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唐煦遥一夜之间跟变了个人似的, 开口说一句话,需要沉吟很久,他大睁着眼睛看了江翎瑜一阵, 发红的眼仁轻微挪动, 试探着问:“我又气着你了吗?” 江翎瑜摇头:“没有。” “那我想看看你, ”唐煦遥小声说,“一夜未见你转过头来, 我好想你。” “先睡。” 江翎瑜随手给唐煦遥拨开耳侧的碎发:“我陪着你。” 唐煦遥特别听话,抱着江翎瑜立刻闭上眼睛,他也是乏得厉害, 睡得太沉就爱做些梦,这会似是到了一个花园子里,大抵是盛夏,低头看看自己身穿的衣裳,是单薄的丝绸袍子, 触感滑溜溜的,周围树木花草郁郁葱葱,唐煦遥就在步廊当中站着, 丝毫感觉不到冷或者热, 像是看个话本子。 这个地方真是眼熟, 唐煦遥四处走走, 可认不出, 更记不起什么来,正疑惑着,眼前走过来一个小孩,动作慢吞吞的,唐煦遥皱起眉, 这孩子上次梦里见过,不是江翎瑜小时候的样子吗,这回又是做梦? “哥哥,”江翎瑜看着起来精神很不好,脸色也差,拉着唐煦遥的手晃晃,“这些日子你先别找我来玩了。” 唐煦遥长得高,单膝跪着才能跟六七岁的江翎瑜平视,于是这么半跪着,细细端详他:“怎么了,府上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江翎瑜不敢直视唐煦遥,错开视线,“我心口疼了,总是不便出来,走几步就累得慌。” 说话时的唐煦遥还是个少年,而二十七岁的这个唐煦遥像是那具少年躯体里的旁观者,一切尽收眼底,但如何说话做事没办法操控改变,只能静观发展。 此时乍一听江翎瑜的话没问题,遇刺事件之后,来的每一个大夫都说江翎瑜心脏先天不全,容易犯心口疼的毛病,可是唐煦遥注意到他现在神情不似往常,他在撒谎。 少年唐煦遥没有想那么多,朝着江翎瑜伸出双臂:“那不走路了,哥哥抱你好不好?” 江翎瑜轻轻点头,乖乖站着让唐煦遥抱,唐煦遥的手臂和掌心触碰到他柔软的身子,有极清晰的触感,真是热乎乎的娇软宝贝,但此时江翎瑜皱着眉往后躲,像是碰疼了他似的。 唐煦遥觉得他很反常:“为何躲开哥哥的手?” 江翎瑜不说话,只低着头在不远处站着,小脚丫还踢一踢路上的小石块。 唐煦遥急脾气,认定他的漂亮弟弟是受欺负了,将他揽在臂弯里,撩开他袍子的下摆看看,他的腰上,腹侧果真有道道青紫,旁的地方怕是更多。 “谁把你打成这样,”唐煦遥勃然大怒,“哪个权臣府上的崽子,我打得他下不来床。” “不要去。” 江翎瑜抱着唐煦遥的手臂,使劲往后拽,急得快哭了:“哥哥别去。” 唐煦遥莫名记起,江翎瑜小时候坏极了,打架打不过就来找自己,都是两个人合伙捉弄报复,屡战屡胜,从未有如此惧怕之意。 所以唐煦遥冷静下来:“那你告诉哥哥,是谁打你。” “那我跟你说了,”江翎瑜低头,晶莹粉嫩的唇瓣嗫嚅,“你不要告诉别人。” 唐煦遥急切地想要知道这件事,忙答应他:“好。” 梦里话音刚落,唐煦遥感觉身边的什么动了一下,猛地惊醒,讷讷地盯着想把手臂抬起来些的江翎瑜。 这梦做得太真切,唐煦遥恍惚间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与其说是梦,更不如说是他因那场高热遗失了所有宝贵记忆的唯一唤醒途径,那些画面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唐煦遥的心力很强,特别想把幼时和江翎瑜一起玩的事都想起来,日有所思,眠有所梦也正常。 