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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有必死之心。士,无贪生之念。何况,阵亡有高额抚恤,残废了官府养一辈子。何不冒死争个军功,福荫子孙! “冲啊——杀啊——”步兵战阵紧随骑兵。 自战火初燃,只要是叶将军参与、指挥的战役,无坚不摧。将士们甚至玄之又玄地觉得,叶将军是天命所归的战神。 “稳住!” 战马是逐渐提速,距齐军战阵还有二百步,才加速到最快。势如奔瀑洪流,冲向齐军正在调整的前军! 唰——一片飞蝗似的箭矢,从对方阵中腾起。急速斜坠而下,渔网般笼罩骑群。 叶星辞高喊“闪避”,与众骑兵同时将身子伏低,用甲胄抵挡箭雨。以少量伤亡扛过这一轮,突至齐军眼前! 金铁交鸣,人吼马嘶,重骑撞上枪林! “顶住阵线!”位于中军的叶霖声嘶力竭地高呼。 在接到右军被困、左军陷入鏖战的同时,他眼睁睁看着,逆子小五毫无阻滞地驰过本该在眼前的“沼泽”,摧枯拉朽,冲垮了自己的前军。 一处乱,处处乱。右翼崩溃,便是满盘皆输的开始。本想给昌军穿一双扎脚的鞋,现在,穿到自己脚上了! 叶霖恍悟,那些掩人耳目的纸糊堡垒,被移动过! 不是没破绽。巡逻小队失踪,拆除堡垒的人说很好拆……可他急于应战,忽视了。 昌军的士气如烈焰,灼烧所过之处。骑兵稳得像长在马背,步兵悍不畏死。随着号令,左右两翼的骑兵散开突进,成口袋阵合围割歼。弓手也弃弓拔刀,英勇地加入战局。 胜负已分。 一颗苍老多虑惜身的心,不敌年轻蓬勃进取的心,也料不到如此异想天开的战术。上一次身先士卒,似乎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这小子,还真不孬!”叶霖竭力稳住中军,命后军预备队南撤回城。齐军脆弱的士气,做不到有序后撤,但别无他法。 果然,后军一撤,中军渐乱。而前军,已溃不成军。 “看枪!”叶星辞跟随铁骑洪流,跃入齐军阵中。长枪一抖,在一名齐军脖颈爆出一团血花。接着继续驰骋,凿穿了齐军的军阵。迂回之后,继续以弧线穿插分割。 战场上他从不手软,这是人与人之间你死我活。他觉得牙龈发痒,似乎正在长出獠牙。马蹄溅起血水,泥泞的原野成了一座血肉磨坊。 战士蹈血互战,与为数不多的顽强齐军厮杀,全成了糊着血的泥人。兵刃脱手,便以盾互殴。而对手,都是叶家军的精锐老兵,令人痛惜。 “随我追击!”叶星辞不再顾虑已溃败的齐军前军,分兵追向父亲撤退的方向,纵马跃过丢了一地的辎重。 败退中,齐军亦展开阻击。不过,唯一的作用是,把源源不断的俘虏送上门。 叶星辞一路追击八十里,如鲸吞山河,直到将父亲及其残部赶入博观城。这是重云关以南的第一座坚城重镇,也是父亲的大本营。 “就地扎营,围城!”叶星辞当场下令,“一个人,也不许放出去。一粒米,也不许放进城!” 从此,叶家军主帅及残余主力被死死困住,龟缩高墙之后。一战又一战的惨败,把老本打没了八成。 待大军扎营,叶星辞急令重云、流岩与展崇关联动,为围城大军补充粮草给养。立即着手统计战功,不论籍贯,论功行赏。 此役,歼敌两万,俘虏三万,缴获辎重无数。