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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石激起千层浪,一时间人声鼎沸,众人都在议论纷纷。 他们都在想:难道金乌说的是真的?难道季云亭再无力出战? 人尽皆知,华山派内乱,季云亭被顾影空囚禁了整整五年,又被迫生下来一个孽种,也许她早不是从前那个威名赫赫,让江湖人人敬畏的季掌门了,也许那五年里,她的武功已经被废,身体已经被毁,心志也大不如从前,也许到了今日,她已变作一个寻常妇人,一个需要抚育幼子的母亲,一个身心被侮,又痛失爱侣的女人。 也许她这个掌门,已名存实亡,也许八大剑派真的已经群龙无首了! 凤阁之中,更多的人开始怀疑,更多的人心开始动摇。他们怀疑八大剑派已经不能再统率中原武林,他们动摇了,也许自己该早早追随魔教。也许今日的武林,已是魔教的天下。 这也正是金乌愿意看到的。他要锉一锉八大剑派的锐气,要让所有人都亲眼目睹,八大剑派日落西山,早不复当初,就连季云亭,八大剑派掌门人之首——也龟缩不出! 他却故意道:“小冯,你不是一向很仰慕季掌门么,如今总算有机会请她出来了……还不快去?” 冯虚子朗笑一声,一跃而上凌云台,高声道:“魔域金教主座下风使冯虚子,今日特来请教武林正道第一人季云亭季掌门!” 他内力深厚,高声一呼,便似惊涛阵阵拍打岸边,霎时群鸟惊飞,百兽震惶,华山也好像要地动山摇,危在旦夕。 众人皆屏气凝神,等了一小会,待到海浪平息,四下却无人声响应,只陷入一刻诡异的沉默。 沉默过后,便是爆发! 群情激沸,他们都在想,都在喊:季云亭到底在哪里?到底为什么还不出关? 金乌微微笑了,道:“只怕季掌门是不会来了,小冯,看来今日盟会之首,合该是你的了,还不去绝壁勒石建功?” 他所说的“勒石建功”,指的是季云亭请帖里“华山绝壁,提剑勒石”那句话。这“提剑勒石”也是八大剑派盟会的一大传统,即每届论剑魁首可在得胜之后,于华山绝壁之上刻石存诗,千古留名。历来八大剑派门下无不以此为荣,然而如今华山家门口,却跑来异域魔头在绝壁上题名,这未免太过耻辱! 可今日他们再耻辱,也只能忍气吞声!季云亭不在,李霁风、水佩青、苏京等人一概受伤,八大剑派之中,已无人能力挽狂澜,何况盟会的规矩,是早百年前就定下的,他们就算再不忿,也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叫天下英雄耻笑! 冯虚子立于绝壁之上,挥扇一转,正要题句留名,却忽听得一道剑气破空射来,众人再看时,只见冯虚子一把折扇已被打偏,而那把长剑又再度回到了一人手中。 季云亭! 竟是多日闭关未出的季云亭! 季云亭一击即中,背手而立,朗声道:“季云亭在此,请阁下赐教。” 冯虚子收扇致礼,道:“敢问季掌门,方才那一路剑法唤作什么名字?” 季云亭道:“此乃我闭关三月所作,共二十七式,浮生倥偬,缘生缘灭,故唤名浮生二十七式。” “好一个‘浮生二十七式’!”冯虚子笑道,“冯某不才,平生所恃,只修得一身轻功,愿请季掌门指教一二!”他一面说,一面却已飞起于平地,又立身于峭壁,动静自如,万里长空、万丈深渊,都于他毫无妨碍,恍若一只在云雾之间展翅穿梭的飞鸟。 季云亭道:“以武会友而已,指教之说,实不敢当。”却见季云亭如履平地,在绝壁上行走如闲庭散步,她一手持剑,又忽地一跃,落在冯虚子身前五步。二人脚踏绝壁,头顶云空,整个身子竟几乎倒转! 凤鸾双阁上,所有人都惊叹不已,这样的轻功,简直是举世罕见!而他们今日一天之中,竟见识到了两种截然不同,却都又精妙绝伦的轻功身法! 季云亭微微笑道:“这便是传说中的‘月敛鸢飞步’吧?” “正是。”冯虚子亦眼神一亮,忍不住问道,“却不知季掌门使的是什么轻功?” 季云亭道:“便是昔年华山前辈所创之‘千仞飞’。” “千仞飞?那个千仞飞?”冯虚子惊道,“季掌门竟习得了‘千仞飞’?” 季云亭又一笑道:“区区六七成而已,于阁下的月敛鸢飞步而言,实在不足挂齿。”她既已拥有如斯高超的剑法,又身兼这般绝妙的轻功,却说只不过前人六七成而已,委实已很是谦逊,然而这种谦逊之中,却透出一股我辈当不凡、仗义敢为先的风采气魄。 冯虚子大笑道:“好!我便来会一会季掌门的‘千仞飞’!” 他足尖一点,突地展翅奋飞,直入云天! 此时日已薄暮,太阳神色淡漠地俯瞰众生,它高高在上,亦不为任何人停留,它总是拂晓来,黄昏去,日复一日,又万古不休。它的身畔却已风起云涌,山风往来呼啸,吹响一日之末的号角,吹来千千万万片云彩,西峰层云缭绕,神色、形容却各不相同,有的单薄飘逸,只一线烟气,好似飞天裙动的神女,有的却威武不屈,怒目持戟,要除去人间一切罪恶……烟云过眼,世间种种,云生万相,又没入芸芸众生里,随着江湖上的悲欢离合、爱恨纠葛一同浮沉翻涌,又都义无反顾地奔赴进浩瀚如星空的大江大河。 