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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定?”楚翊目光一凛,手里忙着为老婆卸甲、递茶、擦汗。 叶星辞坐下来,喝几口茶,缓了一口气,“我和追兵交手了,也摸清了他们的来路,全是宫城的禁卫军。尹北望若能即刻调动重云关的边军,绝不会派他们出营。这些人是护驾的,担着他的身家性命。” 吴霜在沙盘边负手踱步,顺势分析:“那就是说,他为了彰显皇权,会迫切渴望介入战事,抓住一切机会来打仗。” “没错。”叶星辞重重一点头,鬓角汗珠滑落,“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我们就诱齐军来打,然后反击!” “你想让对方怎么打?” “攻城!”叶星辞霍然起身,指向沙盘上的流岩城,“诱他们来攻流岩!上兵伐谋,其下攻城。要诱敌做出下策,促使对方放手一搏。在敌疲回撤之际,发动反攻,打他个措手不及。” 楚翊也静静俯视沙盘。叶星辞说到“反攻”时,忽然在他后腰拍了拍,吓得他一激灵。 “你身后有灰。”叶星辞解释。 楚翊笑了笑,再度注目于泥沙累出的城池,顺着老婆的思路道:“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你是说,想个法子,营造假象,令齐军产生流岩兵力空虚的误判。齐帝渴望在军中立威、夺回流岩,很可能悍然发动攻城战。” 叶星辞眸光晶亮,点了点头,“他这个人,有一种孤注一掷的赌性,也凭此登上皇位。以此兴者,必以此亡。” “这太险了。”吴霜面色凝重,“万一……” “我们守得住!”叶星辞斩钉截铁,绕到沙盘北侧,抬了抬手,“来,推演一遍。你们攻,我来守。” 他列出城中所有防御辎重,绞尽脑汁,在沙盘指挥防守。 守住了。 又交换攻守,再度推演。几轮下来,他冷汗淋漓,唇色发白,双目赤红。仿佛杀声就在身后,鲜血溅在脸上,生命消逝于眼前。 吴霜双手交握,搓着掌心的汗。她思虑再三,终于点头:“齐军绝攻不破流岩,此法可行。想保存实力,该用奇兵。” 她看向楚翊。他是摄政王,代行皇权。既然他在,那该由他来定夺。 楚翊眉头微蹙,审慎地思之再思,锐利的目光巡睃沙盘,如鹰隼翱翔于山川原野之上。 良久,他握起右拳,重重地捶在左手掌心:“干!” 四目相对,叶星辞感觉热血在胸膛沸腾,恰似因风而动的烛火。 这一刻,从齐营刮来的南风卷过无垠旷野,涌入昌营的辕门,又钻进中军大帐,似在窃听这一撼动山河的决策。 叶星辞抬手护住最近的烛台,神色一凛,将会议引入关键:如何伪装兵力空虚,诱敌攻城? “放出消息,一则不得不调兵回江北腹地的假消息。”楚翊略一沉吟,挑了挑眉,“比如,某州发生叛乱。不仅流岩一带的兵马要动起来,展崇关也要动,这样才真。我们夜里调兵撤离,故意叫齐军的探子看到。之后,大军散开,卸甲更衣装成百姓,悄悄返回。” 吴霜皱眉,提出异议:“九叔,若编造大昌内乱,会引起恐慌,当心营啸。人心惶惶,难以收场。” 叶星辞道:“把消息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他看着沉思的女统帅,拿起木棍,在流岩北郊画个圈: “我们要做的,是发掘一伙潜伏在北门附近的齐军斥候,把这个消息嘴对嘴地喂给他。调动兵马时,只动数千人。来来回回走几天,就走成了几万人的效果。到时,我会对士卒说是演练。我常在夜里搞奇奇怪怪的集结演练,大家都习惯了。佯撤一旦开始,就不再运粮,这样更显真实。城中粮草充裕,够两个月。” 吴霜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轻轻点头:“这倒可行,当齐军斥候亲眼目睹流岩的兵力正在外流,会将之与‘内乱’的消息结合起来,报给齐军。” 楚翊分析:“验证消息真假需要时间,少说十天半月。齐帝在军事上一向激进,又急于立威,不会‘坐失良机’。” 叶星辞眸光一闪,顽劣地眯了眯眼:“九爷,明日你遣使去齐营示好,表示想休战。等假消息传过去了,他们自然会联想到,原来你突然示好是因后方不稳,于是更想抓住机会攻城了。” “九婶,你真是个坏小子。”吴霜抚掌而笑,又瞥向九叔,似在说:难怪你会被骗。 叶星辞将木棍夹在指间转动,神采飞扬,恣肆一笑:“战争由人控制,而人,由心操纵。九爷的兵书里写过,打仗,打的就是人性嘛。” 他抿了抿嘴唇,苦恼道:“如何发现齐军的斥候,又不被对方觉察呢?” “我有个想法。”吴霜对叶星辞耳语几句,随即召来自己的传令官,吩咐对方弄点夜宵。 她使个眼色,叶星辞在背后猛然出手,拍向这年轻人的后心。传令官一惊,右手下意识地握住腰刀,接着抱拳致歉。 目送传令官离去,叶星辞蓦然懂了吴霜的意思,随之计划:“我们去北郊军营附近的村庄,集结村民,号召大家今年秋收之后,将秸秆深割一寸……” 翌日,春风和煦。 城南,楚翊遣使前往齐营示好,使者被骂了出来。 城北,叶星辞坐在一片空场角落的槐树上,悠闲地支起一条腿,嘴里慢慢嚼着肉干,看狗打群架。 