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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小事他都能做主,比如何时传膳,用什么熏香。修剪树枝,移栽花卉。去内廷的衣料库,给太监宫女们预订冬衣布料。以及,解决奴婢间的矛盾。这是一项很重要的事,一群女人和一群不男不女的人,聚在同个屋檐下,能滋生出无数琐屑。 他必须保证他们心无旁骛地侍奉太子。敢生事,拉帮结派,直接打。 他们对他很敬畏。因为,在地位低于他的人面前,他不苟言笑,完全是另一副面孔。有限的笑容,要留给重要的人。 时忙时闲,到了中午,他去服侍太子用膳。路上,他听见内率府的两个侍卫在议论叶小将军何时回来。哪能想到,他们的叶小将军要嫁人了。 “夏公公。”一个娇柔女声叫住他,是琳儿。 他停下脚步看着她,表情很友善。他一直记得,上次膝盖被石子硌破,是她忙前忙后为他上药。 “早上,我看见太医对你叮嘱了什么,你生病了吗?” 夏小满说没有,只是气血亏虚。她又问:“你腿伤好了没?”他说早就没事了。他动容地笑了笑,太子都忘了这茬,琳儿却还记挂着。 迟疑一下,她说:“我大伯病了。想请夏公公批个条子,让我回家看看,两个时辰就回。” 夏小满同意了,她却欲言又止。他立即明白,她想借钱。他带她回房拿了十两银子,淡淡地说方便时再还就好。他不缺钱,太子常随手打赏。 琳儿万分感激。她很漂亮,是东宫一众奴婢的门面,迎来送往都是她打头。不过,太子很少正眼看她。或者说,太子很少主动留意任何女人。 用午膳时,太子像是憋着什么话。终于,漫不经心地问:“跟琳儿聊什么了?瞧把你笑的。” 夏小满回道:“她来告假,伯父病了。她父母双亡,是伯父带大的。” “你很了解她么。”太子似乎仍在为昨夜那件“半途而废”的事怄气。 男人就是这样,那事不畅快,心气也不顺。夏小满就没有这种烦恼,他窃笑一下,恭谨道:“我是总管,殿下周围的每个人,我都知根知底。” 傍晚,皇后精神头不错,请尹北望过去聊天,顺便用晚膳。离开东宫前,他莫名瞪了琳儿一眼,给姑娘吓得一抖,以为做错了事。 夏小满尾随眼前暗金色的挺拔身影,一路来到皇后宫中。罕见的是,皇上也在。一家三口难得同桌吃饭闲叙,夏小满侍立一旁,为太子感到开心。 “月芙要嫁给宁王了,定在十月初八。”齐帝得意宣布,彰显自己消息灵通。然后,将瑞王被抄家,及坊间传闻一一讲了。说到瑞王或许弑君的宫闱惨剧,齐帝幸灾乐祸,笑得岔了气,急传太医施针才缓过来。 皇后没有笑,苦涩地望着她的丈夫。像在分析,曾经意气风发的明朗少年,怎么成了如今的平庸模样。可她依然满眼爱慕,亲自为他斟酒夹菜。 没错,平庸,这是夏小满在内心深处对圣上的批语。 他不算昏聩暴虐,也会识人用人,提拔了诸多贤臣良将。他拎的清是非,谁敢挑拨他与叶大将军的君臣情谊,会被当廷杖毙。可他也拎不清轻重,明知小舅子俞仁文贪财好色不学无术,却还是为讨俞氏欢心而提拔其为知府,祸害了一方黎庶。 他一生顺遂,在东宫时,也从未面临过尹北望这样的压力。也曾亲临疆场,跃马扬鞭,结果被杀戮和血腥吓得大病一场。病好后,就看透人生了似的,安于现状,与一班道士厮混。