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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又向掌柜一瞥,不耐地拉长声调:“好好好,进门就是客。诸位稍候,这就布菜。” 十二盘盐焗花生米上桌,众人憋着笑,纷纷动筷。叶星辞说了句“都别客气哈”,也开始“用餐”,优雅地用筷尖夹起一粒,送入红润的嘴唇。这盘菜,他要吃一天。 “您就干嚼,不就着酒?”伙计在旁调笑,硬是生不起气来。虽然眼前是个臭无赖,可也是俊美绝俗的少年郎,叫人不忍恶语相对。 “怎么是干嚼呢?”叶星辞慢条斯理,又往嘴里塞了一粒,“这不就着唾沫呢……还真有点渴了,不要钱的茶水一桌上一壶。” “您就点一盘花生,小店还得搭一壶茶水?”伙计苦笑,“要不再搬张床,您躺着吃。” “甭管爷躺不躺,都改不了风流倜傥。”叶星辞扫视笑得满脸通红的伙伴们,支起一条腿踩在椅子沿,“赶紧上茶。” 一伙人喝茶吃花生闲聊天,惬意得像在家里,从相关谜语聊到花生的药用功效。人多,大家分担了尴尬,也就不怎么尴尬了。 叶星辞吃花生很讲究,先仔细地剥开花生衣,将花生仁分成两瓣,每瓣分两口吃完。最后,细品花生衣,再咂一口茶。 与此同时,那几十个家丁丫鬟,也把另外两间酒楼的雅间、大堂全给占了。 街面,楼阁的阴影贴地缓缓爬行。行人川流,起初他们还拖着长长的影子,不知不觉,已将影子完全踩在脚下。酒楼陆续迎来客人,填满了余下的桌位。再有人进门,只好告知客满。 其他客人点了菜,看着这伙一人一桌吃花生的,都嘿嘿直乐,饶有兴趣地等着热闹。 “这的花生真不错,明天还来。”叶星辞又慢腾腾地剥开花生衣。 终于,掌柜沉不住气了。 这中年男人在叶星辞身边兜了一圈,见他目光凌厉,便先挑软柿子捏,去说子苓她们:“年纪轻轻的姑娘家,各个独坐一桌,也不害臊。” 温婉的子苓脸红了,伶牙俐齿的云苓反呛:“你都替我害臊了,我还臊什么?多谢你啊。”急性子的宋卓也笑道:“人家姑娘坐得好好的,你来搭讪,也不害臊。” 掌柜叹口气,靠近为首的“无赖”,嘴角咧起无奈的笑:“小爷,您就花了五钱银子,占了我们十二张桌。已经晌午了,客人正多,小店没法做生意了。您有所不知,这酒楼是——” “是四王爷开的嘛!”叶星辞用门牙咬下一点点花生,双眸灿灿地盯着男人,“可是,我不是客吗?我没花钱吗?原本是赠品的花生,我都拿银子买了,出手还不够阔绰?我没吃完呢,吃完就走了,别着急。” “您——” “四王爷多儒雅,你们这些底下的人,可别干店大欺客的事啊。”叶星辞抢先给对方戴高帽,瞄一眼暗中站立的看门护院的壮汉,继续慢品花生。若夏小满的松鼠来,吃得都比他快。 第190章 美酒加烧鹅 掌柜不敢动粗。柜台站三年,见人会相面,他能觉察出这伙人来头不小。何况,当着满堂食客,逐客也不好看。只得继续赔笑,和气生财。 终于,叶星辞舔舔嘴角,饮尽茶水:“行吧,把剩菜包起来。不过,等回到家,花生米就返潮了,不脆了,难以下咽。这样,你赠我一点酒菜,我就着它吃花生。” 掌柜面露难色,满脸的褶子拧在一起,蚊子落上头能夹死。 “每人一坛竹叶青,一只肥肥的大烧鹅,怎么样?” 