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干什么呢?”男人果然晃悠过来,衣衫不整,像被烛光吸引的大扑棱蛾子。 “寻思事。” 男人喝着茶,低沉地笑了:“怎么总半夜坐在桌边发呆,又饿了?” “在你心里,我就不能夜半思考人生,只会饿饿饿?”快走开啊,老子要刺绣,手感正顺呢。 楚翊默了一下,道:“这几天,江上在诱敌,我不准你跟着上船凑热闹,是不是很失落?” 叶星辞“嗯哼”一声,瞄一眼身边的绣墩,不想让半成品被男人看见。他能想象到,一旦发现,楚翊便会留意他的举动,动辄调侃:呦,叶小五又在绣花呢?绣的啥,一堆小绿虫子?真是被窝里放屁,能闻(文)能捂(武)啊。 “你知不知道,自己很招风?”楚翊柔声道,“那些家伙,都是穷凶极恶的淫贼。不只劫财,还可能劫色。你武艺过人,可毕竟还是个半大孩子,所以我不许你冒险。” “知道啦,知道啦。”叶星辞嘟囔。 楚翊似乎还想继续说什么,坐在一旁的绣墩,然而未出口的话瞬间化作一串哀嚎:“啊——” 啊呀!叶星辞皱起脸,心疼地咬住下唇。对不起,逸之哥哥! 楚翊腾空而起,皱着眉嘶嘶吸气,稍微扯开裤子,扭头查看伤处,神情困惑。叶星辞趁机把坐垫下的针线手帕转移,紧接着去查看楚翊的状况。 “这凳子怎么扎屁股?嘶,出了点血。”楚翊拿起坐垫,靠近烛火,小心地翻来覆去查看,“这里头有针!” “不会吧。” “真的,有东西扎我!” “坐垫成精了?” 楚翊又拿过叶星辞的坐垫仔细检查,“你也小心点,别扎着。” “你看,你还担心我屁股疼,自己先疼起来了,给我看看。”叶星辞去扯楚翊的裤带,要看伤得重不重。男人死活不肯,紧紧拽着裤腰,像守财奴抓着钱袋子。连说没事,和被蚊子叮了差不多。 “看看有什么。怎么,你屁股有四瓣?”叶星辞弯起双眼,顽劣地调笑,“等你老了,中风了瘫痪了,还不是靠我照料你?”话说完,他心里颤了颤。是啊,他们是结发夫妻。在世俗的眼光中,要白首偕老,死后同穴。 楚翊怔了怔,有些动容。他嘴唇开合,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化作一声轻叹,略显狼狈地逃回床上。叶星辞猜他失眠了,因为他的床板不时因辗转而吱嘎乱响。 渡口熙攘热闹。人头攒动,各色船只泊在江面。 湿冷的风,从人群和货物间掠过,裹挟着鱼龙混杂的气味。江南的丝绸绫罗,糖渍杨梅。各色团茶,新鲜雪藕,磨好的藕粉。东南温暖之地的蜜柑,荔枝蜜——这是北去的。 坚果干蘑,林蛙鹿鞭,咩咩叫的羔羊。苦寒之地的人参药材,貂皮虎皮熊皮——这是南下的。年关将至,一支极品老山参,敢叫价千两。 有的江南士绅,愿为一口北方草场的当年散放羔羊而豪掷百两白银。于是它们星夜兼程,跨江而来,被尘霜罩面的羊贩子卸下,晕乎乎地发出哭泣般的哀叫。 叶星辞看一眼那些羊,快步经过。行商坐贾,只要肯吃苦,愿意南来北往地折腾,几年后就能坐着享福。 他一身深色布衣,头戴布巾,打扮得像个长随,肩扛绢布包裹的长枪。走过宽阔的栈桥,踩着跳板登上一艘货船。船长约五丈,首尖尾方,以底舱内的力工摇动船桨驱动。船头挑着一面“寿”字旗,迎风招展。 不出意外,今日水贼将倾巢而出,在江心劫持包括此船在内的三艘货船。 “我是驸马爷的手下。” 他就这么轻易混上了船,兴奋地踏上甲板眺望江面。