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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几人的心肠里,都只装着一个人。 天魔女趴在地上,却忽地大笑,她笑得牵动了身上伤口,脸上五官已痛得皱成一团,却还在笑。 曲盈盈道:“你笑什么?” 天魔女吐出一口血沫,道:“我笑你们一个个假作大方,其实都只是小肚鸡肠,你们放过了他们,可世上又谁来放过你们?” 她吐息如兰,好像诱惑人心的一只艳魔。她盯着曲盈盈,道:“你喜欢曲星河那小子,不是吗?可他快要死了,可他即便要死了,也仍不愿爱你。” 晏云之脸色一变,道:“‘神爱’!她这是在用毒香蛊惑你们——” “还有你!”天魔女蓦地看向他,“你喜欢她,却又不敢说!你既然爱她,就该抱她!想办法得到她!” 爱他? 得到他? 柳无咎头晕目眩,身子如坠云中,又好像沉入梦里。 他的梦里有一个人,他渴望的,却始终得不到的。 梦里众生颠倒,天塌下来了,地陷下去了,神仙也变作魔头,哭也作笑,死也作生,叫人欲生欲死,欲仙欲醉。天地是混沌的,时间是混沌的,人也是混沌的,混沌之中,却只有一腔压抑了太久又不得疏解的情欲,它要他呐喊,要他吼叫,要他撕了经书,毁了规矩,要他把乾坤腾挪,要他把那个人困在自己身下,要他永世不得逃脱! 柳无咎大喝一声,勉强睁开眼,却见晏云之忍不住抱住了曲盈盈,曲盈盈轻轻“啊”了一声,轻轻道:“阿兄。” 晏云之猛然惊醒了,他刺破了自己大腿,鲜血汩汩而出,强令他清醒下来。 曲盈盈却已不愿清醒,也再不能清醒,她神情恍惚而又狂乱,又胡乱喊道:“阿兄?阿兄?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你为什么不答应我,为什么不答应我!” 无论晏云之怎样叫她,她都不应,又挣开了他,飞跑出去! 晏云之掷出飞凤刀,打向她的腿弯,曲盈盈却似疯魔了,又笑着、叫着,跑入一丛绿竹之中。 转瞬间,曲盈盈、晏云之二人都已不见踪影,天魔女大笑着,趁乱跑了。她这一跑,只怕他们都再抓不住她! 柳无咎咬一咬牙,划破手臂,换得一丝清明,持剑追了上去! 他穿过这片竹林,日头升上来了,在身后追着他。 一路上滴滴、答答。血落下来,又转瞬被烈日蒸发,只在沿途印上一朵朵泪花。 血?是她的血?还是他的血? 柳无咎已分不清了,他心中只有一个比夏日还要炙热的念头:追上她!追上天魔女! 但为什么要追天魔女?追上天魔女之后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念头灼烧着他,叫他的心肺一齐化成灰烬! 他跑着,他的汗水还未滴落,便已干了,他也口干舌燥,一颗心却跳得疯狂。竹影婆娑,似化作他梦中一人清冷的神色,那人脸上似幻非真,引诱着他,谆谆教诲他:“来吧,找到她,她会帮你得到我。” 柳无咎咬破舌尖,甩了甩头,要把这个声音甩出去,然而那声音早已入了他的心,入了他的骨髓,与他血脉一齐跳动,一齐安歇。 他大喝一声,一剑掷出,竟将铁剑化作轩辕,一箭射落烈日! 他这才发现,日头早已西沉了。 追着他的不是什么太阳,而是天魔女,是她在蛊惑他,叫他陷入无尽的梦境。 他射落的也只是天魔女。 天魔女伏在溪边,鲜血汩汩冒出来,与汩汩的溪水一块东流了。这里已是湘水,是千百年前神女垂泪的地方。 天魔女气息奄奄,她的脸皮迅速龟裂,不一会功夫,便从一个二十多岁的明艳姑娘,变作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妪了。一旦没了伪装,她那张潜藏的真面目也全露出来了,她杀了太多人,害了太多人家,她的神色已变得可怖,正如她多年来沾染的他们的淋漓鲜血。 她低头,看见溪水里自己的模样,顿时大惊失色,吓了一大跳! 她嘴里不住发出“啊啊”“桀桀”的古怪声响,她竭力捂着脸,却已维持不住假相。她如今已不再是蛇蝎心肠,仙子面貌,而是从里到外都已变作魔鬼了。 柳无咎不再看这只魔鬼,他转头便走。天魔女却蓦地叫住了他,她嘶哑着声音喊道:“柳无咎!你不想要它么?” 它?还是……他? 这一刻,柳无咎的头脑叫他赶紧离开她,但他的心和他的脚步都慢慢迟钝了。 天魔女见他迟疑,终于露出来最后一丝诡谲的笑意,她笑着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瓶子,那瓶子里装着一种晶莹剔透的液体,好像什么人的泪水。 “你不是爱他么?我可以帮你……这是神女泪,只要一滴,世上再坚贞不屈的人,也要顺从你,臣服于你,你对他做任何事,他也不会反抗你,还会爱你,依从你。” 柳无咎神色一动,道:“爱我……依从我?” 他忽又想到了这些年来做过的梦,梦里贺青冥如何待他,他已渴望太久。 如果贺青冥是梦里的样子,如果贺青冥抱他、吻他,如果贺青冥包容他、接纳他,如果贺青冥为他笑,为他哭……一个声音告诫他:那是假的!假的贺青冥! 另一个声音却诱惑他:假的又如何?无论真假,无论贺青冥爱不爱他,他都已得到贺青冥。 