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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吧,我没经验,你比我懂。”难得擒获凶犯之一,楚翊原想亲审,但此人和想象中相差太远了。老实巴交,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甚至,对于他的家庭而言,算是个好男人。楚翊不知如何去审问这样一个人。 楚翊坐在负责录供的书办身边,朝主案后的推官等人做个手势,示意对方可以开始了。 啪,醒木一拍。 “乔四喜,是谁雇你谋害王爷?和你一起凿船行凶的,还有谁?” 乔哥哆嗦一下,磕磕绊绊地交代:算上他,凿船的共有三个。他们乘小舟靠近,又潜入水下,按照船底事先做好的标记,把船凿漏。而后接上艄公,逃之夭夭。雇他的,就是那艄公,他不认识对方。他根本不知船上有何人,也不认识另外两个一起动手的,只能猜出大概也是渔民。办完事,拿了银子,就分道扬镳。 推官冰冷地质问:“你不认识雇凶者?村里那么多会水的,单单找你?” 乔哥说真不认识。 “你可想清楚!谋害皇叔,是株连九族的重罪。戴罪立功,王爷开恩,你兴许能保住家人。再包庇元凶,本官就叫你过热堂了。” “过热堂,啥意思?”叶星辞轻声问。这是北方的俗语?听起来有点好吃啊。 “就是刑讯。”楚翊紧盯凶犯,头也不回。 叶星辞心里一紧,指甲抠住掌心。上次他们来翠屏府暗查,被强买田地又遭诬告的孙家父子就是屈打成招,死于重刑……不,不一样。这乔哥没有蒙冤,而且的确可能在撒谎。只是,尺度如何把控? “大人,草民真的、真的不认识他们啊!雇我的人说,就是给仇家个小教训,不是害人……” 伴着惊惶的辩解,乔哥被按在地上。 先笞杖后常行杖,前者俗称小板,后者俗称大板。小板用荆条,大板则重得多,是硬木。各打了十下,乔哥哎呦几声,仍称不认识。 推官叹了口气:“继续打。” 大堂里回荡着木杖与肌体碰撞的闷响,乔哥由闷哼到惨叫。麻布裤子渗出斑斑血迹,血又连成片。于是击打声变得清脆,像湿着手拍巴掌。 “啊呀——老爷饶命,草民真不知道——” 叶星辞移开视线,动了恻隐之心。宫里对待犯错的人,也是杖责。其中门道很多,能百杖不伤筋骨,也能几下要命,只要故意往腰部肾脏打。 他的属下几乎不挨打。有人犯了错,他去太子跟前说两句,讲个笑话,太子就会莞尔一笑,说:好吧,暂且记下,日后犯错并罚。 有时,夏小满手下的宫女太监犯了事,也来找他求情。夏小满会卖他面子,叫他们互相打手心也就算了。 第152章 耳朵红了 板子打完了,乔哥仍重复着不知道。 推官让他仔细回想片刻,肃然道:“上踏杠。” 所谓踏杠,就是叫犯人跪在搓衣板似的木板上,把铁杠放在腿弯处,两头站上人。重压之下,双膝会产生剧痛。乔哥被压得大哭,可还是想不起来,惨嚎道:“不知道啊,真不认识啊——” 叶星辞听见楚翊轻轻叹了口气,似乎想说什么,却没开口。他心有灵犀,知道对方的纠结:乔哥也许真不知情,也许马上就熬不住了,开口供认。而刑讯的尺度,全拿捏在审问者手里。 恒辰太子一向主张重证据,重逻辑,轻刑讯的办案方式,还给每个县里都发过“刑讯规制”。可惜县官的能力参差不一,鲜有执行到位者。 