但江翎瑜就全然被蒙在鼓里,只是觉察自一早起来,唐煦遥就不太对劲,为缓和气氛,冲着他勾了勾唇角:“你这觉何时睡得如此浅了,一碰就醒?” 唐煦遥无心论自己睡得如何,先抱着怀里的江翎瑜看了看,没看出他有何不适,松了口气,才顺着梦里发生的事追问:“霖儿,你可记得有一次你来步廊找我,身上有许多被打的青紫瘢痕,我要你告诉我是谁打你,你怎么也不说。” 唐煦遥皱眉:“你现在告诉我好不好?” “你怎么提起这事来了?” 江翎瑜原本也忘了,唐煦遥一说,记忆隐隐约约,再回忆就明朗起来,确实有那么一遭,只是十多年后的今天,依旧不愿意说,有意错开话茬:“唐礼不是说,你在南直隶高热昏迷,醒来就将你我幼时的事都忘了吗?” “我梦到了,”唐煦遥急坏了,“你都要告诉我实情,在这节骨眼上梦断了,我只好来问你,霖儿,告诉我,求求你了。” 江翎瑜唇瓣嗫嚅两下,似是咽回去很多话,改成问他:“你一定要知道?” 唐煦遥连忙点头:“一定要知道。” “也没什么,我母亲打的。” 江翎瑜如实说:“这件事得是你去南直隶之前了,我腰伤未愈,坐着练字就疼,在床榻上玩布缝的小老虎,她恨我不读书,见我玩耍就打了我,那次手重些。” 唐煦遥闻言十分狐疑:“太傅夫人不是出了名的骄纵溺爱你么,为何把你打成那样?” “那是大疫后了。” 江翎瑜想起三天两顿打的日子颇感苦涩,笑了笑:“许是她以为我活不成了,侥幸捡回一条命,后悔的吧。” 唐煦遥心里登时五味杂陈,又气又恨,还不好发作,依旧耐着性子问:“你还说心口疼来着?” “好像是吧,”江翎瑜不太确定许多细节,但有唐煦遥的引导,怎么说也能多想起些,“她打得太狠,我心口不好受,也没力气,一直在卧房待着,似是许久都没跟你一起玩。” 唐煦遥已经从狐疑成了诧异:“太傅夫人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江翎瑜这个倒是很笃定,“我没跟她说过,也不跟外人说。” 唐煦遥多少有一点火冒三丈,这还是仰赖江翎瑜命大,能打得他犯心疾也不闻不问? 所以江翎瑜的腰伤到底怎么落了病根,也有待商榷,唐煦遥想,当初见太傅夫人这么溺爱他,对这事就没起过疑心,这会子细想就不对了,自己到武堂练武,伤腰伤腿是常事,只要好好将养自是不会成了长久的病痛。 唐煦遥心里替江翎瑜不平,当着他的面可没法说,旧日已去,但江怀跟江夫人必须得知道,他到底受了多少委屈。 唐煦遥正闷声想着有什么契机能见着太傅夫人挑话头,江翎瑜就说:“简宁,待此案查完,你我回京师,互见高堂可好?” “好,”唐煦遥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到时候的相关事宜,我让唐礼整理出来,都由你做主。” 江翎瑜柔声笑笑,摸着唐煦遥的手:“简宁,你先前.......还是很有决断的,做事也有主张,现在是怎么了?是我嫁给你,你做主,问我做什么?” “我会乖乖的,”唐煦遥慌张地抱紧了江翎瑜,“霖儿,你说什么我都听。” 江翎瑜不明所以,抚着唐煦遥的背:“怎,怎么了?” “我怕你不要我了。” 唐煦遥搂着他哀求:“你说什么我都听,我乖,霖儿别不要我。” 