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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真考虑过后,楚献忠决定卸下全部铁索,三日内不动吊桥。反正,附近没有敌军。所有靠近王城的要道关隘都在把控之下,而敌人的主力又不可能翻山而来。 有武官提议,暂时以麻绳代替铁索。“郎中”还未说话,楚献忠倒先否决:不行,玄龙看见自己的差事被绳子占去,又要发威了。 于是,所有铁索以盘龙之姿开始休息。身上淋着“圣水”——实际是盐和醋水。 三天之后的夜里,当城外杀声震天时,楚献忠将会惊奇地发现,这些玄龙居然……全都锈蚀在一处了。 “这两天抓了多少兔子?”清晨,楚翊问道。 “百十来只。”罗雨说,“还有些獐子、狍子、野山羊。” “宰只狍子,烤肉,小五应该快回来了。” 罗雨牵来一头狍子,先摸着它的头轻声安抚,旋即干脆地一刀抹脖,放血、开膛、剥皮、拆卸。于章远他们看得直皱眉,嘴角不争气地流下口水。 那小子肯定累坏了吧,楚翊惦念着,来到林子边缘徘徊张望。有心去找,又惟恐在旷野错过。 终于,少年修长矫健的身姿闯入视野,一路狂奔而来。楚翊心里一甜,却不动声色地退回营地,坐在散烟灶边取暖,旁观罗雨烤肉。 油汁滋滋啦啦滴在火上,腾起阵阵焦香。 身后,脚步声近了,更近了。 听上去可爱极了,和旁人不同。 第268章 血溅长夜 砰——背上陡然一沉,牵挂的人扑在他耳边大叫:“好啊,趁本将军不在烤肉吃!老远就闻到了!” “吓我一跳,你来得真巧。”楚翊回过头,温柔地弯起双眼,打量风餐露宿的少年。白净的双颊被凛风刺得发红,更可爱了。 罗雨用刀割下狍子腿表皮的肉,叶星辞接过来,沾一点盐,入口外脆里嫩。 填饱肚子,他对召集所有军官,讲明自己的观察,定于明夜佯攻。 “过了桥,只要用盾阵顶住箭雨、滚木礌石,短则一刻,多则半个时辰,楚献忠必派人求援,调主力回防。如此,计成!” 叶星辞语气笃定,仿佛已经成功了,叫人心里莫名的踏实。 “他兵微将寡,绝不敢出城迎战。我们兵分三路,以响箭为号,从东、西、南三门同时佯攻,北门留给老贼派人求援。开战后,只架云梯,不必登城。旗手擎好我们带来的旌旗,一定要让守城的看清,足有五面镇旗,十几面营旗,合计两万多人。计成后鸣金为号,撤回这片山麓。” 众人认真聆听。 “和翻越雪山一样,一定会有伤亡。”叶星辞清朗的嗓音一沉,多了几分刚毅,“孙副总卫曾告诉我:功成不必在我。现在,我将这句话送给诸位。” 他略一垂眸,为那些即将挥洒的热血而叹。再抬眼时,目光锋利如刀:“谁愿为先锋,去拔除吊桥前的拒马桩,率先过桥?” 有几个小旗官站出来,无言而无畏。 叶星辞点了其中三人,作为三个方位的先锋,并提醒:“听见梆子声,立即组成盾阵,那是喀留人放箭的号令。” 又安排道:“有伤在身,行动不便者单独列队,由九爷统率,在后方指挥野兔造势。” 楚翊很配合:“好,本王统率兔子大军。” 叶星辞想象那情景,扑哧一笑,紧绷的肌肉放松了些,“那就请九爷继续扩军募兵,去捉野兔吧。” “我有个想法,能让楚献忠的处境更加被动。”