这是村里的打谷场,也用于集会。眼下,聚了二百多男丁。 这村庄离城北的军营最近。 管理民政赋税的保长,正在安抚农户,叫他们别因战事而恐慌。同时号召大家,今年秋收之后,将秸秆深割一寸。 叶星辞盯着村民们。除了他,还有数道视线也在盯梢,都是从前罪役营的人。他们曾是窃贼,眼尖心细,最适侦察。 忽然,附近“轰隆”一声,腾起一股黑烟。 众人全都伏低护头。然而,有两个男人的动作与众不同。他们反应极快,伏低的同时,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第342章 箭在弦上 “咋回事,谁家灶膛炸咧?”保长喊了一嗓子,继续主持集会。 叶星辞利落地跃到地面,招来附近盯梢的几人。狗子低声道:“看清了,有两个齐军!就是后面那俩,正东张西望呢!” “辛苦了,你们回营吧。”叶星辞拍拍狗子的肩,自己去执行下一步。 待村民散开,他和罗雨尾随那二人,发现他们是一户富农的帮佣。他猜,是上月齐军撤离时潜伏下来的。 入夜,叶星辞又叫上罗雨,乔装成送信的驿使,往脑袋上洒了些鸡血,敲开那户富农的门。 他说,自己赶路从马背跌落,想借点水和布头清洗包扎。 主人家见了公差很客气,留他们住宿。 “不了,从顺都来的信,得立即送进城去。”叶星辞高声道。 果然,两个齐军斥候闻声而来。二人瞄见马鞍后的旗帜,认出这是兵部的六百里加急。他们交换眼色,热络地帮忙提水,请叶星辞进院歇脚。 “真倒霉,在马背上睡着了,摔了。”叶星辞擦去脸上的鸡血,又把头包了起来。 “可得小心点。什么差事,这么急?”齐军斥候貌似不经意地打听。 “唉,似乎是东北方向有人闹事。”罗雨直言快语,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叶星辞不满地咋舌,眉头一蹙,用手肘怼了他一下。罗雨咬了咬嘴唇,敷衍地干笑:“哈哈,没什么,我也是瞎猜。” 齐军斥候眼珠一转,也跟着笑。 叶星辞故作匆忙,跟主人家道谢之后,带罗雨回城了。 他告诉楚翊,假消息已经嘴对嘴地喂出去了,那二人会散给其他村落潜藏的同伴。明日半夜开始,佯装撤军,叫他们“眼见为实”。 “啊,这叫嘴对嘴?”罗雨捂住嘴巴幽默道,“太糟心了,我的初吻怎么给了陌生的齐军斥候。” 叶星辞扑哧一笑,用湿巾擦头上残留的鸡血,“那你想给谁?” 罗雨耸耸肩,说没人要。本以为,子苓她们全喜欢他,结果是幻觉。他还是跟自己的两把刀亲亲吧,把它们当成两片锋利的嘴唇。 他问王爷,那是什么感觉? “像一道闪电划破脊背,惊雷震响在天灵盖。”楚翊淡淡道。 罗雨琢磨了一下:“雨天不能站在高处亲嘴。” 笑过之后,叶星辞面朝地图,肃然谈起正事:“逸之哥哥,亲嘴时我压头阵……啊不,是反击时。” 楚翊喷了一口茶,接着沉下面孔,抹着下颌的水痕:“理由?” “齐军攻城之后,我方的士气没经过一个上升的过程,陡然发动进攻,易士气不足。这时,必须由精锐中的精锐做先锋,一鼓作气冲垮对手。这口气千万不能泄,否则,就要陷入天昏地暗的鏖战。” 叶星辞语气激昂,盯着楚翊温润发亮的嘴唇,左脑思考战术,右脑惦记亲嘴。唉,都怪罗雨。 见楚翊倚在圈椅里徐徐点头,叶星辞舔了舔嘴角,继续陈述想法: “昨日讨论,奇林也同时出兵,策应反击。日间我在树上盯梢,看见狗子打群架,受到了启发。不如,将八成的精锐放在奇林。当齐军见我军反攻,意识到中计,会理所当然地认为,主力仍在流岩。这时,从奇林而出的大批精锐攻其侧翼,拦腰一冲,切断齐军的指挥。再配合我率领的先锋,必然大捷。” “骁武,你有没有想过,精锐都部署在小城奇林,会增加流岩守城的难度?”楚翊很认真地唤了他的字,像在提醒,一个男人该深思熟虑。 勇敢和莽撞,是一体两面。 “我想到了。”叶星辞发现,自己声音发颤。不是畏惧,而是激越,“我日夜练兵,革新了方法。就算不是年富力强、身经百战的精锐,毅力和凝聚力也不差,一定守得住。” 楚翊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像在观星。 这个刚成年的男人一抱拳,残留稚气的脸庞坚毅如刀,挟着出鞘那一霎的锋芒:“我请缨,指挥守城,并作为先锋反击。吴将军则去奇林指挥精锐。我目前的能力,能带几千兵,但没有指挥万军作战的经验。” “好。”楚翊轻轻吐出一个字,忽然问起不相关的,“一旦发动攻城,齐帝会临阵督战吧?” 叶星辞说尹北望急于在军中立威,一定会来。他这辈子,就为名字而活。 “怎么,找他有事?” “没什么事。”楚翊悠然打个哈欠,“铺子里棺材滞销,想卖给他。” 叶星辞笑了,不过被罗雨夸张的笑声盖过去了。 楚翊叫罗雨出去笑,待房间归于沉寂,他张开双臂:“来,可爱的王妃,抱抱。” “没空,你的王妃正在思考。”叶星辞眼波一扫,含着温柔的笑意,仍立在地图前。 “你来不来?你不来,我就——”楚翊狠狠地切齿,像是要撂狠话,结果却笑着起身,“我就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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