西北战端初开时,他吓得吃不下饭,连发十道圣谕,叫叶大将军保持克制。 只有一条路,能让齐国真正强大。那就是,他主动让位于太子,去做个无忧无虑的太上皇。但夏小满只敢想想,而且是在被窝里想。 “还好,瑞王出事时,月芙还没跟他成亲,不然可怎么办啊。”皇后柔声道。他们一直在聊公主,这是唯一的共同话题。 “怎么办?接着改嫁,大不了回娘家。朕的宝贝女儿,还能受他牵连不成?”齐帝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朕身边的明镜道长说,是老楚家祖坟的风水出了岔子,他们兄弟才接二连三出事。那根本就不是龙脉,真正的龙脉分明在大齐。” 夏小满看见太子无奈地扯扯嘴角。 聊了一会儿,齐帝看向尹北望,决定道:“派你二叔去,代表娘家人。让皓王也去,总得有个兄长撑腰。” 夏小满惊了一下。会派二爷顺王去,在他们预料之中,因为这是圣上唯一的亲兄弟。顺王天生斜视,眼神不好,又极少与公主碰面,可轻易蒙混过关。 可皓王不同。皓王出入后宫频繁,公主出嫁前常与其会面游玩。一旦被皓王发现,公主是由叶星辞冒名顶替,将会成为他攻讦太子的利器。届时龙颜震怒,甚至于东宫易主。 尹北望处变不惊,不慌不忙道:“好。” 饭还没吃完,俞氏的心腹宫女来了,说贵妃娘娘请陛下去品尝她亲手做的糕点。 齐帝看一眼自己的发妻,遗憾道:“明天再尝,朕今晚就在皇后这歇下了。”说完,他却期待地注视着皇后,等待她发挥贤惠的妇德。果然,她温柔一笑,善解人意道:“还是去吧。正好,我也累了,想早点歇着。” 齐帝甚至没象征地推托一下,立即起驾,去找俞氏。 皇后将他送出宫门,痴望着那架鎏金抬舆,直到它被夜色吞没,仍不愿离去。 夏小满正为她感到难过,忽听她点到了自己:“小满啊,你气色不好,是不是气血亏虚?本宫刚好配了补气血的丸药,好多呢,你带走点。” 他心口颤动,跪地谢恩。太子都没留意到他气色差,皇后却一眼就看出来了。 等回到东宫,太子才表现出烦躁,立即部署:“小满,你辛苦点,去顺都跑一趟,把这些情况告诉叶小将军。顺便,再跟他要一样东西。” 第105章 囍 囍 囍 囍 隔日,夏小满启程了。 他想,自己气血亏虚,大概与近期的两地奔波有关。每次晕船,他都一整天吃不下东西。 一路跋涉,越往北,秋意越浓。半路,还遇见了北昌宗正寺的一队人马。高擎皇家仪仗,喜气洋洋,渡江前往大齐送聘书和聘礼。 夏小满勒马靠边,为他们让路。领队官员笑着朝他拱拱手,不问自答:“九王爷要迎娶公主了!” 夏小满嘴上道喜,暗自调侃:你们九王爷要遭遇重挫了。 永固园亦是秋色斑斓。 片片枫叶犹如簇簇烈焰,燃在枝头随风跳动。从浅红到深红,有的像手掌,有的像精致小扇。夏小满罕见地驻足,定定欣赏。原来,老天也有公平的一面,无论尊贵还是低微,每个人看到的美景都相同。 这天是重阳。叶星辞随宁王到灵泉寺登高秋游,尚未归来。他的属下和侍婢们都做了新衣服,说是宁王府送来的料子。 夏小满便坐着等,跟自己的松鼠闲聊。 日落时,叶星辞终于回来了。他一阵风似的刮进楼阁,用清澈爽朗的声音告诉伙伴们,他在山脚吃了三碗卤肉面,太好吃了。宁王不行,只能吃两碗。他们还赛马,宁王不行,跑不过他。 有人告诉他夏公公来了,他才敛起快活的神态,噔噔跑上楼。