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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恒辰太子带着少年九叔在南北巡边,严明军纪,斩杀数个劫掠齐国民女的将领。他的铁腕举措延续至今,人死魂在。此等天道无亲、砥节奉公的品质,两国共通。 而他的九婶,在这一刻决定原地从军。 当不了齐军,就当昌军,都是为民而战。身边哀泣的女子,远处被掳走的女子,都是他这个“绝后”之人血脉相连的姐妹! 既然这支军队优秀,便加入其中,以彼之坚韧磨砺己之锋芒。 而且,他在异国从军,也能更好地维系和平。待平定了楚献忠的野心,天下就不会再出乱子了,一定不会。 “尔衣尔食,皆出于民!敢欺压黎民,严惩不贷!乡亲父老,也会以你为耻!别人战死了,何其壮烈,家里还有钱粮抚恤!你叫自己人砍了,父母兄弟一辈子抬不起头!” 一名总镇训话过后,随着号令,阵列散去。有人收尸,有人用黄土掩盖地面的血迹。监斩的百姓,领了粮食和赔偿,相携离去。 “军爷,打听一下募兵处怎么走。”叶星辞毫不拖延,真要原地从军,拦住一名士卒,“还招不招兵啊?我想——” “我知道啊,跟我打听。”一道清冷男声悠悠打断他的话,是被抛在脑后的“丈夫”。 “哦,那你说吧,真能显眼。”被拦住的那小卒朝当今摄政王丢个白眼,快步回营了。 楚翊不以为意,笑着踱过来,问老婆真想从军?别指望一入行就做将军,只能当小兵哦。 “无所谓。”叶星辞环顾校场四周的营房,“老子今晚就睡这了,跟这些军士大哥们挤一挤,今后同吃同住。” 楚翊的脸倏地一黑,像被乌云砸了:“胡闹,那我呢?” “你也可以挤一挤嘛。” “别挤了,容易出事。”罗雨小声表露担忧,“夜里,王爷和王妃挤着挤着,别人也想加入,可怎么办……” “听见没?”楚翊凶巴巴的,“罗雨这个危机意识,就很到位。” “他只是幽默一下。”叶星辞堆起温软的笑意,央求楚翊陪自己去募兵处。他知道,一个齐人很难在异国从军,除非有王爷的引荐。 楚翊拗不过,只好请总督府的人帮忙,给老婆入了军籍。不过,是做他的传令兵。 叶星辞拿到了自己的名牌,上书军士姓名、身份、籍贯,及所属建制。他的籍贯为顺都,建制划在顺都城外的兵营。 “传令兵叶小五……”他摩挲木牌上干透的墨痕,将之挂在腰间,朝楚翊弯了弯眼睛。 “你开心就好。”楚翊柔声道,“你是第一个,在大昌从军的齐人。” 接着,传令兵叶小五从兵曹、胄曹那领了佩刀和盔甲。不过,兵器他又还回去了,他有自己的长枪和佩剑。 那盔甲是一副新打的鱼鳞铠,而且是全甲。掩膊、身甲、胸甲、裙甲等,加起来足有六十多斤。乌寒铁光与夕阳相映,刚柔兼济。 少年捧在臂弯,用看爱人的眼光痴痴地端详。私藏甲胄是重罪,他从未有过这么一身全甲。虽然他是太子身边的武官,也只有轻甲而已。 他一回到住所便披甲,戴起头鍪,步履沉重地在屋里走动,不时摸摸护心镜。 铠甲衬托下,那风华绝代的脸庞愈发英气,神采飞扬。悍腰和腰裙箍着劲瘦的腰肢,勾魂摄魄。 “很沉吧?脱了,作战时才穿呢。”楚翊有点心疼。除了在床上,小五就没被重物压过。