附近小城的几千守军试图为主帅解围,于是,叶星辞又笑纳了几千战俘。 以上俘虏,由四哥就地收编。先设“观察营”隔离原战俘军官与亲兵,剔除不安分的。再以旧带新,让归顺的齐军,去整顿新俘虏的齐军。 从流岩防守反击战开始,他就说服楚翊,决意收编齐军俘虏。一路打一路收,才能滚雪球般壮大,让最终的胜利来得更快。 “接下来,有何打算?”四哥轻声问。 叶星辞感到,四哥用右手揽住自己的肩,带来一阵踏实感。 他立在辕门旁刚搭好的箭塔里,迎着余晖。在亲手打垮叶家军之后,他的目光疲惫、温柔而平和,没有戾气和狂傲。 “此处围而不攻,困着父亲。我们转头东进,去攻那道长长的防线。”叶星辞回眸,瞥一眼日出的方向。那里,是二哥留守。 突破那道防线和其后的宛延城,齐国将无险可守。 “我的人在战场捡到的。”四哥递来一根玉簪,“是父亲的东西,不知他有没有受伤。” 叶星辞握在手里。簪子触感温润,还嵌着红宝石。 “你觉得,父亲在想什么?”四哥不知从哪摸出一个小酒壶,放在嘴边。 叶星辞随手夺过,抿了一口,淡淡道:“大概在骂我。” “我要是他,一定爱恨交加。他做梦都想把一个儿子培养成盖世英雄,现在,梦想实现了。” 叶星辞扑哧一笑。 他想,捷报已发出三天。六百里加急,这会儿,它应该正在逸之哥哥手里,沐浴着深沉欣喜的目光。被展开,合起,又展开,彻夜反复通读。 他合起双眼,想象自己是那封捷报,嘴角微挑。血色的光芒映着他清润的脸,如晚霞照花树。 后来,这场血肉为泥的大战,在史书中着墨不多,寥寥数笔:永历三年,骁姚侯引大军七万伐南,于重云关内大胜。齐军溃退,主帅困于博观城。 因为,这只是他一生中的寻常一战。 ** 一双白皙玲珑的手,拿开灯罩,拨了拨烛心。案头更亮了。 这似乎勾起了御案后那人的怒火,啪,一道奏折被丢在擦得锃亮的镶金地砖。 “陛下息怒。”夏小满小跑着捡回来,瞄了一眼,是叶家老二的折子,“这是怎么了,消消气。” “要兵,要粮,还要爹!朕是许愿池里的老龟吗?”尹北望将笔朝砚台狠狠一丢,朱墨淋漓似血。 他切齿低吼:“朕拿什么去解围,救他爹?北边在造战船!朕也得造,要练水军,还要加固江防。叶霖只能自己突围,他儿子能守住他建的王八壳,朕就谢天谢地了。” 夏小满咬着嘴唇笑了笑。 王八壳,就是那道长长的防线。尹北望的嘴一向很毒,像含着毒蛇的信子。 发泄过后,尹北望平静地摊开奏折,留下龙飞凤舞的朱批,口中对夏小满念叨:“朕会向西增兵调粮,守住那道防线。至于怎么救爹,让叶二自己琢磨吧。他要是还跟朕要爹,朕就随便送个老头子到前线。” 他又抽出一张空白御笺,记下明日朝议的事项:全国禁止酿酒,节约粮食。 “不能一刀切吧。权贵见有利可图,反而疯狂酿酒。”夏小满轻声提议,“先宣扬果酒好,粮食酒影响寿命。不,是生不出儿子。” 尹北望琢磨一下,点了点头。 “四更天了,该睡了。”夏小满着手整理案牍。 尹北望起身,活动脖颈,因背部时常发作的箭伤而动作迟缓,嘶嘶吸气。每到这时,他就把那枚伤了他的箭镞牢牢攥在手里,像把握了命运,以此换取掌控感。 “别动,呼……”夏小满为男人涂药,吹了吹。 愈合的皮肉娇气得像剥了皮的果肉,总是红肿发痒,里外都疼。有时,尹北望难受得睡不着,夏小满就攥着冰块,然后擦干手,用冰凉的掌心冷敷患处。 “朕去带兵,一定强过叶霖。