楚翊弯起嘴角,一副要干坏事的表情,“佯攻之后,先别急着撤军,逼楚献忠作茧自缚……” 夜幕垂落。 旷野与夜穹交融,模糊了边际,为潜行者披上一层伪装。 无人说话,只有虫群过境般密集的脚步声,和重重叠叠的呼吸。黑色披风飘扬在更黑的夜,如一片片裹挟杀气的乌云,笼向沉睡中的沙雅城。 中途兵分三路,按计划就位。叶星辞另派几人,去北门外潜伏盯守。一旦楚献忠派人求援,立即禀报。 估算着众人已抵达预定方位,身处南门的叶星辞屏息挽弓,以燃烧的响箭直射夜空。他的意志,也绷得像满弦的弓,紧张得开始恶心。 咻——锐利的鸣啸划破静谧,以一当十的佯攻开始了! “杀——”先锋率先冲击,合力移除吊桥前的拒马。短暂的平静后,城头响起密集的梆子声,和喀留兵惊惶的呼喊,箭矢稀稀拉拉落下。 先锋快速过桥,高举盾牌,顶着攻击继续拔除对岸的拒马。 城上箭雨更密,洒下扎脚的铁蒺蔾,投掷脑袋大的石块。从高处落下,能轻易砸碎盾牌。不断有人殒命,迸溅的鲜血,在夜色下看起来是黑的。 叶星辞心如刀绞,胸腔仿佛在燃烧,胃也开始痉挛。他深深地呼吸,竭力保持镇静,指挥道:“后队跟上!” 阻碍一除,扛着云梯、攻城锥的后队立即跟进。攻城锥是临时粗制,但在黑夜中足以唬人,撞击城门时发出骇人的巨响。 砰,砰—— 其实,根本撞不开,只是敌人不知道。 云梯架上城头,被推倒,又架起。滚木石块纷落,砸碎勇者的头颅。装满桐油的陶罐熊熊燃烧,火流星般坠落。被烧着的人发出凄厉惨叫,跌跌撞撞栽进护城河。 城上没有备金汁,只得现制。烧开了水,掺进粪尿。滚沸的污水冒着热气,一桶桶淋下,伤者常浑身溃烂而死。 攻城,即使是佯攻,亦惨不忍睹。 远观战局的叶星辞阖起双眼,又蓦然圆睁。冲在最前的同袍都没怕,自己倒怕了?! 他回望后方,只见遍野火光奔腾,鼓声震天,俨然千军万马之势。其实,只是野兔、獐子、狍子身上绑着点燃的大树杈四处乱窜,伤员都在擂鼓罢了。 怎么北门还没动静? 再坚持一刻,无论如何都撤! 很快,城头不再落下滚木石块,因为投完了。开凿护城河消耗了太多物资,很多城防辎重都用于加固河道,防止垮塌。 守将惊惶地指挥,借着火把反复确认城下旗帜,又望向遍野火光,确信有两三万人在攻城。 楚献忠也闻讯登上城墙,耳听隆隆的撞门声,眼看远处千军万马的火光,睡意全无,魂飞魄散。 真是天降奇兵! “速去景源公处求援,命其昼夜不停,回防王城——” 作为先锋过桥,精通喀留话的来壮听见了这样的命令。这也是他濒死之际听见的,人世间最后的声音。 佯攻成功了。 喀留军将在回防途中,被以逸待劳的朝廷大军伏击围歼。 功成不必在我——来壮卧在血泊中,想起长官的话。他释然了,笑着走进黑暗,嘶哑道:“身在其中就好。” 一队快马,从北门驰出,冲入夜幕,向驻扎于龙吟川上游的喀留主力求援。 在北门盯守的人立即上报,叶星辞点点头,继续佯攻了一刻,鸣金收兵。又向天连射响箭为号,命令另外两路兵马后撤。 负责溜兔子的楚翊从后方赶来,满面烟尘,目光灼灼地看着老婆。 “成功了,楚献忠派人求援了!”叶星辞很想挤出一个笑,但方才的惨状另他不自觉地流泪。 他平复心绪,哽咽着履行指挥的职责:“九爷,你带领伤者撤回山麓。尚能活动的留下,随我继续佯攻。” “我也留下。”