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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小满心如刀绞,张开纤细的双臂,竭力拥住对方,喃喃道:“殿下,我会一直陪着你。就算忽然地震了,把宫殿震塌了,我也不跑,陪你一起埋进断壁残垣里。” 节衣缩食三天,原以为会有转机。 然而,第四天清晨,只见清水不见粥饭。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令夏小满浑身发冷的旨意:皇上辟谷,命太子相陪,一同禁食七天。 这三天饮食本就不丰盛,再饿七天?是要把人活活折磨死吗?!这唱的哪一出,是那女人又在皇上枕边吹了妖风? “殿下,皇上要你饿着!”夏小满惶然道。却忘了,自己也要挨饿了。 “皇上有点惶恐了。”尹北望怅然踱步,在嗤笑中看透一切,“百官越为我求情,他就越担心。一朝天子一朝臣,经过修陵的事他才惊觉,他的这朝臣,对我的拥戴竟高于他这个天子。他才四十六岁,身体健朗,不好好敲打我一番,未来如何执政。” 还是找吃的要紧。 夏小满在寝宫四处搜罗能吃的东西,只找到两根山参,一包鹿茸片。 他翻箱倒柜时,太子兀自游荡,如东宫的一缕孤魂,“他让我替他批奏折,分担繁重的政务,就该想到,朝臣自然也会把敬意分给我。可是,他就算不心疼我,也该为我母后想想……我饿着,母后又怎么吃得下啊。” 夏小满用裁纸刀将山参切成薄片,让太子含着补充体力,又泡了鹿茸茶。 鹿茸茶可了不得,饥荒当前,太子却兴致高涨,夜里故意折腾人。夏小满苦不堪言,始终捂着嘴,怕门外的人听见。 不过,他期盼男人能拂开他的手,吻他一下。 靠着参片,主仆俩捱了整整三天。喝用的水都由外人送,东宫的人不许靠近。 “辟谷”第四日,夏小满刚起床,又了跌回去,眼前星光璀璨。他缓了半天,一步步挪到门口,拿回一碗清水,喂给太子。 他瘦了,本就圆溜溜的眼睛显得更大,像只无家可归的猫。 奇怪的是,太子比他高大许多,却不如他抗饿。饥饿使太子迅速瘦削,清俊的脸庞没有一丝血色,像一株脆弱的兰草,一个易碎的梦境。 他们萎在床上,连呼吸都变得轻慢。 “小满,我感觉,身体里要饿出个窟窿来了……”尹北望虚弱道。 “我就说,前两天不该纵欲,你偏不信。”夏小满闭目养神,倏地睁眼,“我从腿上割一块肉,用蜡烛烤给你吃吧?” “你要成佛了吗。”尹北望笑了一下,在说“割肉喂鹰”的故事。 夏小满却是认真的,甚至开始考虑怎么割肉才能免于失血而亡。 “你别吓我。我不想饿死之前,被你吓死。”尹北望盯着他,眼中没有感动,尽是惊恐。 恍惚间,到了中午。 “让我送进去吧,再接着辟谷,就饿坏了。”门外响起皓王的声音,他想给太子送一碗粥。 真虚伪啊,夏小满想。他想翻个身,却没力气。 但皓王似乎是真心的。他在门口哭,说虽不和睦,但从没想过饿死弟弟,事态发展超乎他的预想。他跟父皇求情了,但不知为何,父皇异常强硬。 哭声令尹北望烦躁。 他翻下床,衣衫不整,野兽般爬到门口,朝门缝嘶吼:“滚!” 皓王被吓跑了,又返回来:“今天,你的老师,翰林院的王大学士面圣请罪,说:‘太子有错,错在老臣教导不利。’他自请革职,父皇让他走回原籍。” 尹北望浑身一抖:“他七十多了,老家在西南,几千里路,怎么受得了……” “还罢免了几个,带头为你求情的大臣。”皓王又道。 “他就是借此敲打我,夺回他的威严……” 直到兄弟的身影消失,尹北望仍跪在门口,朝门缝巴望。夏小满蹒跚而来,想把他拖回床上休息。 尹北望挣开,又扑在门缝,惊喜地扬起嘴角:“月芙,你回来了!你落在驿馆的梳子,我帮你拿回来了……” 夏小满悚然,随之落泪。太子饿出幻觉了。 尹北望将额头抵在门缝,一线光落在挺直的鼻梁,将苍白的脸割成两半。忽然,他笑得更欢:“小叶子,你也回来了!太好了……如果能重来,我绝不让你去送月芙……” 夏小满没搅碎他的幻梦,只是掩面而泣。 比起眼前拥有的,得不到和已失去的,才是最好的。而叶星辞,二者兼具。但他不恨远方的少年,不恨眼前的贵人,也不恨终日奢求的自己。 只恨造化弄人。 太子扒着门缝张望许久,终因体力不支昏倒。夏小满连拖带拽,把将来回光返照的力气都预支了,才将他弄回床上,自己也昏沉沉睡去。 醒来,是夜里,太子正坐在桌旁喝什么。闻气味,是稀饭。看清他对面的人,夏小满慌忙滚下床,跪地叩首:“奴婢该死,不知万岁驾临。” 第246章 野外生活,容易上火 齐帝冷漠地瞥来,又将目光转回太子:“多吃点,难道真要饿死自己,陷朕于不义吗?养好精神,明早去看看皇后,再去处理政务。” 太子顺从点头,加快进食。 齐帝走后,夏小满不顾太子还没吃完,扑在桌旁抓起吃的,疯狂往嘴里塞。点心,蒸饺,就着稀饭…… 很快,他感到腹痛,趴在桌边听太子讲话。 “叶大将军回都过中秋了,九月才回重云关。他听说我在辟谷,帮我说了几句,也劝了皇上。皇上同意,削四成预算,将工期延为八年。手里有兵,说话就是硬啊。” “殿下,身体好些了吗?”夏小满最关心这个。 “别叫我殿下,叫我垫底吧。”太子喝着稀饭,答非所问,“没有兵权,我就只是一根,帮皇上负担政务的扁担。” 夏小满感觉肚里也横着扁担,要撑死了。 “这几天,没有我帮他理政,他劳于案牍,简直烦透了,都没空享受人生。”太子继续道,“他欣赏我,离不开我。更忌惮我,妒忌我。有时,他看我比看北人更像敌人。人的本质,是互斥,是自私。” “好在,都过去了。” “对了,皇上和叶大将军口头定下了我的婚事。”太子淡淡一笑,“过两月正式定亲,年前完婚。看来,皇上没想过要废了我。” 夏小满欣喜万分,又落寞垂眸,说太好了。 “什么都不会变,每天,我还是会用半个时辰想你。”或念及这几日的患难与共,太子的声音罕见地温柔。可是,他不擅安慰人,夏小满感到更落寞了。 隔日,细雨潇潇,夏小满陪太子去城外长亭,为太子的老师饯行。王师傅七十多了,成了一场政潮的牺牲品,晚节不保,被皇上勒令徒步遣返原籍。 一盏饯行酒的工夫,师生聊了许多。 王师傅怀念道,太子的伴读叶五公子,天资聪颖,也顽劣得令人头疼。从不好好走路,每次见他都在跑,区别只有小跑、快跑和狂奔。 欺负老师眼神不好,就在眼皮画一双眼睛,然后上课时公然打盹,还往老师的茶里放辣子。可惜啊,没等到他回来,自己就要走了。 “隐忍。殿下,你要隐忍。” 临行,老人家反复叮咛。夏小满给负责押送的差役送上银两,说尽好话。漫漫长路,还要靠他们照料。 尹北望目送恩师,眼看那苍老的背影,消失在雨的缝隙里。 他一拳击在亭柱,含恨道:“王师傅,你撑住。有朝一日,我会将你风风光光地迎回朝堂。楚九要在塞北用兵了,我必须把握机会。” 远方烟雨凄迷,草色连天,乱乱的像一个人的心事。 ** 叶星辞蹲在草里,警觉地顾盼,同时感觉臀部又被什么虫子给叮了。楚翊知道了,肯定会吃醋吧。 扎营处传来一阵马嘶,他浑身一紧,抻脖去看。 呼,没事。 这是随探骑出门的第三天,行军比想象中辛苦得多。吃喝拉撒睡,全都不如意。焦虑令他上唇正中起了疱疹,总是嘟着嘴,像在撒娇。 孙总旗说,这可不算累。 他年轻时随先皇远征,那时他只是个步兵伍长。有一天急行军,大家把裤子脱了挂脖上,边赶路边便溺。没人敢掉队,否则就追不上了,按逃兵处置。 叶星辞感到幻灭。将军怎么能像马一样,边走边……但这就是现实。战场不只有诗文里的激昂慷慨,也有无奈荒唐。 “你还有草纸嘛?”几步之外的于章远出声。 “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讲究。”叶星辞薅一把半枯的野草递过去,“用这个。” 于章远苦着脸:“这东西边缘带锯齿,剌屁股。” “不会啊,难道你立着用吗?” 掩埋痕迹后,二人匆匆跑回营地。这是一片丘陵的背风处,位于龙吟川下游,距敌营二十里。除了放哨的,众人都在默默吃东西,闭目养神,为夜晚的探查积蓄体力。 数十丈外,河水粼粼如银蛇,蜿蜒在无垠的草甸。霜降过后,塞北已是瑟瑟深秋,翻滚的绿浪泛黄,夜里很冷。 昨夜露营,叶星辞和同伴们睡一个帐篷。夜半一阵狂风,将帐篷掀翻了,吹得他睁不开眼。半梦半醒之间,还以为自己飞起来了。 一切都让叶星辞感到不可控,不可测,以及自我的渺小。而这,只是一场战争前的小小试探。难怪,他的翻山奇袭之策被众将嘲笑,运筹帷幄岂那么容易。 他打量同伴,知道自己和他们一样尘沙覆面。他很想去河边洗个澡,却又不敢卸下甲胄,怕冷箭毙命。 是啊,自踏入旷野,他忽然开始怕死。怕死得没意义,不壮烈,怕死时没有爱人的手可以握。 怕成为史书里的寥寥一笔:叶家五郎,顶替公主出嫁北方。后随夫出征,一丝不挂之际,中箭矢而亡,卒年十八。 “吃不吃?”罗雨翻出一个烧鹅腿,晃了晃。 “发物,吃了更上火。”叶星辞嘟着嘴,指指上面的疱疹。 “吃吧,反正都这样了,还能发到哪去。你饿瘦了,王爷该心疼了。” 也对,叶星辞接过鹅腿,小心翼翼地啃咬,尽量不碰到嘴上的疹子。 众人吃什么的都有:干奶皮子,炒粟米,肉干,还有死面馍馍。这种馍能保存很久,是行军必备干粮,也顶饿。只是硬得像砖,叶星辞叫它“拔牙神饼”。 还随身带着“醋布”,用醋浸过又晒干的布。撕一块泡水里,就是一碗酸咸的汤,能补充体力。 叶星辞撕下鹅腿肉,分给四个属下。宋卓问,我们在等啥。 “你没认真听孙将军的部署吗?”叶星辞蹙眉,目光陡然锐利,“养精蓄锐,日落之后,靠近二十里外的喀留主力。探查敌情,观测是否有地下粮仓,长点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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