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只不过, 他们都变得一样了。从前无论是什么人看她, 或笑或怒, 都无需遮掩,她亦无需解释, 而今她的身边却是满腹疑虑、猜忌、妒恨和虚浮的崇拜, 但他们见到她,又不得不把这满腹的心思都藏在心底,藏在每一日即将来临的夜色里。 每一个晚上,她会与金乌、冯虚子、雷娇娇、凌夭梅伯、公孙肠乃至各部头领见面, 他们会翻阅卷宗,会例行述职而后散去,或者也会一同聚会吃饭,甚至吃酒赏月。 真奇怪,区区数日, 好像她真的已经变成了魔教的一员,好像所有人也都这么觉得,甚至连金乌也似真的把她当做了自己的心腹,自己的得力助手,自己大业的见证者、辅佐者。 她却知道并不是。金乌给了她地位,却并没有给她权柄,漠上八骑并不属于她,她也无权指挥,她虽知道了不少消息,可她并没有办法传递,金乌显然很有自信,也并不怕她做什么手脚。他也从没有把事情单单交给她一人处理,她每一次出现,身边都还有别人,她知道那不是她的同伴,而是她的监视者。金乌想要的只是一个吉祥物,他只需她待在玄玉宫。 但这些,八大剑派他们却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她已是四使之一,又常常与魔教高层首领出入。这正是金乌想要的,长此以往,任谁也不会再相信她不是魔教教徒。 长此以往,她就算不是魔教的人,也已经是了。她就算不当月使,也已经是月使。金乌要的就是她再没有别的出路。 每一个晚上,她只有在回到住处的时候,方能得到安息,只有在面对唐轻舟的时候,她才不必面对种种质疑。 唐轻舟会等她,会相信她。他们待在屋子里,好像这已是独属于他们的天地,他们恍惚已与世间夫妻别无二致。 唐轻舟身体尚未复原,见到她,却总要露出来一个笑脸,这已是她这些天来唯一能得到的笑脸。他道:“今天怎么样?” 明黛卧在他膝上,道:“不怎么样。” “哦?”唐轻舟笑道,“是老子不怎么样,还是小子不怎么样?” 这已是他们之间的暗语,“老子”指的是不夜侯温阳,也就是八大剑派他们,“小子”则指的是金乌等魔教教众。 明黛笑道:“都不怎么样。” 唐轻舟心下了然,这么说来,金乌依然没有找到季云亭,燕尾关之后,双方几乎都已陷入停滞,而不夜侯温阳他们就更是糟糕了,身陷囹圄,已是无处可逃。 但是,中原那边呢?他的师父、师叔他们,还有八大剑派留守驻防的人们,又是怎么个处境? 这件事,却连明黛也不知道了。也许整个魔教,只有金乌知道。 “小唐。”明黛慢慢合上眼,轻轻道,“我累了。” 唐轻舟道:“累了就该好好休息。”他低下头,却见明黛已经睡着了。他把她抱回床上,又为她除下鞋袜,盖好被子。 “黛黛……”他抚摸着她的眼睑,她的眼下已有乌青。 这一个晚上,明黛却没能休息好。 午夜时分,隔壁忽地传来几声若有似无的女人哭泣声,夹杂着婴儿的哭闹,男人的呵斥,后来那男人好像是走了,婴儿也哭着睡着了,夜里便只剩下女人断断续续的幽咽,如丝如缕,直到天明始休。 她记得隔壁住着的是公孙肠,可是公孙肠不曾婚配,哪里来的女人和孩子?更何况,她隐隐约约感觉到,公孙肠似乎对金乌怀有不轨之心。 第二天晚上,还是午夜时候,那哭声却又来了,唐轻舟不得不捂着她的耳朵,好叫她安眠。 这一个古怪的女人哭声又持续了一个晚上,好在第三个晚上的时候,哭声并没有持续很久,未到天明,便已戛然而止。 她心知这一定很不寻常,可是她没有问,也没有让人传报。 黎明时分,教中行人匆匆,他们都似乎有些匆忙,尤其是公孙肠属下的卫队。 她还没有与风云二使会面,便被金乌派人叫了过去,又让她候在偏殿。她透过偏殿的窗棂,瞧见正殿之中,金乌来回踱步,他显然也刚起不久,身上还未着正装,他的脚下却跪着一个男人,一个本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男人——王子矛。 金乌道:“你可知道,昨天夜里发生了什么?” 王子矛道:“属下不知。” 金乌忽地一笑,道:“昨天夜里,桃姬和她的孩子不见了。” 王子矛猛的抬头,又顿觉不妥,忙低下头,却被金乌捏住了下巴,叫他看着自己,道:“据公孙回报,是夔龙、佘银环二人干的。”金乌盯着王子矛,好似一把剑钉死了他。 王子矛脸上更是震惊,他道:“不……这不可能……他们早就退出江湖了,何况神宫守卫森严,他们怎么能进的来……?” 金乌道:“这也是我想问的。” 王子矛立刻便明白了,道:“教主!属下绝没有做过!” “凌夭也这么说,可是梅伯不信,他们二人还吵了起来,教我跟小冯他们都头疼得很。” 王子矛似乎有几分羞愤道:“他们两个吵架,为何总要扯上我?” 金乌忽笑道:“难道你不知道么?” 王子矛道:“我知道什么?教主,莫非您也怀疑我?” “我是说——”金乌顿了顿,笑道,“难道你不知道,凌夭这个人一向花痴,他看你好看,就总是为你说话,梅伯却不乐意他偏心你,所以总是要说你坏话。” 王子矛更是羞愤道:“我又不喜欢男人!” “好啦,好啦,别生气嘛……”金乌拍拍他的肩膀,“梅伯不信你,我信你。” 王子矛似乎很是感动:“多谢教主!”他的背上却已都是冷汗。 “不过……”金乌道,“我要你为我办一件事。” 王子矛道:“什么事?” 金乌看着他道:“我要你带人擒下夔龙等人,就地格杀勿论。” 王子矛心下一惊,颤声道:“教主?” “金蛇帮的那几个旧人,已没什么用了,留着也是隐患,不如尽早除去,竺可卿已经重伤,现还卧病在子午盟内,够不着他,难道还够不着送上门来的夔龙和佘银环么?”金乌又拍拍他的肩膀,温声道,“我知道,你一向与夔龙交好,要你亲手杀他,你肯定不愿意,可是教中上下,也只有你最了解他的武功路数,由你出手,我很放心。” 王子矛心中惊疑不定,又道:“可是,他们现在……?” “潜卫回报,他们现在正往降龙峡方向逃窜,他们带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婴儿,走不快的,你带上十几名好手,赶去那里埋伏,一定可以解决他们。” 王子矛心中颤动,只得抱拳应下。 王子矛已走远了,金乌又露出一点莫测的笑容,忽道:“你都听见了?” 这句话,却是对着明黛说的。 明黛便走了出来,道:“都听见了。” 金乌道:“你认为如何?” 明黛道:“属下不知教主所指……?” “你可太知道了。”金乌道,“我自然是问你,你认为这件事与他有没有干系?” 明黛道:“就方才的情形看,他不像是知情人。” 金乌瞧着她道:“你倒肯说实话,不怕我怀疑你么?” 明黛道:“事实如此,我何必自欺欺人?” “可惜你懂得这个道理,有人却不懂得。” 明黛疑惑道:“难道这件事跟他有关?” 金乌不言,只道:“我却要你也做一件事,这是我要你真正为圣教做的第一件事。”他却没有给她时间拒绝或是询问,道,“你即刻带人跟在王子矛身后,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如有异动,当即斩杀。” 明黛心下一凛,金乌竟还是怀疑王子矛。可这件事实属机密,金乌为什么偏偏要她来做? 她道:“可是,如果王子矛跟此事无关呢?” 金乌忽笑道:“你认为他有可能无辜?” 明黛不说话了,金乌也并没有等她说话,只轻轻道:“他也是金蛇帮的旧人,又哪里无辜呢?” 明黛周身顿生一阵胆寒,几乎汗毛发竖。 明黛也已走了,在她身后,却又走出来一个人,这个人却是早上行色匆匆的公孙肠。 金乌道:“你听完了。” 公孙肠侧眼看他,揣测他的心思,道:“教主这是在试探明黛?” 金乌道:“明黛若为我所用,必堪大用。” 公孙肠道:“可是她一心向着八大剑派,甚至从无遮掩,这些天审问八大剑派等人,她也总是不肯施刑,今天教主你问她王子矛的事,她还为他说话。” 金乌却道:“她若一味遮掩,那才不是她,也才真是可怕,这一点,她明白,我也明白,难道你不明白么?” 这一问,金乌脸上虽仍和颜悦色,却已透出一丝不满,公孙肠忙低头认错:“是属下愚钝。” 金乌又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提拔她当月使吗?” 公孙肠目光闪动,道:“难道不是因为浮屠塔?” 金乌道:“是因为浮屠塔,可也是因为她当得起,圣教部众虽多,兵力虽盛,可论高手却不如八大剑派,这也是我为什么一直以来要对他们先行招揽的一大原因。明黛年纪虽轻,可武功不弱,智略、心志更属上乘,你们看不见的,她却看得见,她心中装的可不只是恩怨情仇、逞勇斗狠,还装的下武林大局,这一点,只怕小冯、娇娇也做不到。” 公孙肠不由道:“教主未免夸她太过……” 金乌却道:“你可知她任月使以来,有过多少谋策,又有多少人向我称道她么?你不知道,因为你任卫队长的时候,从来做不到如她一样事必躬亲、令行禁止,更做不到与上下开诚布公,洁身自好!就像桃姬!若不是你,若不是你总是逼迫她、辱骂她,她又怎么会想要逃走!” “教主!”公孙肠脸色大变,当即下跪,“教主恕罪!” 金乌道:“这件事,与王子矛有没有干系还尚且不能判断,可我知道,桃姬出走一定与你有关!” “教主!”公孙肠跪地仆行数步,抱着他的一双脚哭道,“是属下错了!属下不该那样对她,可属下实在是不喜欢女人,更不喜欢她!她只不过是韩百叶的姬妾,一个烂泥一样的女人!属下,属下……” 金乌冷冷道:“你的一大错误,便是看不起女人!你以为她的眼泪是臣服于你,可她早生叛逃之心,而你竟被她麻痹!” 公孙肠痛哭不止道:“对不起,对不起,教主,都是属下的错,属下罪该万死……可,可属下的心思,教主难道不明白吗?属下对你从来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罢了!”金乌似乎终于心软,他把公孙肠扶起来,“也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他说着,语气微微一顿,瞧了瞧公孙肠,公孙肠也瞧着他,似乎心中一动。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34 首页 上一页 209 210 211 212 213 21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