披全甲辛苦,连肩膀都会磨烂,直到出茧。 少年摇摇头,居然提枪去院中操练枪法。动作较平时略迟缓,但依然骁勇刚猛,搅乱了一地夕阳。 楚翊斜倚在檐廊,难以置信小五有此等膂力。能披全甲作战的都是勇士,还能保有一定敏捷,更是千里挑一。 “哎呦,真是英姿勃发。再过两年,我就彻底压不住你了。”楚翊面露忧色,在长枪破空的飒飒声中调侃。 少年扬眉一笑,一枪刺破暮色,钉进一株桃树。又猛一打旋,裙甲绽如铁花,枪尖搅得树干迸裂。楚翊看得身上发疼,击掌喝彩:“好!” 落日似乎眷恋其英姿,迟迟不肯西坠。终于,夜幕漫起,小五也折腾累了。蘸着韭花酱啃了几根水煮羊排,便早早睡下。 第238章 听说我卖沟子? 楚翊则熬夜看邸报,回公函,又给李青禾回信。 小五那套对付乡绅的计策奏效了,李青禾又奔赴其他州府,继续助推新政。还在信中写,听说要去的地方有一种很好吃的点心,他会驿传至鹰嘴关,给王爷尝尝。 楚翊深深动容。 李青禾始终感念他的知遇。其实,发掘到这样的能臣,又何尝不是他的造化。 洗漱一番,楚翊疲惫地摸上床,习惯性地去搂枕边人,触手竟一片冰凉坚硬!什么玩意,我老婆呢? “呃——”他吓一激灵,睡意全无。在黑暗中定睛细看,小五竟一身甲胄,直挺挺地躺在那!一瞬间,楚翊还以为自己来到某个将军的墓室,四周阴气森森。 “臭小子,要把你夫君吓死吗!” “喊什么……”少年悠悠转醒,扶着头鍪和顿项艰难地侧头嘟囔。 他闪着明眸,朝楚翊嘻嘻一笑:“我喜欢这身盔甲,这样穿着睡觉,有一种‘男儿到死心如铁’的壮烈氛围。” “可是我的氛围没了。”楚翊嗔怪,“快脱了,好好睡觉,多硌得慌。” “不脱。”叶星辞“哗啦”翻身,改为侧躺,“我喜欢这种感觉。冰冷的铁甲,裹着我火热的心,提醒着我生命没有荒废。” 楚翊无奈地笑了,用白缎子面的薄被盖在这身盔甲。嚯,更壮烈了。暧昧的被窝,变得庄严肃穆。 叶星辞顶着不适感继续睡,听男人嘀咕:“我想亲亲你,怎么办?” 叶星辞戳戳头鍪下露出的面颊,“亲这里。” “摸摸呢?” “摸手吧。”他将裹着臂甲的沉甸甸的胳膊砸在夫君腹部,对方冷嘶一声。 “哼,我又不是看手相的。” 叶星辞哈哈一笑,扑在男人身上,吻住对方的唇。正准备做一回骑兵,颠簸半个时辰,楚翊却说别压了要吐血了。 “明天我弄一身绝好的皮甲给你,轻便又结实。”楚翊道,“你使枪,不能穿得笨重。” 叶星辞连声说好。在楚翊的劝导下,终于卸了甲,好好睡觉。 ** 与楚献忠的会面,定在州界一座临时搭设的大帐。双方约定,各带百人。传令兵叶小五,自然是其中之一。 那天风很大,扬尘裹挟着一场秋雨,空气中充斥土腥气。 出发前,叶星辞用白玉簪将发丝半束,对镜穿戴楚翊送的皮甲,系上暗赤色披风。甲面漆黑光泽,有着漂亮的纹理。只有十多斤,却极为坚韧,经得起刀砍枪刺。用料为珍贵的鼍皮,鼍也作“鳄鱼”。 这一袭深色,衬得肌肤润泽如玉,一看就没被风霜吹打过。 “这身甲真漂亮,居然还显腰身。”于章远赞叹,“你好像又长高了。” 宋卓兜了两圈,摸着下巴打量:“我要是九爷,就不带你去,免得你被蛮夷抢走。” 叶星辞白了他一眼:“我能保护自己,还能顺便保护九爷。” “咦,我突然想到,你要是女孩,没准儿能做太子妃呢!”