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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得令而去。 队伍继续前行,半柱香的工夫,叶星辞在山麓经过了那两具已被玄色披风盖住的尸体。一大一小两双脚半露在外,鞋都掉了一半,血迹斑斑。 他屏息,头皮一阵发麻。伴着雪球儿的行进,从侧目变为回眸。 忽而一阵大风,卷起尸体上的披风,一片血色赫然显现!那染血的布裙,正属于昨夜和他搭话的少女! “不,怎么会……”叶星辞如遭雷击,翻下马背,惶然地冲回去,目光定在那失去生机的瘦小的脸。 真的是她。 少女是一剑毙命,而一旁的少年,应该是她的丈夫,则死相凄惨。身上数道箭痕,显然是为保护妻子而激烈反抗过。 少女腥红的裙摆,有一个马蹄铁印。 数个圆点,是防滑刺。其分布,和那面作为“证据”的旗帜上的印迹,一模一样。 是太子,太子杀了他们!叶星辞瞬间明白了。 因为少女说认得他,还看见他从北边来。太子判断她有泄密的可能,哪怕万分之一,也果断痛下杀手。太子做出这个残忍的决定时,或许正喝着小两口熬的鲫鱼粥。 “小五?” 在楚翊的呼唤中,叶星辞盖好尸体,用石头压住,回到马上。逐步深入山林,楚翊问他怎么了,是不是认得死者,他默默摇头,说只是觉得他们可怜。 很快,进入峡谷。 早有埋伏的峡谷。 叶星辞浑身紧绷,耳畔嗡鸣,野鼠窜过草丛也能令他一颤。经过“一线天”时,他仰望窄窄的刀刻般的苍穹,想到惨死的小夫妻身上的剑伤。 太子的心,狠绝凉薄。 道路逼仄,他却豁然明悟,确定了先前的猜测——那些枉死的齐国村民,也是太子派人杀的! 一定是! 为巩固地位,让皇上不敢废太子,而妄动兵戈。打破来之不易的和平,将两国卷入战火。 太子不仁。 这个论断,如秃鹫般盘旋于头顶。 叶星辞以为,大齐天子平庸,而太子能再造社稷,与民休息。而今才知,太子也非明君。他心系百姓,是因百姓关系着权力。当为了更进一步时,百姓便成为蝼蚁,可以不假思索地践踏屠戮。 哒,哒。 马蹄声声,深入峡谷。 早有埋伏的峡谷。 叶星辞在鞍上颠簸,思绪随之起伏,口干舌燥。 他想着圣上对小舅子俞仁文的包庇纵容,想着垮塌的江堤。想着和舅舅串通敛财的皓王,想着那遥远的正在建造的恢弘皇陵,和机关用尽的太子。 大齐不行了。 不,是皇家不行。没有一个天潢贵胄,配得上江南万民。 “小五,怎么怏怏不乐,有心事?” 爱人的关切宛如惊雷,激得叶星辞浑身一僵,颤着眸光看去。楚翊的双眼,又弯成两道温柔的弧。 楚翊是对的! 想让百姓真正过上好日子,唯有山河一统。家无恒兆,国无恒运。王朝更迭如过客,活生生的天下万民,才是这片大地真正的主人。 “我……我没事,有点累了。” 叶星辞死死攥着缰绳,心绪浪涌,一阵阵地窒息。他抬眼瞄着峡谷两侧,峭壁之上的树丛,似乎闪着刀剑的寒光。 他想着叶家祖训,想父亲,和最疼他的兄长。 又想他和楚翊所肩负的,三个人的梦想。 耳边好吵,似是成亲那日欢快的嬉闹。满室红烛,床角撒着红枣、花生……他们用小剪子,剪下彼此的一缕发丝。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郑昆临终说,别辜负了大齐的社稷。可前面那一句是:活出个人样来。 他的肺腑破开了口子,汩汩地流着什么,最终汇向他的一角私心:他爱楚翊。 “我有个好宝贝,专治你的不开心。”楚翊神秘地一挑眉,从袖中摸出一包东西。 香气飘散,叶星辞嗅出来了,是酱牛肉。他心里腾起一道彩虹,霎时红了双眼,挤出一丝笑。 “回头。”嘶哑的话语冲口而出。 楚翊疑惑一瞬,接着竟笑了。 定情时,少年迈出浴桶,水淋淋地站在他身后,叫他回头。他没有,于是错过了真相。 “回头!”叶星辞拼尽全力,却只能发出一丝声音。泪含在赤红的眼眶,像两滴颤抖的血,“往回走,有埋伏!” 一句话,让他们之间的一切轰然崩塌。 叶星辞觉得,他在此刻最爱楚翊。在感情毁灭的,这一刻。 楚翊脸色一冷,仿佛冰封,双目却燃起烈焰。他下颌发抖,发出一声短促而悲怆的嘶吼,如万箭穿心。 “撤!”他猛然勒马调头,“后队变前队,撤——” 罗雨和陈为不明所以,也慌忙随之后撤。 叶星辞勒住马,呆立原地。 楚翊一次也没有回头。留给他的,只有正在缩小的冰冷背影。 后撤的下一刻,峡谷两侧箭如飞蝗,扎在叶星辞身边,惊得雪球儿奋蹄。 第290章 冲我来! 数人中箭坠马,尸首和无主战马阻塞了撤退的路。山壁垂落无数绳索,上千精锐齐军顺绳而下。他们经过发怔的少年,前去追击。 前面有一道弯。 叶星辞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得震天杀声。 他下了马,茫然环顾,感觉无家可归。