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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玲珑道:“三天前。” “这么说,你果真防着我了。”或许从她要与他离婚的那一刻起,她就在防着他了。 秋玲珑冷冷道:“你又何尝不是如此?”三个月前,她回到崆峒派,却发现自己名目下的一些银票、契据已被兑换挪用,好在她早把一部分崆峒产业转给了秋冷蝉,才不至于无栖身之地。 岳天冬哼了一声,道:“你就算从那天就开始学,也只不过学了个皮毛而已。” 秋玲珑道:“那便请岳君指教了。” 岳天冬看着她,他喉头耸动,胸口波动,他的胸腔震出一阵沉闷的声响,他好像是要笑,但时至今日,到了夫妻兵戎相见的这一刻,他又还有什么好笑的呢? 冷笑?嘲笑?蔑笑? 无论哪一种笑,都不应该再出现在他们这种夫妻之间了。 于是他只是拔剑,他的华胥剑,他的华胥梦。曾几何时,秋玲珑是他毕生所求的梦,如今他的剑却已指着他的梦。 他这个年纪了,又做的什么梦! 岳天冬一道怒喝,挥剑刺向秋玲珑! “快快快!” 一群人激动了,兴奋了,他们喊道:“快快快!下注了!” 大把的银子、银票,金银首饰、珍珠玉佩抛下来了,掷出来了,哗啦哗啦,泛着冰冷的光辉,好像流水,又好像被流水裹挟的一去不回的时光。 这无疑是盟会开场以来,最热闹,也最富有戏剧性和悬念的一场赌局。 很多人心想,是他们错了,这年头比起来二美相争,还是夫妻分家这出戏比较好看。 一人却已怒气冲冲,怒吼着推翻了赌局,扒开一众赌徒,把那些金银珠宝都通通摔在地上,他那么生气,脸上却尽是泪痕:“滚!你们都滚!” 众人定睛一看,却是那对夫妻的独生子,秋冷蝉。 往日时光都坍塌了,变作废墟,他却是废墟里唯一剩下来的遗物。 一些人却笑了,他们又笑,又指着他道:“你不去看你爹妈打架,跑过来看我们下注做什么!” 十多年了,秋冷蝉活了多少年,就意味着他们受过多少年岳秋二人的气,岳天冬虚伪,枉作好人,枉为掌门,秋玲珑却也不遑多让,她蛮横、霸道,他们夫妻两个,却要霸占着崆峒百里的天下。 江湖上不少人活在崆峒派和秋家的阴影下,如今两家终于决裂,他们自然一哄而上,哄堂大笑。 秋冷蝉的存在,正是盖天下最大的那个笑话。 人群闹哄哄的,等到贺青冥他们过来的时候,秋冷蝉的拳头已经打到了一人面前,他的拳头却被前来维持秩序的谢拂衣等人拦下,他们抱着他,把他抱远了,喝道:“小蝉!你冷静一下!” “你们要我怎么冷静!”秋冷蝉哭着喊道,“你们凭什么要我冷静!” 最后没有办法,他们买下来赌局,再不许人下注了。这一场骚动才终于平息。 可秋冷蝉再不能平静。 他也不能像其他人一样,好好地看这场比试。也许有的人希望岳天冬赢,有的人希望秋玲珑赢,也有的人置身事外,只把它当做一场再平常不过的比赛。场上有输赢,场下也自有一番计较。但他不是,这一场比试从开始的那一刻起,他就已注定是输家。 又或许,秋冷蝉早已输了,他输在他还没有出世的时候。 场上,那对曾经的夫妻——他一生到头的生身父母正斗得酣畅淋漓。岳天冬一剑刺出,使了一记“流光荏苒”,这一招却不是用手腕发力,而是以一臂之力,从身侧流转而至身前,画了一个半圆,恍若秋风之中飒飒飞动的一面故旧的旌旗。 