一早,他就以想跟兄弟出城逛逛为由,甩开了楚翊,策马直奔江边。他让于章远在岸边看马,自己则来参与剿贼。 此刻的货舱里,藏有上名百甲胄齐整,刀斧森然的士兵,天不亮就悄悄登船严阵以待了。叶星辞揣着怦怦乱跳的心,在船上乱走,向一名平民打扮的士卒发问:“何时启碇?” “快了。”对方瞟他一眼。 叶星辞在船头找个地方坐下,随波浮沉,兴致盎然地望着繁华的渡口,数人头消磨时间。忽然,他在攒动的商贩和收税的胥吏之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因过于贵气俊美而格外突兀。 “呃!”他缩起脑袋,然而对方还是一眼盯住了他。 “小五!叶小五——你往哪躲,我看见你了——你下来——”楚翊急愤地咆哮,简直像追债的。他狂奔上栈桥,似乎一夕之间学会了轻功,罗雨都险些跟不上。 眼看楚翊踏着跳板登船,又恼火地挥开阻拦他的便装士卒,叶星辞没地可躲,只好耷拉着脑袋承接“夫君”的怒气。 第129章 一触即发 “你干什么呢?!” “我……”叶星辞缓缓抬头,茫然四顾,“咦,这是哪?我不是该在床上睡觉吗?天啊,我梦游啦!” “你到水里游去吧!”楚翊真的动气了,眼珠发红逼视眼前的少年,低沉的嗓音比江风更冷冽,“好个任性妄为的臭小子,敢背着我冒险!走!” 他一把拽住少年的手腕,却被对方用力甩开:“我不走,我要剿贼!我要跟水贼战斗!” “战斗?你逗我呢,走!” 叶星辞退后躲闪,紧握长枪,目光青涩却也坚如磐石,“你不懂,我要当男人!”难得有机会磨练自己,他不想错过。大家都叫他叶小将军,可他所参与的最大规模战斗,是夏日在东宫跟同伴们打水仗。 楚翊深吸一口气,阴着脸强作平静:“乖,我明白你是男的。” “不,不一样。只要有鸟儿就算男的,无论是好人还是庸人,烂人,渣滓……都是男的。而我,要做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我……”叶星辞放轻声音,长枪朝木制甲板猛地一顿,砰然作响,“我不在意你怎么看我,那是你的事。我在意的,是我对自己的看法。我被困在别人的命运里了,我得做一些事,才能再次看见自己。这种感觉你不会懂的。” “计策是你想的,这还不够?”楚翊循循善诱,“你梦想做将军,可哪有将领冲在最前线的?受伤了还怎么指挥?” 叶星辞不为所动:“这是我的故乡,参战兵士都是我的乡亲,我要为我的计策负责。在实战中总结经验得失,否则就是纸上谈兵。而且,我能保护好自己。” 负责本船作战指挥的小旗来报:“驸马,要启碇了。您最好还是离开,与贼人短兵相接之际,恐有危险。” “稍候,我马上就走。”楚翊又抓住少年的胳膊,后者屁股直往地上坠,像贪玩不愿回家被爹娘提溜着的孩子。 “有我在呢,王爷。”罗雨轻声道,“王妃想玩就让他玩吧,我留下保护他。” “我也留下。”楚翊冷冷看向那名小旗,“给我找个防身的家伙。” 叶星辞一愣,没想到楚翊会留下。此刻才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任性了。逸之哥哥是个射箭都脱靶的文雅矜贵之人,如何战得了水贼?对了,那算命老道说,他们命犯水关,会不会出岔子? 他嗫嚅:“九爷,你还是别……” 小旗解下腰间的雁翎腰刀,双手奉上。