动。船尾的艄公听见动静,大声喊了句:“客官,窗子都坏了。” 楚翊起身步出客舱,长身玉立船头,抬手接雪。眉宇清冷秀逸,若飘雪的山峰。细雪轻盈似羽,悠悠飘好久才落,眷恋天空的高远。终究,还是消融在平静的江面,完成宿命的轮回。总有一天,还会再成为一片雪。 “一起喝点吧。”小骗子也来了,看来是吃饱了,手里端着酒壶和两个酒盅。 于是,二人坐在船头,赏雪对饮。黄酒微烫,入喉甘醇。船头绘有鹢鸟,展翅欲飞。楚翊说,从前的人也将船头称做鹢首,有时直接用它来代指船。 少年的双颊,呈现出淡而润泽的桃红色,脖颈很白。有雪飘过时,几乎与肤色相融,难以分辨。楚翊盯着对方玲珑的喉结,尚不明显,但足以辨别雌雄。 他阖起双眼,又猛然睁开,想体验乍一看到小五的感觉。随即获得了些许安慰:哈哈,不是我眼瞎。换个没娶媳妇的愣头青,照样会跟自己同个下场。当眼前摆着这样一张风华绝代的脸蛋儿,谁还看脖子? “干嘛这么看我,我现原形了吗?”小五笑得神采飞扬,朝身后一瞄,套用志怪故事玩笑道:“呀,尾巴露出来了!都怪你打我屁股,把我画的皮囊都打破了。” 楚翊手掌发烫,眼前全是大白馒头。江上淡淡的雾气,也像蒸馒头的热气。一想到那日失态,把人家的屁股当手鼓疯狂演奏,他就难堪得想掐大腿。 “逸之哥哥。”小骗子的眸光和声音忽而沉下来,楚翊的心忽悠一下悬起。对方抿了抿唇,轻声问:“从江南回来之前,你去查点贼人籍贯的时候,被我一枪刺中大腿的那个,死没死啊?” 被擒当天,那人就死在牢里了。不过,楚翊却说:“没死,现在估计等着问斩呢。”他知道小五很在意是否杀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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