秋玲珑也画了一个半圆,却是从身前而至身侧,又以一招“露往霜来”,以退为进,诱敌深入,却又白驹过隙,一连三下敲打在华胥剑面,逼的岳天冬不得不后退几步。 秋玲珑乘胜追击,岳天冬自然也不甘示弱,他心知方才那一招失利是他太过大意,他在心里并不相信秋玲珑能用崆峒派的剑法击退他。于是他矮身一旋,剑身亦随之转了一圈,然而动作之间却似风起云涌,一时间叮叮咚咚,好像珠玉落水声声。 这一招既是卸下秋玲珑上一剑的力道,又是蓄势待发,秋玲珑却已不辨他要搞什么名堂,再要突击,却见岳天冬一剑削下,好像劈来一张弃之不用的秋扇。 岳天冬冷冷道:“‘珠流璧转’和‘东隅已逝’的连招,你总没学过吧?” 秋玲珑却道:“东隅已逝,还有桑榆非晚!”她又挺身来刺! 他们用的都是相似的招式,可惜就像那两个截然相反的半圆,彼此不是敞开心扉,而是弯折委屈,又叫这弯折委屈的一面对着彼此,于是再难拼凑出来一个团圆。 他们拼命地丢下时光,抛却过往,头也不回地奔向血淋淋的战场,他们敲锣打鼓,堂而皇之地闯入十多年前的洞房,把鸳鸯锦被一分为二,叫劳燕分飞,叫琴瑟崩毁,叫什么花生、枣子都咕噜咕噜沉入臭水沟里腐朽败坏,又叫双双对对的红烛分劈两半,一半佝偻着身子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没有光,也没有日月,只有它痛哭流涕的血泪,而它的另一半仍高傲地昂着头,轻蔑地俯看它的配偶。 洞房里,却只有一个孩子在哭泣,在呐喊。 秋冷蝉看着看着,已似麻木了。 他们斗得越来越兴奋,越来越精彩,人群也已爆发出阵阵喝彩。 这里有千千万万个人,却只有他一个人输了,彻彻底底输了。 从岳天冬捧着不眠不休采来的鲜花送给秋玲珑,从他对着星空月夜许诺此生不渝,背地里却在想象着将来威风凛凛的样子的时候,秋冷蝉就已经输了。 从秋玲珑对着祖祖辈辈三跪九叩,对天对地,对宇宙诸神发誓她愿与岳天冬结为夫妻,愿一辈子待他好,心底下却在缅怀逝去的爱情与青春的时候,秋冷蝉就已经输了。 他却知道他的父母是赢家。岳天冬赢得了掌门之位,尽管又要失去,秋玲珑赢得了一个新家,尽管也已破灭。但他们到底曾经赢过,曾经幸福过。 而他,他们唯一的孩子,却自始至终没有赢过。 秋玲珑的剑已逼近了岳天冬的身子,逼紧了他的脖子。 就在方才一刹那,岳天冬划开了她身上一道口子,已叫她震怒,已叫她满目血红,满身邪性! “岳天冬!你这混蛋!”秋玲珑怒喝一声,一剑跃起,她整个人已压制住了岳天冬,她的手握住剑刃,鲜血淋漓,她却浑不在意,只记着要刺向他的脖子! “母亲——!”一声由远及近的哭号却制止了她。 一缕长发散落,她从散落的长发间望去,秋冷蝉哭着跑过来,哭着跪下! 他哭道:“母亲,放过父亲一命吧!” 秋玲珑这才猛的看向岳天冬。岳天冬已狼狈不堪,闭目长叹。 她终于缓缓起身,鲜血顺着她的手臂流下,她定定地看了岳天冬好一会,忽地挥剑——在众人惊呼声中,她竟一剑割掉了一角衣袍,又一剑削去一缕头发! “割袍断义,断发绝情,今日半生情义,一并还你。”秋玲珑喃喃道,“看在孩子的面上,你滚。”