夏小满抬眼看去,少年一身淡红袄裙,发间点缀几颗鲜红的茱萸,一猜就是宁王为他佩戴的。 夏小满放下松鼠,朝桌上的包袱一瞥:“叶府李姨娘做的冬衣,是男装。还有她的信函。” 叶星辞惊喜地扑过来,先读信,又取出两件棉袍和一条貂裘斗篷。当场宽衣解带,试穿起来。夏小满怔怔看着,想起在自己幼年时就病逝的娘亲。当时要是有钱用好药,或许能挺过来。 “叶小将军,你的婚事,筹备得如何?”夏小满忧心道,“男女之间那些事,你懂吗?” 对镜试衣的叶星辞无所谓地笑笑:“我都想好了,怎么暂时蒙混过去。不就是落红么,庆王世子陷于美人计被关在宗正寺时讲过,我一直记着呢,割破手指就好。反正,肯定比你懂就是了。” 见夏小满瞬间露出受伤的表情,叶星辞慌忙道歉:“对不起,我绝非取笑你的意思,只是想显得自己博学。” 二人秉烛谈至深夜,互通有无。 叶星辞说孙家沉冤得雪,也收回了田产,那母女俩回乡了。夏小满则反复叮嘱,万万不可被皓王发现公主逃婚一事,务必找借口回避碰面。他问起瑞王是否真的杀了昌世宗,少年懵懂摇头:“不知道啊,我也只是听说,宁王说没这回事。” 忽然,少年轻描淡写道出一则惊人消息:“对了,宁王早就知道我不是公主。”夏小满愕然,听对方继续道:“他以为我是个宫女呢!哈哈,这里面有段阴差阳错的往事……” 确定宁王没有追责的意思,夏小满先是松了口气,紧跟着胸腔酸涩,泛起艳羡。 原来,奴婢也可以得到贵人的真心,这颠覆了夏小满的观念。他以为宫女太监只配伺候主子,最多当个暖床的。叶星辞没说宁王有多喜欢他,但那种包容和体贴溢于言表。从他们的点滴相处可见,宁王从不把他当“宫女”看,而是一个值得宠爱的“人”。 作为将门公子,有太子来呵护。作为宫女小五,有宁王来疼惜。这个少年,为何如此好运? “太子说,想要你身上的一样东西。”临别之际,夏小满说道,“一缕头发。” 叶星辞痛快地点头。他手持银枪,散开发髻,用枪尖割下一缕青丝。以丝线束好,包入手帕。 夏小满郑重接过,当夜便踏上回程。星夜兼程,六天后抵达江边。 沅江烟波浩渺,白浪劈开倒映的秋日碧空。他从船舱的窗子探出头,盯着船舷的白色浮沫,感到疲惫不堪,而且又晕船了。 之后,他做了一件大胆的事。 他取出那一缕被手帕包裹的青丝,拈在指间,手臂探出船舱。像在配合他的心境,江风陡然猛烈。他松了手,看发丝倏忽散开,转瞬飘散。 随着浮沉不定的江浪,他幽幽一笑,解开发冠。用小刀割下一缕自己的头发,包入手帕。 ** 最近,顺都城最得意的男人,有四个。 恩科殿试一甲三名,以及将迎娶王妃的宁王。民间管洞房花烛叫“小登科”,是与金榜题名并列的大喜。 楚翊办了很多白喜事,自己终于办了回红喜事。他将双方生辰八字送去太庙合婚时,发现不算般配。不过,八字是真公主的,他才不管合不合。他还叫精打细算的管家打开库房,取出布料,给阖府上下每人做了两身新衣。 十月初八,宜嫁娶。 寅时正刻,夜色未尽,全城人还沉在梦乡,祥宁街已苏醒躁动。整条街披红结彩,家家户户红灯高挑,喜字贴遍。宁王府的楠木匾额红绸垂绕,被人摸得发黑的一对石狮,也洗了澡、戴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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