他先背叛了他和楚翊的小家,又背叛了国家。 他仍是那个,七岁时把脑袋卡在凉亭栏杆里的孩子,进退失踞。 那包酱牛肉,静静躺在地上。他捡起来,掸了掸泥土,揣进怀里。 二哥的身影,自峡谷深处显现。长枪滴血,是刚刚手刃了昌军的前哨。他阔步而来,挟着怒火,抬手便甩了叶星辞一巴掌。手指套着勾弦用的玉韘,打得弟弟一个踉跄,吐了血。 “你提醒他了?” 叶星辞揩去嘴角的血,平静地昂头:“是。” “来人,把他捆起来!”二哥的眼神痛心而冰冷,更有不解和鄙薄。他斜睨着被近卫捆绑的弟弟,“小五,你犯傻了,陷进去了。” 束缚之下,叶星辞的双臂开始麻木。他格外平静,甚至感到轻松。雪球儿懵懂地看着他,又低头吃草。 远处杀声渐弱。 “禀将军——”二哥的亲信副将飞奔来报,一拱沾血的双手,“敌人已被全歼,但是驸马不见了!不过,我们擒获了他府里的官吏。” 他一招手,一人被推搡而来。灰头土脸,身上还扎着几支羽箭。 “四舅!”叶星辞愕然惊叫。再一看,陈为并未受伤,箭都是虚刺在衣服上。他松了口气,避开陈为的视线。 “这小子装死,被我发现了。”那副将道,“他说,他是驸马的舅舅。” “亲的,亲娘舅!”陈为惊恐万状,跳脚补充,“可不能杀我啊!” 二哥冷冷觑他一眼,沉声问:“驸马是不是藏在死人里面?” “仔细查了,没有。”副将道,“我们事先都看过驸马的画像,他身材很高又丰神如玉,很容易辨认。” “那就是跑了。”二哥愤恨地叹气,“功亏一篑。” “不会,他被堵在后面,没地方跑。”副将笃定,“混乱过后,就不见了,也许藏起来了。” 叶星辞挑起嘴角。他知道楚翊在哪,一定是趁乱躲进了墓洞。 “你们守住这道峡谷,细细地搜,掘地三尺,连只虫子也别放过!”二哥再度看向叶星辞,压抑着怒火,“先松绑。” 不待旁人伸手,叶星辞上身的肌肉猛一鼓劲,双手一挣,挣断了麻绳。二哥轻嗤:“白长一身腱子肉,却不朝女人身上使劲。” 绑得像肘子的陈为惊叫:“小五,你、你和他们一伙的?!” 二哥无视他的乱叫,冷锐的目光锁在叶星辞身上,理智地安排:“回营之后,在太子面前,别说是你提醒了宁王。是他自己发现蹊跷,才突然后撤,知道了吗?你通敌叛国,会连累全家。” 叶星辞沉默以对。 “小五,你是谁啊?你是叶霖的儿子?”陈为惊叫不止,“你,你为何瞒着——” 余下的话,被二哥一个窝心脚踹了回去:“放肆,竟敢直呼我父亲的名讳!” “我也是长辈,别打我!”陈为倒地哀嚎,涕泪齐下,“我长得小,但我辈分大啊!” 叶星辞扶起四舅,让他别害怕,自己会保护他。 “保护个屁,你自己都叫人揍了!”陈为看着叶星辞红肿的面颊,怨恨中透着心疼,“我看出来了,你在你家地位最低!我还是自求多福吧!” 叶星辞跟着二哥,穿过峡谷,走过了昨日未探的路。出口如楚翊所言,极不显眼。不过,此刻已经拓宽,重兵布防。 他们从重云城南门而入,回到北门之外的军营。这时,叶星辞才想到,刚才该顺路去看看娘,她就在城里啊。 中军大帐里,他淡漠地半垂着眼,听二哥回禀战果。父亲和太子发出失望的叹息,瞥向唯一的收获——驸马的哭泣的舅舅。 “别看我。”陈为朝叶星辞身后缩了缩。忽然,他瞧见侍立在角落的夏小满,瞪眼叫道:“我好像在家里见过你!你,你是个货郎!” “我是东宫的总管。” 陈为含泪看向叶星辞,吸了吸鼻子:“外甥媳妇,你……唉……假的,全是假的。” “我和九爷,是真的。”叶星辞低语。 听说宁王或许还在峡谷,尹北望阴郁的双眸一闪,踱到叶星辞跟前:“小叶子,你们一起探过那条路,一定发现了什么隐秘的所在。他藏在哪?” “不知道。” “你提醒他了,是吗?”尹北望逼视少年半敛的双眸,“若如令兄所说,是宁王自己发现端倪,他怎会独自逃走,而不顾你呢?你又为何,没跟在他身边?” 叶星辞平静地抬眼,却藏不住其中的锋芒:“他慌不择路,我没跟上。” 尹北望摇摇头,轻笑一声,显然不信:“算了,这些无所谓。他躲在哪?你一定知道。” “不知道。”叶星辞仍是这句。 数道目光叠在他身上,所有人都在审视他、观察他,试图发现蛛丝马迹。他坦然与父兄对视,请求给陈为松绑。这是个不通武艺的秀才,没有威胁。 陈为松了绑,揉着胳膊,抬起袖口擦脸。 风很大,军营里尘烟四起,灌入营房,两溜檀木圈椅都落了灰。叶星辞用手拂了拂,在下首末位落座喝茶,又为四舅倒茶。他要少说话,乃至不说。 那个墓洞隐蔽而安全,石门与山壁浑然一体,开启需要技巧。楚翊只要在其中躲上一天,最多两天,吴霜就会带兵营救。 太子坐在上首,面色无澜。目光如利刃,刺透浮动的尘埃,盯着叶星辞。似在追忆流年,似在掂量他的斤两,又似出神地想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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