第206章 盟会第一天, 崆峒派之争究竟落下帷幕。 其后一日,再无岳天冬之辈前来争擂,而叶风眠之徒也早已元气大伤, 于是华山上下, 八大剑派门内, 再不曾有过他家犬吠。 凌云台上,却已剑鸣声声。 在比过李霁风对谢拂衣,水佩青对洛蘅之后, 这一日,也即盟会第三日, 终于迎来了李霁风同水佩青的对战。 张夜死后, 水佩青已经继任小重山掌门,因此这一轮对战, 不仅在他二人, 也在小重山与青城山之间。 然而, 对于其他门派人士、游侠来说,他们却并不关心两派的排名, 他们关心的, 是这两个人,两把剑! 道生剑与映雪剑。这两把剑,已是除浮生剑外,当今八大剑派之中最厉害的两把剑。若说八大剑派这一代中, 季云亭堪为状元,那么在季云亭失踪之后,五年来,这两把剑一直在榜眼的位子上缠斗不休。 而今它们终于要再度出鞘! 二人双双站在凌云台两头,双剑出鞘之时, 寒光乍现,太阳也似没那么热了。 二人一手持剑,一手以指代剑,示之以礼,约以为战。 上官飞鸾从旁解说。百年来,每一届盟会,八大剑派都会邀请藏剑山庄庄主观礼,并邀相剑师解说。为表公正,门派之间每轮比试的人选,也都由藏剑山庄庄主和相剑师抽签决定。在所有比试结束之后,藏剑山庄还将根据比武胜负和用剑情况,排出“冠英榜”和“群英榜”。其中,“冠英榜”为单人榜,只列前三甲,而“群英榜”则为剑派的排名,排名榜首的,即为八大剑派之首,直到下一届盟会之时,再行重新列榜。由于百年来,中原武林正道已实为八大剑派的天下,因此“冠英”“群英”榜首,已与正道之首无异。 连日来,上官飞鸾已见识过不少名家宝剑,然而,当道生、映雪二剑锋芒毕露的时候,她也不禁为之赞叹! “道生剑,为青城山掌门李霁风佩剑,武林三生剑之一。凡铁所铸,百炼而成。身长三尺七寸,柄长八寸。双刃齐平,若眉间尺,其色玄渊,上无文饰。此剑利而无锋,刚而有柔,劈金削石,不可近也。” “映雪剑,为小重山掌门水佩青佩剑,小重山‘雪月风花’四剑之首。北海晶铁,七年铸成。身长三尺五寸,柄长七寸。上宽下窄,状如冰锥,中嵌剑槽,似映雪光。其剑韧而轻便,触之生寒,刃口锋利,吹发断首。” 上官飞鸾道:“二人多年来,已比试过不下十回,他们也是八大剑派这一代弟子之中,对战最多的两位剑客。二人共有十次公开可载的比试,其中,李霁风六胜一平,水佩青三胜,不过,近两年来,两次都是水佩青胜。” 鼓声一动。水佩青道:“霁风,你我都已是老对手了,比来比去,两家门派招式,也早了熟于心,倒不如比点新鲜的。” “我也正有此意。”李霁风一笑道,“却不知你要比什么?” 鼓声二动。水佩青道:“我早传书于你,说要在小重山剑法之上,融会贯通,再另创一套新剑法。这套剑法已于月前功成,唤为‘弱水’。” “弱水?”李霁风脸色微微一动,“可是‘弱水三千’那个弱水?” “正是。”水佩青应道,她却不知李霁风因何又笑。 李霁风道:“却也巧了,我这里也有一套新剑法,名曰‘道可道’。” 鼓声三动,二人皆道一声“请”。 “请”字甫一落地,水佩青已提剑斜点,一步当先。但见她脚下凌波,轻盈恍若无物,然而辗转之际,水面微动,恰一道无影风,拂吹得衣袂飘然欲仙。但比起她轻灵的步法,更为人瞩目的却是她的剑法,她使剑的时候,手腕也似水波晃动,而五指更为灵活,一招之中,手指翻转,又有无穷变化,一时间剑鸣幽咽,剑光似波光粼粼闪动,配着她这套轻功步子,真好像天人下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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