一人怒斥他道:混账!他对你好,对你恩重如山!你怎可欺师灭祖,怎可强迫他?! 一人却尖叫道:蠢货!他对你再好,也不会叫你如愿以偿,他只把你当弟子而不是丈夫!他快死了!你再不动手,就只能得到一具冰冷的尸体! 两人吵了起来,无休无止,叫他的心神翻江倒海! 那尖叫却愈来愈大声了,而且不断重复着一句话:他快死了!快死了!贺青冥快死了! 是啊,贺青冥快死了。难道他死了,也不肯给他一个机会吗? 柳无咎的血液沸腾了——贺青冥不给他的,他可以自己动手抢来! 天魔女瞧着他神色不住变幻,呵呵笑了:“是了,是了,就是这样……拿去吧,你拿着它,拿着它,只需一滴,你就能心想事成,拥有你想要的一切……” 她的气息渐渐弱了,头也低下去了,垂到水中。 水里的影子不再动了,只映出来她脸上最后一丝得意的笑容。
第172章 “你拿着它, 拿着它,只需一滴,你就能心想事成, 拥有你想要的一切……” 天魔女临终时候的话似乎还萦绕在他的耳边。 天上一轮弯月, 她的声音便似那钩子一般的弯月, 钻进他的皮囊,钩动他的心肠。 柳无咎的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好像他身后的丛林里追着一条咆哮的野狗。 他的呼吸也越发急促,他急促地喘息着, 浑身上下已热得发狂! 夜风吹拂, 激起周身一阵冷汗! 他蓦地顿住,他这才发现, 自己的心跳已经太快, 身体已经颤抖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手里攥着的那只小瓶子, 他盯得那么紧,仿佛是在盯着这一生到头的死敌。 他死死地攥着它, 仿佛不是要扼死它, 就是要扼死自己。 丛林里传来夜枭的嘲笑,草丛里的飞蛾和萤火虫也跳着轻蔑的舞蹈。 “懦夫!” 他们哈哈大笑:“懦夫!” “谁!?” 他陡然一惊,不由得大叫道。 他在原地转了一圈,乾坤颠倒, 天旋地转,但出现在他面前的还是空无一人的荒野。 “蠢蛋!” 一个怪声道:“蠢蛋!是我!你低头看看!” 他低下头,忽地发现方才那只瓶子,已不知什么时候咧开嘴,正在对着他哈哈大笑、呼呼大叫。 他的掌心灼烧起来, 一股邪火沿着他的奇经八脉迅速窜到他的心脏,在他的心脏掀起滚烫的岩浆! 他大叫了一声,瓶子被抛到半空,又掉到汩汩流动的小溪里,溅起一连串银白的水花。 他跌跌撞撞地后退了好几步,剧烈地喘息了一阵。 那瓶子还在大喊大叫:“你不是爱他吗!你为什么不敢要他!你不是爱他吗,你为什么不敢——!” 他伏在地上,颤声道:“……闭嘴。” “懦夫!孬种!”那瓶子不管不顾,继续骂骂咧咧,“他要死啦!他死啦!你再也得不到他啦!” “闭嘴!” 一声暴喝,而后天地一切陡然安静下来。 柳无咎撇过头去,看见溪水里,卡在游动的水草中间的那只亮晶晶的小瓶子。 夏夜仍是那么宁静,又那么生机勃勃。 万物都在蓬勃地活着,他们都不会料到,仅仅几个月过后,他们的生命便要迅速枯萎凋零。 生与死,从来都是一线之间。 贺青冥在屋子里等了很久,久到太阳已经全然落下,月亮已经全然升起,久到他再也不能凭借日月的影子判断时间。 他已有一瞬间的犹豫,一瞬间的怀疑,开始的时候,他的心里曾经掠过一个念头:也许降伏天魔女,并不该由无咎出手。 后来他便不再想天魔女了,他只想一个人。 他想柳无咎,想他为什么还没有回来。 房门被叩响的时候,他的心一下子跳动起来,他几乎是跳了起来。仿佛这人敲动的不是房门,而是他的心门。 他打开门,却并没有想到自己会见到一个浑身湿漉漉的柳无咎。 柳无咎似乎也有一些惊讶,他没有想到贺青冥还在屋里,而且也还没有睡觉。 “你怎么了?” “你一直……在等我?” 贺青冥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关切,而柳无咎话里却有着忐忑而犹豫的试探。 这一瞬间,两人的角色仿佛已经与过往调换,贺青冥变成了那个坦白的年轻人,而柳无咎却变得难以捉摸起来。 贺青冥目光闪了闪,零星的月光下,看起来好像粼粼波动的秋水。 他笑了笑,又道:“你这是怎么一回事?” 柳无咎目光也闪了闪,却似乎带着一点闪躲,道:“跟天魔女打斗的时候,不小心掉到了水里。” 他的心里又忽而有一点黯然,他竟然已学会了说谎。 而且他这次说谎的对象,竟然是贺青冥。 贺青冥竟然没有怀疑,他已来不及怀疑,他似乎是又瞧了瞧柳无咎,轻轻道:“你的眼睛怎么红了?” 柳无咎侧过头,将自己藏在月影之下,道:“没什么。” 贺青冥顿了顿,便不再过问,只道:“那你把衣服换一换,我去烫一烫酒盏。” 柳无咎望着贺青冥的背影,却一动也没有动,他忽然感到一阵温暖和怅然。 他又看向桌子上的酒壶,慢慢道:“你不是说,不许我喝酒吗?” 贺青冥道:“那是你小时候,如今你已成人,何况你落了水,喝一点酒可以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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