撤了踏杠,又上拶指。即拶子套入十指,用力收紧。乔哥被夹得呼天抢地,十指流血,仍坚称不知情。 推官叫他再想想,随后与同知和通判低声商议,说王爷遇险一事已传到顺都了,今早收到六百里加急的廷寄,圣上动了气,责令翠屏府尽快缉拿元凶。 叶星辞能听见他们谈话,心想,这乔哥还要遭罪。 这时,一旁有个小吏提议:“把他老婆拿来审问。” 叶星辞眉头一皱,立即朗声道:“不行,你没有证据证明他妻子参与其中,就不能捉拿她。不能为了破案,就不择手段,罔顾王法。” 楚翊转过头,赞许地瞥来一眼。推官也有点诧异,似乎在想:这小兄弟险些丢了命,面对“仇人”还能如此冷静理智,真不简单。 随后,乔哥又挨了夹棍。 夹棍是公堂上最重的大刑,刑具也大。用三根相连硬木棍夹挤脚踝,若夹得重,受刑者往往重伤,甚至被夹碎踝骨致残。其暴狠惨烈,叶星辞还得头一次见,不寒而栗。 乔哥的惨叫响彻大堂,楚翊刚要抬手叫停,叶星辞已快步行至堂中。 他先推开施刑者,松了夹棍,又面朝主案,语气干脆:“我信他确实不认识其他凶犯。不是我心软,而是凡事要讲逻辑。谋害九爷的人为了稳妥,一定不会雇佣同村的渔民,甚至可能相隔几十里。普通人藏宝贝,还东藏一点西埋一点呢。乔四喜挨了这么多打,也没胡乱攀咬,我看他是个老实人。那艄公不好找,我有办法把另外两个凿船的揪出来,他们或许知情。” 叶星辞面向被折磨得满脸是泪,惊恐万状的乔哥,冷然喝问:“再见到跟你一起动手的两人,能认出来吗?” 乔哥连连点头,说记得样貌。 叶星辞叫人将他收监治疗,随后走向二堂,黑色劲装包裹的柔韧腰肢轻轻一拧,很可爱地朝楚翊勾了勾手指。楚翊被勾了魂儿似的跟上去,几个主审官吏随后。 叶星辞闲适地抱起双臂,道:“九爷,我这有个计策。让一些差役放出话去,就说乔四喜已招认所有同伙,至此凶犯已全部捉拿归案。这样,可以麻痹敌人。不能由官府明文发布,否则就是欺君了。” 他转着清澈灵动的双眸,对楚翊嘻嘻一笑,继续道:“然后再以某富商的名义发布悬赏,说在渡口遗失了一块家传宝玉,诚邀十里八乡水性好的小伙子都来捕捞,捞着的赏银千两。届时,就让乔四喜暗中观察,辨认出另外两人。我猜他们会露面的,因为他们本就胆大又贪财,怎会放过这种机会。他们会想,反正官府都结案了,抓了两个倒霉蛋,没人管我们了。” 这些,都是从楚翊的著作,他最爱看的兵书里提炼出的。 几个官吏连连说妙。 楚翊眼中闪过欣赏,目光落在那对不久前才吻过的唇上。能甜蜜地亲吻,能大快朵颐,又能道出妙计,真是张好嘴。他附和:“英雄所见略同,我正有类似的想法。” “什么略同,明明是我先想到的。”叶星辞不服。 楚翊哄道:“好好好,是你启发了本王,行了吧。” 见这侍卫如此嚣张,几个官吏面面相觑。公主的陪嫁侍卫都敢这么对王爷讲话,那公主还了得?看来王爷果真惧内,在家不一定被欺负成什么样呢。 楚翊想了想,另提一个办法:“冬天水凉,这么高的悬赏,老人孩子都会没日没夜的下水去找,容易伤了民众的身体。不如改成,举行冬季泅水比赛,只准青年男子参加,优胜者赏银百两足矣。集中在一处报名,叫乔四喜暗中盯着。” 经楚翊一说,叶星辞才意识到,自己的确考虑不周。回到住处,他泼墨挥毫,绘就惊世之作——一个正在江里奋力游泳的小人儿,又在一旁添了一堆银锭。 楚翊扒了个柑橘,边吃边凑过来看,哈哈大笑:“这是什么啊?” “比赛的告示。