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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星辞欣喜万分,捧过那一方劲草,埋头深嗅。清香袭人,恍然间回到东宫,最无忧无虑的日子。 夏小满又轻松地说起兆安的春:“黄芽春笋切丝清炒,殿下很喜欢吃。下人们采来鲜嫩的草籽,拿来焖饭、炒年糕都很清香。太子和令妹的婚事,今年应该能定下来。”说到这,他的语调沉了一点,怅然若失。 闲话片刻,二人说起正事。叶星辞啜饮茶水,讲了讲最近的生活,宁王在会同礼部筹备春闱,又将北昌国库去年盈余和存银数额悉数相告。 夏小满却说自己都知道:“国库存银这些不算大秘密,东宫在顺都有其他眼线潜伏,定期往江南传递消息,效率比皇上的眼线还能快上两天。不过,都是些小人物罢了,胥吏仆从之类。” 见叶星辞表情惊讶,夏小满笑了笑:“放心,你的身份很安全,没人认识你,包括当初在灵泉寺帮我传话的小尼姑。现在,她在崇陵盯着瑞王,不,是知空。” 叶星辞蹙眉:“殿下在江北培养眼线,为什么我从来都不知道?” “他不想让你接触这些有些阴暗的事物。”夏小满轻抚怀里小松鼠的脑袋,像在抚摸自己的心,“都一样的,北昌在兆安也安插了很多细作,由宫里把控着。兆安的风吹草动,小皇帝不出七天就能知道。” “我不关心这些,反倒想和九爷坦白。”叶星辞心虚而犹豫,因为他明白自己在说任性之言,“我想,将我的家世背景通通说出来。我不想再对他有任何隐瞒,他甚至都不知道我的真名。” “万万不可!”夏小满大惊失色,猛然攥住他搁在桌面的手,险些碰翻了茶壶,“叶小将军,你迷糊了?你不是来谈情说爱跟他过日子的!这些只是附带品。当你照镜子,你首先看到的是大齐的社稷,是太子,是叶家百年盛名,最后才是你自己。” 叶星辞垂眸不语。道理他都懂,但道理和心里,总是背道而驰。 夏小满霍然起身,坐到叶星辞一侧,眼神如两枚烧红的铁钉,语气严肃乃至严厉:“令尊位极人臣,是三边总督。大齐十二州,他执掌三个!五十万兵马,有十几万握在他手里!而且,他还是圣上的表兄弟。你的兄长都是将军,你的叔叔、堂兄弟们,全都身兼重任。你姑姑是贵妃,你小妹是未来的太子妃。宁王知道这些,还会跟你掏心掏肺吗?你得藏在暗处,一旦来到明处,就失去了主动权。” 叶星辞不语,青涩稚气的面孔浮起迷茫,兀自抓起点心往嘴里塞。好像这样,就能连同烦恼一起吞下去。 “公主背叛了太子,流落民间不知死活,你不能再背叛他了!”见他将头扭向另一侧,夏小满也跟着挪动,“世上没那么多顺心遂意。就像你姑姑,她根本就不想嫁给圣上,可还是进了宫。” 叶星辞咽下嘴里的东西,讶异道:“这可不能乱说。” “是我自己看出来的。”夏小满的声音柔和下来,“总之,不能坦白。否则,会葬送宁王的信任,和太子的主动权。” 一下说了这么多,夏小满似乎有点累,往椅背靠了靠。他的目光落在叶星辞颈部的一抹红痕,嘴角闪过微不可察的笑:“从个人角度,我能理解你。可惜,我的看法微不足道。” “我懂。”叶星辞冷漠地嘟囔。或许,他刚才说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被夏小满说服。凭借对方的一腔忠诚,来化解自身的矛盾感。 