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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影空道:“那有何难,只不过使了一点手段而已。” 顾影空便将自己在孝期时候,趁着季云亭没有防备的时候下毒暗算的事捡着说了。云纤纤听了,不由抚掌而笑:“好!好!好!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她那一向娇柔迎合的喉咙里,陡然射出一道怒喝。顾影空心中疑虑,察觉不对,便要往后退的时候,却发现山下火光重重,已有人冲了上来,他定睛一看,为首的正是谢拂衣! 顾影空瞬间明白了:“你跟他才是一伙的——你们使的苦肉计!” 云纤纤道:“不这样做,又怎么能取信于你呢?” 顾影空忽笑了,他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像是剥下她轻薄的衣裳,洞穿了她的娇躯胴体。他讽道:“你倒舍得,把自个的身家性命一并送了上来。” 云纤纤面色不变,只道:“我本来就是微贱之身,哄人不过是我的老本行。” “婊子!”顾影空暗骂,他当机立断,一掌打伤云纤纤,又一掌劈断锁链,要带着季云亭从后门逃离此地,却被云纤纤扯住了衣角,抱住了小腿,“你看不起我,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你连名字都懒得问,可是恰恰是我,哈哈哈,恰恰是我这个你看不起的婊子!” “找死!”顾影空怒喝,一掌又拍向她,云纤纤却死不撒手,只瞧着他怀里的季云亭,轻轻笑了,“我叫云纤纤,纤纤擢素手的纤纤……季云亭的云。” 她本来只叫做纤纤。她本来只有名字,没有姓,从她被爹娘卖入乐坊的那一刻起,她便没有姓氏。 季云亭不只救了她的性命,更给了她梦寐以求的自由。她让她变回了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不必献媚,不必逢迎,她让她只用做她自己。 顾影空不会知道,更不会理解,为了做自己,她几乎耗尽了一生的心力。 但季云亭理解,她理解她的喜怒悲欢从何处来,又要往何处去。 于是她为她谱了新曲,为了她挣扎着生,又为了她甘心赴死。 曲中含情,这一点不会有假,但世人不会知道,她的曲子是写给谁的。《悼英雄》《怜英雄》一字之差,却已千差万别,《怜英雄》从头到尾,都是写给季云亭的。 “怜”为“怜子”之故,这首曲子,追慕的对象是季云亭,但追慕者却不是谢拂衣,而是云纤纤。 泪水悄然滑落,云纤纤闭着眼,等着属于她的死亡,但她的神情却那么安详,宁静。 士为知己者死,她若为她而死,已死得其所。 云纤纤到底没有死。 一把剑飞掷而来,把顾影空的左手钉在墙壁上。 顾影空不住痛叫,他看着这把剑,目光似又露出来畏惧。 剑是谢拂衣掷的,剑的主人却不是他,而是季云亭。 季云亭好像生来就是克他的,哪怕她此刻已然痴傻,哪怕她还被挟持在他的手上。 谢拂衣已冲了过来,喝道:“抢人!” 顾影空却忽地抓起来季云亭,喊道:“师弟!你看看师姐!看清楚了!” 谢拂衣一眼望去,已近哽咽,然而火光重围之下,他再看的时候,浑身已然如浸泡在寒冰一样。 明黛等人也已大为震惊! 震惊之后,却是滔天的愤怒与痛心。 云纤纤借着火光,终于看清了她方才没来得及看清的——季云亭腹部臃肿,看样子竟已有了七八个月的身孕。 谢拂衣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顾影空非转移季云亭不可,他藏着季云亭,不只是藏着她,也是藏着这个孽种。 顾影空大笑道:“师弟,师姐已经有了我的骨血,你忍心让她受此颠簸之苦吗?” 谢拂衣痛怒道:“混蛋,王八蛋!” “师弟——”顾影空道,“你再怎么骂我,也无济于事了,如今师姐有了我的孩子,你若不想她一尸两命,便放我走。” 谢拂衣咬牙切齿,道:“好,你走——!” 顾影空以季云亭作为人质,众人不敢轻举妄动。他跑入后山,又眼看着要跑掉不见,却被一人挡住了去路。
第142章 来人却是上官飞鸾。 顾影空忽而笑了:“原来你也跟谢拂衣约好了?” 上官飞鸾沉声道:“你杀了我哥哥。” 她道:“杀兄之仇, 不共戴天。顾影空,今日我必取你性命。” 顾影空轻笑道:“你路都走不了,还能杀得了我么?” “杀与不杀, 今日是我说了算, 不是你。”她静静地坐在那里, 静水流深,她虽不能行走,却有一股一夫当关, 万夫莫开的气势。 顾影空扯了扯嘴角,露出来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他要跑, 上官飞鸾却提前在这里堵住了他。他和上官飞鸾对峙, 却没有出手,只是因为他现在身上有伤, 又带着季云亭, 已不是上官飞鸾的对手, 他想激怒上官飞鸾,想让她露出破绽, 自己好再动手。然而上官飞鸾不吃他这套, 他这套嘴上功夫,在上官飞鸾面前毫无用处。 顾影空的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他已隐隐感到,谢拂衣就快要找过来了。谢拂衣若来了,他就再没有跑掉的机会。他其实也可以丢开季云亭, 可是季云亭是他的战利品,他不愿意承认自己一败涂地。 