宋卓想了想,撇撇嘴,“不对,侧妃,正妃是令妹。” 于章远叫他闭嘴,一天天缺心眼似的。在东宫时还凑合,离家越远心眼越少,全当马粪排在路上了。 宋卓反呛:“你总跟罗队长混在一起,嘴越来越毒,成天拿砒霜漱口吗?你倒学学人家的本事,别光动嘴。” 司贤则一如既往的好色:“听说喀留民风开放,看对眼了,往草丛一钻,就……呵呵……” 这有什么,我和逸之哥哥也那样过,叶星辞想。 “你们说,会不会有姑娘看上我,把我拖进草丛?”司贤憧憬着。 谁料,平日话最少的郑昆一鸣惊人:“然后,姑娘一掀裙子,比你都大。”说完,笑着跑了。 叶星辞捧腹大笑,追着对方打,却被宋卓的话拖住脚步。 “叶小将军,这几天有些关于你的传言,你听说了吗?” 于章远用手肘怼宋卓,低声叫他别瞎说。后者却说,叶小将军有权知道。 叶星辞脸色顿然冷峻,眸光凌厉,逼问怎么回事。他终日陪在九爷身边,不像他们四处乱逛,很多杂事都不晓得。 宋卓挠挠头,支吾道:“其实也没啥,挺多人说你是王爷的男宠。这次来塞北,是混点毫无危险的军功,好回去封官加爵。” 没啥?叶星辞心里轰的一下,像挨了一记烧红的重锤。他双目怒睁,厉声喝问:“谁说的?!” “挺多人。” 叶星辞气得发抖,想混功劳回去当官的是四舅,不是他啊!说他贪图禄位倒还好,真正刺痛他心灵的,是那个身份——男宠。 以色事人? 然而,更大的打击还在后头。宋卓索性一股脑全说了:“有人说,你是江南来的一朵娇花,靠卖沟子获得荣宠。” “我——”叶星辞气得眼前一黑,差点抽过去,泪水夺眶而出。他有脑子,他不是卖沟子的!他狂怒难抑,原地踱步,孩子气地用手堵着双眼哽咽。 真是奇耻大辱! “气死我了,凭什么这么说我!沟子沟子,我要把他们揪出来,砍得满脸是沟——” 须臾,他脚步一顿,神态如常,只是双目赤红。他再次开口,格外平静:“这不怨人家。” 四个属下一怔。 “是不是觉得,我太大度了?”叶星辞坦然耸耸肩,“不,我非常在意。不过我明白,人的眼光都有局限。我自诩有几分才能,也的确做了不少事,还给李大人出谋划策呢。 可是,别人又不知道。人家只看见,一个小白脸整日跟着王爷,能吃能喝不干活,还整一身花哨的鼍皮甲。我要是总督府的人,也觉得这小子是邀宠谄媚之徒。 我该做的,不是恼羞成怒去揍人,而是证明我行!我有勇有谋,不是以色事人的孬货!绣花枕头!古今成大事者,哪个不是毁誉参半,必须荣辱不惊,乃至唾面自干。我连这点委屈都咽不下,还当什么将军?恐怕,吃个败仗就要抹脖子喽。” 这一年半在外闯荡,当寡妇做尼姑,嫁这个嫁那个,成了亲又暴露牛牛,几番与庆王过招……他学会了沉着。发过脾气,就要去找解决办法。 “我不责怪别人,也不责怪自己,我要证明自己!就从此刻起。今日与楚献忠会面交涉,也许就是个机会,我会把握住。” 叶星辞淡然自若,双拳暗握。他娘的,还是好气哦!气死啦!但他压制得住。他捋捋鬓发,在兄弟们崇敬的目光中从容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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