这老家伙,把下辈子的败仗都打出来了。”尹北望赤着上身,斜睨悬在墙边的齐地舆图,恨道:“擅自调动十万民夫,误了农时,筑了个王八壳,这是要龟缩一辈子吗?” 夏小满合起药罐,“防线就防线,可别总把王八壳挂在嘴边,上朝时说走嘴了怎么办。” 第376章 纸扎的友情 “那些投降北昌的叛国贼,该把他们的家人全抓起来。”尹北望慢慢披起衣服。 “太多了,目下都不知谁投敌、谁阵亡。” “是啊,何况带头投敌的,还是叶家人。”尹北望叹气,回头扫一眼夏小满,带着怨怼。 夏小满以为,他又要骂自己放了叶星辞。 “从最近的战报里,朕确定了一件事。”尹北望似笑非笑,“小叶子恨朕。不然,他不会用风筝放火来攻昭阳关。江南不许放风筝,这是气朕呢。” 夏小满的大眼睛一闪,悄悄翻个白眼。怕男人后背又疼,只好捧场:“嗯,恨才长久呢。” 他觉得,叶小将军只是基于战术考虑,完全没想这些,也不恨尹北望。那种心情,应该是一种不在乎、无所谓,多想一下都浪费精力。 “明日千秋节,生辰吉乐。”夏小满从袖中掏出一条自己串的绿玉髓手串,配着三朵小金莲,“一点小心意,祝陛下好运连连。” “你觉得朕还不够绿吗?”尹北望冷冷地自嘲。他随手放在一边,接着扫开奏折,将夏小满按在御案。 熬夜、发火又纵欲,尹北望在生辰当日的早朝晕了。起初,他倚在御座,似闭目沉思,静美如兰草。突然一出溜,栽了下去。 好在并无大碍。 叶皇后赶来探望,履行中宫的义务,温柔地为睡梦中的丈夫擦汗。她巴不得他驾崩,但还是要做做样子,闺女和心上人的命还攥在人家手里呢。 突然,男人一把捉住她的手腕:“小叶子!”那双阴郁如雨夜的眼眸倏地睁开,看见她的脸,立即冷淡地松手。 “还是叫臣妾小妹吧。不过,陛下若喜欢,叫臣妾小叶子也好。”叶皇后扯出一丝笑。 尹北望起身,摇了摇头。不咸不淡聊了几句,女人说想见见女儿,尹北望同意了。 女人开心地谢恩,让琳儿快去打听,奶娘把公主抱到哪玩了。自从出了那桩丑事,尹北望就把琳儿给了这女人,明里服侍,暗作耳目。 “万岁安心休养,臣妾告退。” 女人走后,尹北望才留意,夏小满怔怔地杵在不远处。方才,他被皇后的胖球宫女挡了个严实。 主仆俩互相瞧着,又同时错开视线,谁也没提那句从梦境深处溢出的呼唤。 在床边守了半日,夏小满去查看晚宴的布置和菜肴。宴会从简,因为皇帝想以身作则,从内廷开始惜衣惜食,打造战船筹建水军。 从简又不寒酸,挺难。最终,夏小满拍板,以御花园的花卉来装点,桂花为主。他交代给干儿子夏辉,对方说保证办好,含了颗喉糖就去安排了。 夏小满留意到,装糖的小盒子是纯金打造,还嵌着宝石。他蹙眉,质问他哪来的,万万不可搜刮宫人。 “当然没有,我可不欺负人。是从后宫弄来的,妃子们娘家都有钱。”夏辉凑近了,悄声透露,“既然干爹问了,我就坦白。那些娘娘们,都想博得圣心,就从我这套话。皇上今天心情怎样啊,最近爱吃什么啊,喜欢什么颜色啊……我不能白忙,我得为咱爷儿俩将来养老考虑呢。我还买了一套宅子,房契上是咱俩的名,就在北柳条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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