顾影空终于还是动手了。他的剑锋还未至上官飞鸾面门,谢拂衣却已赶了过来。他一拂琴弦,内力催动之下,琴声变作比金铁还要锋利的武器, 顾影空不得不退居一旁。谢拂衣拔剑而起,低喝一声,斩向顾影空的手腕,而顾影空的身侧不远处,还有一个上官飞鸾,他必须要同时防备上官飞鸾。 顾影空再不放开季云亭,便要丢掉一双手了。 他只能放开她。 顾影空飞身退避,总算脱离了上官飞鸾的威胁,得以直面谢拂衣。 谢拂衣一抖手腕,挽了个剑花,一手剑法已然起势。他微微侧头,道:“谢二小姐。” 上官飞鸾道:“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顾影空心中暗骂,却也无可奈何,好在这里距离山下还有一段路程,这会功夫,明黛他们还没有赶到,上官飞鸾似乎也没有以多欺少的打算,他要对付的只有谢拂衣一个。 谢拂衣道:“今日我便代师姐诛杀叛徒,为华山清理门户!” 剑光缭乱,夜空下,二人形影交错,闪烁绽开一簇簇剑花,如星如月,又一如早已被尘封的过往,消散在过往的同门之谊。 上官飞鸾看着,季云亭吃着手,也似怔怔看着。 他们二人的身手几乎如出一辙,招式也大同小异,从前他们这样切磋,如今也用一样的招式要杀出个你死我活。 兄弟。 他们曾经是兄弟,但现在已变作仇睢。 百年以来,八大剑派之中,又有多少这样的兄弟,多少这样的仇睢? 谢拂衣曾经以为他们这一代,永远不会再出现上一代、上上一代同室操戈的局面。他以为自己永远都是师姐、师兄羽翼下的小师弟。 事实证明,他太年轻了,也太不懂得人心。 他竟以为顾影空的心,和他是一样的。他竟以为顾影空跟他、跟季云亭是一条心。 “师弟!” 顾影空到底受了伤,不是谢拂衣的对手。他瞪圆了眼,大喝一声。 谢拂衣也瞪圆了眼,眼眶却是红的,他浑身颤抖,他没有想到,自己竟还记得他是师兄! 可是他的师兄又何曾把他当做师弟?五年来,一桩桩一件件历历在目,顾影空囚禁了季云亭,又想要他死。 他记得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听见动静,闯入房中,却见季云亭和顾影空起了争执,顾影空偷袭季云亭,季云亭毒发震怒之下,真气爆起,将浮生剑折断,正要持剑刺入顾影空胸膛的时候,顾影空却叫了一声“师姐”。 如今顾影空又要故技重施。谢拂衣若心软,只会重蹈季云亭的覆辙。 “你总说师姐心里没有你,不把你放在眼里,可是五年前,若非她一时心软,你又怎么有机会做了这些年的掌门?” 谢拂衣定定道:“我不会再心软了。” 这一剑直指顾影空的咽喉,他要叫顾影空死的痛快,死的干脆,要叫叛徒丧命,叫仇敌用血来偿还代价。 顾影空面上似而惊骇,任谁看了,也要以为他是为自己即将到来的死亡惊骇。但他目下却无一丝惊涛骇浪,只平静如一潭弥漫着毒瘴的死水,这潭死水却是他为谢拂衣精心准备的。 明黛等人终于赶来,他们脸上竟有了惊骇之色。 他们当然不是为了顾影空即将到来的死亡而惊骇。他们是为了顾影空掩藏在惊骇之下的阴毒,为了顾影空趁着喊那一声“师弟”的功夫,悄悄藏在身后的碧霄剑,和剑柄处突然射出的暗箭。 世人皆知顾影空佩剑名为碧霄,却不知道他的剑柄之中,还藏着三支名为碧霄飞花的毒箭。就像他们从前只知道顾影空爱重师姐、爱护师弟,为华山奔波劳苦,却不知道他囚了师姐,夺了掌门之位,如今又要毒杀他的师弟。 三支毒箭,奔着谢拂衣的面门,打向他身上几处大穴。 顾影空要谢拂衣死,就像他要上官飞鸿死一样。他不杀季云亭,却要她一而再再而三心痛、心碎。 这三支毒箭是从身侧发出,谢拂衣背着光,根本没有看清,等到他看清了,一切也已来不及了。他来不及抵挡,至于其他人,明黛也好,上官飞鸾也罢,她们都鞭长莫及,离他太远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凝固了。 一片死寂,众人睁大了眼,似乎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顾影空眨了眨眼,似乎也怔住了。 他低下头,看见那三支贯穿了自己胸膛的碧霄飞花箭。 他的独门暗器,而今却射中了他自己。 顾影空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似是惊诧,似是疑惑,又似是迷茫。 然后他竟忽的笑了一声。 他慢慢地侧过头,慢慢地道:“……师姐。” 众人大惊! 电光火石之间,他们忽然想起来,方才顾影空与谢拂衣在此对战,有机会出手截下碧霄飞花箭的,只有离他们最近的季云亭。 可是季云亭不是已经痴傻了吗? 顾影空望着季云亭,眼里竟浮现出一丝怀念:“好一招……‘流云飞袖’。” 他只道要对付谢拂衣,却忘了防备季云亭。 因为季云亭已经失去了神智,因为她身上并没有任何武器。 但他忘了,季云亭的成名绝技正是“流云飞袖”,而“流云飞袖”这一招是不需要武器的。 五年来,他夺走了她的地位,囚禁了她的自由,残害了她的心智,蹂躏了她的身体,摧毁了她的健康,在日复一日的侮辱、支配、征服与掠夺里,他已逐渐忘记了她曾是他最强大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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