仓啷,楚翊霍然拔刀出鞘,一双幽黑深目笼罩于寒芒之中,用傲睨万物的目光淡淡朝少年一瞥:“你要逞能,我却退缩,岂不是不够男人。臭小子,敢不服从本王的钧令,回去再收拾你。” 说罢,挟着怒意狠狠收刀入鞘,仿佛那刀鞘就是不听话的“王妃”。 哦呦,好霸气哦,吓人家一跳。叶星辞心里一颤,眨了眨眼,微退半步审视男人,刚认识对方似的。 货船启碇开航了。 船首有正碇和副碹,由绞索控制。船员探测风向后升起船帆,调整方位以更好的乘风。舵手在船尾打舵,驶离渡口。有正舵和副舵,正舵又分成大小两种,根据水位深浅使用。 三艘船成列航行,间隔很远,不时根据风向调整船帆。路线时而朝东北,时而朝西北,呈蛇形迂回渡江。只有完全逆风,才动用底舱的力工划桨。巨大的木桨有六支,十分沉重,需三四个汉子操纵一桨,两班轮换,否则很快便会力竭。人力是宝贵的资源,不可轻易消耗。 这回,叶星辞没晕船。或许是他适应力超群,或许是早上吃得少。 他立在船首,警惕观望四周,留意有无贼人靠近。楚翊仍在怄气,端坐甲板的椅子,冷峻地闭目养神。半个多时辰了,也不言语。 “王爷生气了。”立在一旁的罗雨悄声道。 “他大概是入定了,神游太虚呢。”叶星辞小声回应。 楚翊倏然睁眼,冷冷斜来一眼,别扭地轻哼一声。叶星辞挠挠头,没话找话地关心道:“逸之哥哥,昨晚的伤好了吗,屁股还疼吗?” 闻言,罗雨的双眉猛然一挑,惊愕地侧目。旋即目视前方,淡漠如常。 “没事,蚊子叮一下似的。”楚翊淡淡道。 罗雨的双眉又是猛然一挑,差点从脑门飞出去。他瞄向王妃,目光飞快朝下一扫,又若无其事望着江面。 “我就不该坐上去。”楚翊幽怨地继续说道。 罗雨浑身一震,手从刀柄移开,捂住了蓦然张大的嘴。叶星辞问他,是不是晕船想吐,他轻轻摇头。 江浪暗涌,货船忽而颠簸一下,楚翊的椅子登时出溜一下滑出老远,人也栽在甲板。叶星辞捧腹大笑,连忙扶起“丈夫”。 罗雨却脱下棉衣外的罩袍,叠了几叠,垫在椅面,体贴道:“王爷坐吧,这样软一点。”随后用复杂而埋怨的眼神看一眼王妃。 叶星辞明白,自己冒然登船确实欠考虑,不该以身犯险。他讪笑着刚想检讨几句,忽听站在舱顶的瞭望哨高喊:“西边有许多人划着舢舨,正在靠近,速度很快!” 小旗略作观察,向舱内传令:“听我号令,准备迎敌!” 货舱立时腾起一片刀兵出鞘声,清脆的撞击锐利地划过耳膜,激起一阵战栗。叶星辞也攥紧绢布包裹的长枪,紧盯西侧江面,脊背窜过又麻又痒的兴奋感,心几乎跳出喉咙。 来了,贼人咬钩了!他的计策起效了! “有百十来人,应该是全伙出动了!哈哈!” 只见那伙水贼两三人一条小舟,足有三四十条。人手一柄木桨,飞快划动,将浪花抛在身后。舟行如鱼,轻盈灵敏,如飘在江面的片片落叶。 贼众忽然散开,分作三股,蝗虫般直扑三艘货船。这样安排,就是为了将水贼分散击破。否则,在一条船上对付百名贼人绝非易事,将大大增加己方伤亡。 近了。 三十几号水贼正在逼近,桨动如飞。 叶星辞呼吸急促,他看得见他们蓬乱的头发,黑恶的面孔,狰狞暴戾的目光。似乎还能嗅到他们的体臭,听见那充斥贪欲的心跳。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22 首页 上一页 95 96 97 98 99 10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