从穿上公主衣裳的那一刻起,他就陷入谎言构筑的无尽轮回。全都是假的,只有胸膛里跳动的心,是真的。 偏偏,真心又最脆弱。 “叶小将军,你发个誓吧。”夏小满顺势提出,有些咄咄逼人,“发誓永不背叛太子。” 他身上沾染着杀气,似乎不再像从前那样柔弱、羞怯了。叶星辞冷硬地瞟他一眼,对这背后蕴藏的怀疑不满:“我对太子矢忠不二,是最好的兄弟和朋友,你凭什么怀疑我?” 夏小满斩钉截铁:“因为我亲耳听见,你居然说要跟宁王坦白,这如同背叛。” 似乎,的确是自己理亏一点。叶星辞烦躁地别过脸,不去看对方,郑重地抬手起誓:“我对天发誓,若背叛太子,就让我堕入地狱,日夜受酷刑煎熬,永世不得超生。” “一诺千金哦。”夏小满点了点头。 四个姑娘在外间嬉笑,不知提到什么有趣的事,有人娇嗔一句:“讨厌,你喝西北风去吧!” 叶星辞眸光一闪,嘴唇动了动,又轻轻抿起。 夏小满立即捕捉到他的异样,整个人猛地一冲:“刚才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你脑中闪过去了,告诉我!我奔波千里,为的就是拿到有价值的情报。” 叶星辞犹豫。 夏小满又道:“想想令尊,令兄,和十几万叶家军。” 叶星辞吐了口气,不安地阖眼:“今年,北昌会逐步削减西北边防的军需,不再时刻处于备战状态。但明面上,不会让喀留王楚献忠看出来。我担心,这余出的钱粮会用于固防西南,对付我们大齐。” 夏小满双目微微睁大,立即意识到,这是一条万金不换的战略性绝密。这消息的价值,或许抵得上十座城池。 “我只是期望两国都太平安稳。”叶星辞不再看对面的男人,他盯着半空,似乎望见了驻守重云关的四哥,“哪方都别挑起争端。” 夏小满赞许道:“叶小将军,辛苦你了。” “我已经不是‘叶小将军’很久了。先前我是公主,如今我是宁王妃,我被困在别人的命运里了。”少年若有所思,“但我不憎恨现在的生活,我和九爷一起做了很多事。我以为我失去了自己,其实只是换一种方式继续走下去,这就是长大的感觉吧。” 夏小满轻轻点头。 这时,少年掏出一条手帕,展露其中包裹的乌黑之物:“你认不认得这牌子?你在宫里行走,肯定见过形形色色的腰牌。这是凿船刺杀我和九爷的人留下的,别的都烧干净了。人也消失了,线索全断了,就剩这个。我暗查很久,也没头绪。” 第179章 多情却被无情恼 夏小满接过,仔细端详,嗅到了焦糊味。 他盯着上面完全烧焦的细小花纹,竭力辨认片刻,道:“不是出自官家,因为上面的雕刻不够端庄,一定是民间之物。你看,这还刻着茜草,也叫‘地血’。它的根,是最常用的红色染料,你的嫁衣就是用它染色。” “哦,我知道这东西!可是你不说,我和九爷都没认出来。”叶星辞不禁叹服。 “这没什么,生活经历不同罢了。”夏小满云淡风轻地笑笑,“小时候,我收集过它的草根卖钱,所以认识。” 谈到傍晚,夏小满歇了一宿。翌日城门刚开,便踏上回程。冰雪消融,地表裸露,驿道一片泥泞。马跑着吃力,多耗一天才到江边。 他在一个春光灿烂的午后回到东宫,太子不在。琳儿说,太子去探望皇后娘娘了。说完,给了他一些点心,朝他借了几两银子。 这似乎已经成了她的习惯,但夏小满不介意,他需要这份关怀。 夏小满安顿好松鼠小满,赶到皇后的寝宫,见太子正陪着皇后和叶贵妃聊天。视线交汇,对方意识到他有要事禀报,便起身暂退。 主仆来到僻静无人处,夏小满气都没喘匀,便讲了北昌会逐步削减西北军需一事。 