云海汹涌,翻腾出来一座座巍峨庄严的天宫。 二人从绝壁飞跃,又跳入云海,飞上天宫。纵有四海,横有八荒,他们的脚步却远不止于四海八荒。他们抚摸着天地的轮廓,送别了日月的荣光,他们好像已不是凡人,而是天外的天,是天上地下驰骋自如的风云! 人群之中,却已掀起来一轮又一轮惊叹,好像一阵又一阵洪波,为他们呐喊助威,为他们长歌喝彩! 季云亭侧身下腰,恍若天人醉倒,冯虚子骤然抢身来攻,她却不紧不慢,只悠哉悠哉地退了几步,右手把着浮生剑,剑尖触壁,剑身稍稍弯折,而后随着她一身日月轮转的内力蓦地迸发! 侧身西望,一剑决浮云,安社稷、定乾坤! 季云亭一剑挥来,绝壁烟云刹那被削去大半,一轮金光也瞬间黯淡!什么鬼蜮人心,什么布局盘算,在这一剑面前,都要被撕破脸皮,扯开真相! 只听得她一声长喝,又似长歌当哭:“来如风雨去似空!” 却正是“浮生二十七式”第三式“来如风雨去似空”。 冯虚子勉强与她对了几招,内力已有些凝滞,气息也难以流转自如,他周身冒汗,心中更觉好像华山压顶! 这套“浮生二十七式”实在太过可怕! 冯虚子自问见识过不少名家剑法,来华山之前,为了备下这一战,也曾昼夜不休,钻研华山百年来的各路剑术,得出华山剑法,其诀窍在“险奇”二字,也早想好了应对之策,故此他才能轻松胜过谢拂衣。但这套“浮生二十七式”与其说“险奇”,不如说是“雄奇”、“瑰怪”,它比连绵不绝的群山更为跌宕起伏,它充满了意外、惊喜,叫人全然意料不到下一剑于何处来,又要走向什么结局。 这却就是浮生。 浮生二十七式,每一式都是季云亭从她过往二十七年里悟出来的。她呕心沥血,几乎是亲手剖开了自己的心口,用滚烫的热血浇灌,无尽的情思织就,旁人都要避讳,都难以宣之于口,她却如此坦诚,如此赤诚,她面对着这个世界的时候,仍如第一天面对它那样坦白。她不怕给人看她的心,她的魂魄,因为她的魂魄没有任何一个角落不可与人看,她的爱她的恨,她的喜怒悲欢,亦从无需遮掩,无需解释多言——这简直令人不可思议,到了她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地位,她却还敢爱,还敢恨,还敢仗义执言,还敢与天下人把酒言欢。 这套剑法与其说是她妙手所得,不如说是她的半生自白。 浮生若梦,她的梦远比常人光怪陆离,但她竟还敢睁眼醒来,还敢再奔赴山海,还敢把余生都投身在侠义这条不归路上。 她已把自己的生命,同天地众生的生命都合而为一,她从不渴求道,她却已在道中。 看台上,贺青冥身在局外,却似已是局中人。他不由赞道:“浮生二十七式,若论境界、技术,当为江湖百年来第一剑法。” 他已隐隐瞧出来了,浮生二十七式可共分为九组,每一组意境错落有致、彼此相生,一组之中,又有两短一长之三式。其中,不少招式却与江湖以往的剑路截然不同,都是从实处来,却落到虚处,而一招一式之间,又有无穷变化,简直是不可思议。 “可惜……”他这样说,却又一声叹息。 旁人都在欢呼,都在称赞,都在歌颂,他却只是叹息。 人生到了季云亭那个时候,到了贺青冥这个时候,也许已只能叹息。他们毕竟都已饱经命运的玩弄,可偏偏命运如何玩弄,仍九死未悔。也许命运往往也最爱玩弄这样的人。 “无本无尽自无穷——身死魂灭神长生!” 季云亭已似惊雷,已做疾风,她一路变化身形步法,将冯虚子从峰顶逼入谷底,百丈云海翻涌,千仞飞瀑争喧,但见剑光如天光迸发、电光轰动! “浮生?浮生!”季云亭哈哈一笑,长啸不绝,却见她挥剑过处,于西峰绝壁留下来十六个凤翥龙翔、飞天云动的大字: 大江淘去,千古英雄! 人生如梦,还酹江中! 她却不再留名,一剑再动,十六个大字亦了无痕迹,只有华山依旧屹立千古。
第211章 冯虚子已被逼入绝地, 他一生之中,从未见过这样惊为天人的剑法,这样叫天地惊心的气魄。绝地之中, 恍惚又一剑挥至面前, 他瞧着季云亭衣袂翻飞的身形, 却蓦地心下一动。 不愧是季云亭! 不愧是华山掌门——八大剑派之首! 他心肝俱颤,却不知是畏惧还是心折,他已忘了自己是魔教的使者, 只知道一生之中能有这样的一战,已了无遗憾。 他不禁闭上了眼, 季云亭却已收剑背身而立, 稍顿了顿,见冯虚子这副“舍生就义”的模样, 挑眉笑道:“怎么?还不敢睁眼么?” 冯虚子睁开眼, 但见季云亭周身气势尽敛, 神情温和,好像一个阔别多年的老友。他亦笑着做了个揖, 道:“冯某心服口服, 甘拜下风。” 季云亭一笑过处,天色又明,烟云尽散。 众人齐声高呼,二人正欲转身朝崖顶走去, 一个影子却突地从涌动的云海之中飞出,又一掌朝季云亭攻来! 季云亭瞳孔一缩,连忙飞身却步,众人惊呼之时,只见两人已蓦地飞来凌云台, 而那人也不是旁人,正是从前的普渡和尚,如今的金先生! 季云亭退无可退,一剑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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