除了字,最好再贴上这样一幅画,内容一目了然。”叶星辞鼓着脸呼呼吹干墨迹,语气却是与表情截然不符的严肃,“因为很多百姓目不识丁。像乔四喜,他看着大堂里的楹联发懵,我才发觉他不识字。或许,另两人也不识字。” 楚翊有点惊讶,这倒是他没考虑到的。这臭小子的观察力简直可怕,待他长大成人,阅历更丰富,只怕没人驾驭得了。 “你说得不错。”楚翊也怡然提笔,在画作的远处勾了山峦,近处添几根枝杈。寥寥几笔,便勾勒出空阔悠远的深邃感,意蕴顿生。 “不错嘛。淡墨轻岚为一体,墨韵十足。百年之后,不失为臻品呐。”少年满意地打量画作,“不过添了几笔,就顿时增加了深度。逸之哥哥,其实你也增加了我生命的深度,表面看我还是我,其实内里已经是你的形状了。” “噗——咳咳——”楚翊被橘子的汁水呛着了。为了堵住小骗子的嘴,别再说出生猛之词,他慌忙朝对方口中塞了一瓣橘子。少年笑嘻嘻地咬破橘瓣,滋——一股汁水迸溅而出,正中楚翊面颊。 “抱歉啊,呲了你一脸……” 楚翊心跳如骤雨打芭蕉,愣愣地杵在原地,任由少年帮自己擦脸。谁知对方竟猛然欺近,微微仰头,大胆舔走他嘴角的橘子汁!他感觉自己被熊舔了,刺啦刮走一条皮肉似的,脸上烫得发疼。 楚翊故作镇定,挑了挑眉,低沉道:“你不是说,再主动亲我,就把嘴缝上吗?” “谁亲你了,我帮你擦嘴而已。啊,下巴还有。”叶星辞再度靠近,笑得烂漫无邪,灼热的鼻息烧在楚翊脸上,像喷火的小怪物。 他小猫喝水一样,舔了舔男人精致的下颏,看见那玉珠般的喉结不安滑动。而后,他惊喜地发现…… “你耳朵红了,哈哈!你耳朵红啦!你再能藏,这点是藏不住的!” 楚翊动情了。善于敛藏、城府深沉如何,又不能把耳朵割了。虽然,还没找回婚前那般亲密无间,但耳朵红就是好兆头。 楚翊捂住双耳,淡淡道:“嗐,你这样舔来舔去的,我当然会不好意思。” 叶星辞甜甜地抿嘴一笑,凑近对方,悄声开口:“我想吃牛——” “别说了!!”楚翊抱住脑袋,先是弯腰,接着整个人蹲了下去,“我听不见,我不要听。”说完,还自顾自唱起了歌,以掩盖外界的声响。 这夸张的反应,让叶星辞摸不着头脑:“我想吃牛肉面,午饭还没吃呢!怎么啦,又不是吃什么山珍海味,哼。小气鬼喝凉水,娶个老婆三条腿。” “哦,吃牛肉面……走吧,我刚刚肚子疼。”楚翊若无其事地起身,仿佛无事发生,又恢复为清雅绝尘如芝兰玉树的皇九叔。 ** 计策起效了。 某富商举办的泅水比赛广经宣传,开始报名后的第三天,乔四喜当场认出一人。翌日,又指认出另一人。至此,凿船者悉数落网。 分别审问后,其中一人供认,那雇凶凿船的艄公就住在翠屏城外一间半新不旧的小院。他见对方出手阔绰,曾起歹心尾随,又因胆小未能下手,故而知晓住处。此外一概不知。 楚翊和叶星辞带人摸过去,早已人去屋空。屋内除家具外所有生活物品,全都放在大铜盆里烧成灰了。 又找到屋主盘问,得知租屋时间晚于自己这一行人抵达本地的日子。根据屋主对租屋者外貌的描述,又仔细辨认了画像,他们这才发现,原来那艄公,就是由推销游船的人易容改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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