见对方苦着脸点头,叶星辞立即起身,善解人意地招呼同伴:“来,先把桌子腾出来,别耽误人家做生意,我们在门口排队领酒菜。” 一众年轻男女立即让出桌位,在店门口排起长队。福全福谦排在队尾,立即悄悄招呼左邻右舍和街上行人:“宁王府在本店订购了美酒和大烧鹅,正在挨个发呢,不要钱!都别客气,快来排队领!” 这,便是今天捣蛋计划的最后一步了。 一传十,十传百,人们蜂拥而至。 打头的叶星辞接过一坛美酒,和油纸包裹的大烧鹅,左拥右抱迈出门,见街上已排起百人长龙。 他抖开油纸,故意令烧鹅露出一条肥美诱人的鹅腿,肉香四溢,馋得排队者眼睛发绿。身后,跟着同样左拥右抱的同伴们。 “真的在发酒菜。”“真是烧鹅哎,太香了!”纷杂的议论中,夹杂着掌柜远远的咆哮:“我的娘啊,哪来这么多人?啥,九王爷付过钱了?没有啊……别胡说,谁私吞了?!你说凭啥之前那些人能领?啊这——” 这世道,从来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想要脸,就给百姓们也送酒菜。舍不得,那就被人指着招牌骂喽。 “快跑,哈哈!”叶星辞怀抱美酒和烧鹅带头狂奔,墨发飘扬如野火,清朗的笑声泼洒了一路。跑出老远,他放慢脚步,等伙伴们追上来。 四舅都不如子苓她们跑得快,瘫在地上狂喘不已,却不忘赞叹:“不愧,不愧是专业的骗子团伙。专业,太、太专业了。” “四舅,你这也不行啊。还没成亲呢,就虚成这样。”叶星辞呼吸均匀,面不改色地调侃。 “自从前年冬天病了一场,我就气短,跑几步就心口疼。”陈为整了整腰带,“他娘的,腰里的玉牌都跑丢了,还好不值钱。” 这话,令叶星辞的心突地一跳。 他蓦然想起,方才领烧鹅时,正巧有客人结账。那人没掏现银,而是交给伙计一块刻有身份的腰牌,用于记账。这是酒楼的一种经营方式,贵客熟客都是年底统一结账,庆王的拥趸们更是无需结账。 虽然,那腰牌和烧焦的那块大不一样,但这开拓了叶星辞的思路。或许,烧焦的腰牌也是某个店铺记账、提货、取货之类的凭证。上面既然镌刻有茜草这一常用染料,那会不会归属于布庄、绸缎庄、绒线庄? 叶星辞将猜测一说,众人都认为有道理。等把美酒烧鹅送回家,就去这些店铺走访暗查。 “回去吃烧鹅喽!” 一行人谈笑风生,春光明媚,万物可爱,烧鹅喷香。叶星辞开心极了,觉得渴了,就举起酒坛豪迈痛饮。这种集体玩闹的乐趣,让他恍然回到了东宫的日子。 他总能琢磨出好玩的事:倒立用麦秆吸水。弹弓大战时用石子蘸墨,谁身上墨迹少,谁胜。他还革新了丢沙包的规则,乐趣加倍。 太子从不参与,只喜欢静静看他们玩。 只有叶星辞有胆量捉弄太子,他敢突然从背后捂住太子的眼睛,粗声粗气地说“猜猜我是谁”。敢在太子午睡时,把对方的鞋藏起来。 东宫真是世上最快乐的地方。 “这是庆王府的后墙吧?”于章远的话勾回叶星辞的思绪。 他左右看看,的确是庆王府。他在墙根找到一块木炭,邪气一笑,在墙面飞速写道:此处禁止便溺,违者罚百文,举报者奖一两。 “那我跟人合作,一个撒尿一个举报,岂不赚翻了?”陈为道,“不过,一般人没胆赚这钱。” “对啊,敢做的都是地痞无赖。正好,叫他们以恶制恶,哈哈。”叶星辞抚摸着墙壁,开怀大笑。 ** 夏小满将手贴在墙上,慢腾腾地挪步,像初学走路的稚子。 下腹传来深邃剧烈的疼痛,牵扯到全身。他像钓在钩上的鱼,被无尽的痛苦牵扯,无论如何也挣不开。 