楚翊神色从容,摘下身后背负的长弓,“我射得准。” 叶星辞点点头,将护送伤员的差事交给于章远他们。 没错,佯攻尚未结束,还没到放松的时刻。 眼下,草原火光冲天,热浪融融,风中有烤肉的气息。兔子身上的火引燃了枯草,幸好已在来途中挖好隔离带,没有蔓延成燎原大火。 近攻结束,该远攻了。 东西两翼各分出一部分人手,前去北侧,彻底呈合围之势。 每当有喀留人从城墙顺绳梯下来,试图将麻绳栓在吊桥以供升降,敢死营便冷箭飞射。先射盾牌下的腿,跌倒之际再射要害。 为何用麻绳?因为吊索,不,“玄龙”已全部锈蚀在一处,难解难分了。目前来看,城中没有备用吊索。 只要吊桥升不上去,楚献忠至关重要的一道防线就是垮的,他的心也是垮的。 “又来了,举!” 叶星辞振臂高呼,看向身旁飘动的旌旗。待风势稍弱,果断下令:“放!” 嗖——又是一阵箭雨。 须臾间,南门已射杀数十人,小半死于楚翊的箭下。叶星辞也放了一箭,侧目欣赏夫君的英姿。腰背挺拔,手臂修长,好看。 这小子射艺惊人,为施展身手,把衣服褪下一半,露出一侧健朗的臂膀,还挺白。 护城河与城墙尚有十数丈距离,加之守军老弱,便出现一个有趣现象:敢死营能射到桥上的人,但城防射不到敢死营。 这个距离,叶星辞在树上那两天特意算过。 他不清楚另三个方位的战况,不过,他相信这些活着走下雪山的同仁,都会竭尽全力。 “放箭!” 又一队敌军来了,借由盾阵的掩护,成功将一条绳子固定在吊桥。楚翊从容不迫,抽出一支棉絮包裹的羽箭,沾满桐油点燃。 他深眸微眯,挽弓如满月,屏息凝神。一声清啸,火星划破夜色,燎着了麻绳。 “王爷眼力真好!”罗雨兴奋道,又笑着瞥一眼王妃。虽然王爷能百步穿杨,却辨不清男女,哈哈。 喀留兵撤退,桥上静了下来。 又静了许久。 叶星辞知道楚献忠想做什么,并期待对方去做。 当喀留兵再次现身时,手里拿的不再是麻绳,而是一个个木桶。他们顶着箭雨,将油泼洒在木桥,点燃后迅速撤离。 第269章 奔赴下一战! 烈火熊熊腾起,映着他们惊慌失措的背影。有同伴中箭,也无人施救,任其哀嚎着活活烧死在桥上。 果如楚翊所料,楚献忠烧毁了吊桥。老贼不守住这道防线,今夜会活活吓死。 木桥极为厚实,烧了许久才轰然垮塌,残骸坠入河水。其余兵马陆续赶来汇合,并禀报:“楚献忠把东门的吊桥烧了!” “北门的也烧了!” “西门也一样!” 叶星辞轻轻点头,嘴角一挑,露出今夜的第一个笑。 至此,楚献忠作茧自缚,用宽阔的护城河,将自己困为一座孤岛,苦苦待援。曾经守护他的,如今成了桎梏。 等到天亮,就算他发现攻城者只是佯攻,也无法出城迎战。这道护城河,如今倒成了敢死营的安全屏障。 想派人追回求援的人马? 已过了一夜,追不上了。何况,敢死营沿河巡查,等出城的人游过来爬上岸,会被一箭射下去。 望着护城河上冒烟的吊桥残骸,叶星辞也嗓子冒烟。他舔舔干裂的嘴唇,率军继续后撤,同时道:“各路长官清点人数,报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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