江翎瑜有点懵,唐煦遥从未跟自己这么低三下四过,也抱着他安抚:“我没有不要你呀。” “你昨夜说,我再烦你,你就不跟我过日子了。” 唐煦遥说到这个,眼底一下子就湿润了,越说越委屈:“我不烦你了,我听话。” 那是江翎瑜说的气话,唐煦遥当了真,倒让江翎瑜不知所措:“你哭了?” 唐煦遥抬起手拿袖管胡乱抹了抹眼睛,缄口不语,也不看江翎瑜。 美人哭笑不得:“以后我不说气话了,你开心些好不好,从一早就换了个人似的,真是吓着我了。” 唐煦遥开心不起来,因为知道江翎瑜小时候常被打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想想就生气,于是暗自做了决断,这事说什么也得当着太傅夫人的面捅出来,不能就这么算了。 江翎瑜见唐煦遥发呆,抬手到他眼前晃晃:“想什么呢?” “没什么,唐煦遥想跟他聊些别的,“什么时辰了?你还未用膳吧,想吃些什么,我去跟唐礼说一声。” “你才睡了多长时间。” 江翎瑜看看外头:“大抵辰时上刻都不到,急什么,再歇息会。” “无妨,哦,说起来,皇帝往保定府派人了。” 唐煦遥略有些担忧:“往日大事小情都派遣陈苍,他跋扈惯了,如今不让他来,免不了要闹些事出来。” “他竟是这样的么?” 江翎瑜想了想:“我记得你跟我提起陈苍,还是我第一次留宿在你府上,你说他养的狗爱凫水,我还以为你们关系多么好呢。” 唐煦遥说:“先前确实还说得过去,让廖无春这么一折腾,我也觉得有点怪了。” “陈苍闹事又不是闹到你这来。” 江翎瑜没往心里去:“再说,一旦闹大了,皇帝会整饬他。” “嗯,”唐煦遥提起陈苍,心里就上蹿下跳,不是特别安定,听美人这么说觉得有道理,就不想了,再次岔开话茬,“从京师行军到保定府,走着不比坐马车,怎么说也要两天,明日要是天气好,我带着你出去散散心,在卧房里养病至今你可不怎么出去,都闷坏了吧?” 江翎瑜听唐煦遥这么说,很是开心:“那我们去哪?” “走近些看看山水吧,去得太远了你身子吃不消。” 唐煦遥困劲上来,阖上眼,说话声越来越小:“待会我去跟唐礼说一声。” 江翎瑜发觉唐煦遥身子渐沉,想他是睡着了,撩起眼皮一瞥,果真是如此,唐煦遥的唇不薄不厚,看着是肉肉的,显着模样有点憨,挺可爱的,他闭上眼睛就开始没睡相了,好在安静,江翎瑜心生怜爱,忍不住捏捏他的脸颊,躺着陪他。 京师内,辰时中刻皇帝才起,脑袋昏昏沉沉,让廖无春服侍着盥洗:“朕怎么一下子睡到此时,天都大亮了,真是虚度光阴。” “圣上批折子太累了,”廖无春看着梳头太监给皇帝捋着长发,“是该多休息的。” 为何起得晚? 廖无春心里好笑,昨夜安神茶里搁了些东西,自然起不来床,还嫌睡得不够,故而崇明帝的精神很不好,廖无春只消稍微吹吹耳边风,就能让他言听计从。 崇明帝从铜镜中瞥见廖无春的面容,轻笑了声:“你脸色不大好,昨夜又找乐子去了吧?” 廖无春让崇明帝问得愣了愣,忙开口遮掩:“圣上怎么挖苦我,我一宦官,早就没了宝贝,可如何找乐子?” “宦官自有宦官的法子,”崇明帝早知道自己拴不住廖无春,加之不愿意因为一朵花放弃一个花团紧簇的园子,倍感遗憾,谈笑时很有些自嘲的意味,“你呀,是个风流的美人,模样这么俊,爱玩些,朕也不怪你,撒谎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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