一个同在内率府当差的伙伴经过,看他一眼,想说什么,又跑开了。 这时,有个孩子挡住他的去路。 小家伙可真漂亮,皮肤像奶皮似的,裹着肉嘟嘟的脸。手里拿个木盒,里头是鹅肉小卷饼。晶莹剔透的米皮,裹着烧鹅片,搭配青菜、笋丝、萝卜丝,涂着辣酱,香而不腻。 他总在吃东西,因为他是父亲百般强调的“早产儿”。幼年时补了太多营养,致使胃口极旺。 “小满,你还好吗?”那孩子道。 “我以为,我好得差不多了,但一走路就疼。”夏小满苦笑。 “你吃吗?”对方递上卷饼。 “我在养伤,这是发物,不能吃。” “发物……咦,这个词跟‘废物’好像啊。一个发奋的人,被关起来,就废了。” 入宫两年,这孩子已从唯唯诺诺变成活泼开朗的模样。此刻的夏小满则反之。他心底泛起苦涩的妒忌,他已经十四岁,实在不该妒忌九岁的小孩。 “叶五公子,别跟他玩!”两个小侍卫跑过来,面带殷勤,“他当太监了,再也不能站着撒尿了!” 那孩子天真一笑,旋即又因这笑而羞愧。他歉意地朝夏小满一瞟,吃着卷饼跟其他人跑远了。 夏小满背靠红墙,以袖掩面,低声啜泣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温柔的手按住他的手,说:“我们一起走走吧。” 然后,他和十二岁的太子慢慢散步。为了让他开心,对方甚至讲了个极为蹩脚的笑话——顾及威仪,太子极少讲笑话。 那是个关于山的笑话:有两个人,想去山顶看日出,于是在前一天半夜就开始爬山,天快亮时终于登顶。一人高兴地说,你看,原来我们脚下的风景这么美!另一人说,既然下面的风景美,那我们为何还要花半宿爬上来呢? 讲完,太子幽幽道:“皇宫也好像一座山哦,东宫是最暗的山谷里,最深的一条裂缝。小满,你确定要留下来,做个太监?” “哎,夏总管,起来干活了。”夏小满被一道戏谑的声音惊醒,从通铺爬起来干活。 奇怪,在梦里居然也会感到疼。啊,是因为现在身上也疼,杖刑的伤还没好。 天色将明未明,夏小满和一众杂役太监捣着药。周围是密集的“咚咚”声,仿佛有一万个人在叩一扇不开的门。 他们在将不溶于水的药材捣碎,再加水搅拌。粗粉下沉,细粉混悬于水中,将水倾出。剩余粗粉再次研磨,重复加水。 这叫“飞水”,是炮制药材的一种方式。混悬液沉淀,将水倒净,干燥后可得极细粉末。矿类、贝类的制粉都这样做——朱砂、炉甘石、滑石、海蛤壳、雄黄等。 这些药粉用量很大,不仅供后宫,还供齐帝身边的道长们炼丹。 这里是御药局。 “对食”一事发生后,夏小满在六宫之主皇后面前随意编造了经过。俞氏的宫女悬梁,死无对证,皇后将信将疑,叹息着把他从五品的宫殿总管降到品外的使唤太监,来御药局听差。 这是格外开恩了。 夏小满一边捣药,一边阅读摊在腿上的医书。他不想让脑子停顿,多学点是点。每次他说“看完了”,松鼠小满就帮他翻页。 它已经很老了,聪明得几乎成精。 夏小满很喜欢学习。儿时不识字,都是入宫之后自学。太子挑侍从,一向只选可爱的,不看学业。所以,现在东宫内率府俊男云集,但也有几个缺心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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