尹北望眉尾一挑,立即觉察出情报的价值,声音含着兴奋:“军需增减,事关战略。这说明,他们对西北方向的防御开始松懈了,这会在未来影响全局。藏好这秘密,别透露给任何人。” 夏小满慎重点头。他开心地想,自己和太子之间,从此又多了一个秘密。 “你也辛苦了。”尹北望戏谑地牵起嘴角,“楚九这人,有时聪明得可怕,却又傻得可怜。从前,他看不穿王妃的皮囊。现在,又看不穿王妃的身份。甚至,都不去查一查。” “在感情上,宁王应该是个很纯粹的人。不怀疑,就不去查。”夏小满分析,“认定了,就不撞南墙不回头。他太喜欢叶小将军了,道家曰‘执迷’,佛家曰‘着相’,便是如此。他甚至还想把岳母接到王府,他始终以为,自己的岳丈是个普通的兵部小官呢。” “我不纯粹吗?”尹北望俊美沉郁的眉宇间透出不满,不喜欢贴心的人赞美他人。 没错,你不纯粹,但这不是缺点。夏小满用一种不得罪人的方式答道:“论感情上的冷静和理智,驸马不如殿下。” “你在说我无情。”尹北望冷冷一笑,捏起他粉白的脸蛋轻轻摇晃,“别以为我听不出来。” 说话间,夏小满看见皇后在叶贵妃的陪同下出门了。她的病有所好转,想四处走走。恬淡妆容和素雅大袖勾勒之下,隐约可见往昔倾城绝色。 御花园里,桃花打苞了,星星点点的粉,犹如打翻了胭脂。 夏小满默然相随,听主子们聊天。更多时候,是叶贵妃在讲话。她孤傲寡言,在皇后身边时却格外健谈。 “我大哥这辈子,就活一张脸。”叶贵妃对皇后聊道,“他去兵部侍郎府上喝酒,小五的娘仰慕他,献了支舞……小五生下来白白胖胖,他顾及脸面,硬要稳婆说,这是早产儿。放心,我侄女必然要嫁太子的,这样我大哥那张脸才够光彩。” 说来说去,皆为皇后宽心。叶贵妃还频频赞其美貌,皇后温婉而腼腆道:“美什么,我都多大岁数了,再加上生病……唉。” “是人都会老,可不见得每个人都美过。”叶贵妃笑道,“十岁时,我跟着哥哥入宫赴上元灯会,乍一见姐姐,还以为是仙女呢!” 夏小满想,皇后的确曾艳绝江南,儿女也都像她。 忽然,皇后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不远处几个采折花枝的宫女身上。俞贵妃的心腹也在其中,衣着首饰都较旁人鲜丽。有个小宫女不慎撞在她背上,当即被甩了一耳光。她的皓腕赫然一条缀着玉珠的繁花结编绳手环,鲜红夺目。 皇后盯着它,本就暗淡的神采霎时更加枯败,颤声招呼:“你,你过来……” 几人快步而来,跪地问安。 皇后没理会旁人,命俞氏的心腹抬起右手。她握住那宫女的手腕,再度审视手环,难以置信地质问:“这是本宫亲手编织,祈福挡灾的,上月送给了皇上,怎么在你这?” “奴婢该死,奴婢不知道是皇后娘娘编的!”宫女惶恐地摘下手环,双手呈上,“这是皇上随手丢给贵妃娘娘玩,贵妃娘娘又随手赏给奴婢的!望皇后娘娘恕罪!” 这女人低着头,可夏小满分明窥见她嘴角阴险狡狯的笑。这笑,激起他心头的恨:俞氏见不得皇后病好,非要把这个菩萨心肠的贤后气死。 果然,皇后呼吸急促,瘫软在地。尹北望痛心地叫了声“母后”,将其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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