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青冥微微一笑,道:“便是如此。” “可是我还有一点不明白。”明黛道,“韩帮主既然死于魔教之手,副帮主为什么不去复仇,却要拉上金蛇帮来杀你呢?” 公孙相柳目光不住颤抖,他的脸上已有了深重的悲愤与无奈。 可是他也已无法回答,也不能回答。 贺青冥心下一叹,道:“我猜,杀我不是将金蛇帮搭上,而是为了保全金蛇帮更多的人。” 明黛眨眨眼:“嗯?” “我此行除了无咎,并没有带别的人,若不是……”贺青冥顿了顿,似乎终于释然,“若不是十三,我此刻已然命丧九怪之手。” 洛十三微微笑了笑,笑里似乎已有泪光。 “不错。”公孙相柳终于道,“魔教与其说是与帮主合作,不如说是威胁,百叶就是一个例子,何况金无媚曾经救过帮主,她对帮主有恩。” 贺青冥忽道:“金蛇帮的建立,一开始是不是也有金无媚的资助?” “……是。”公孙相柳闭了闭眼,又道,“恩威并施,帮主本就舍不得情义,又想要保全百叶他们的性命,这些天来,他一反常态……” 贺青冥忽道:“你有没有想过,他的一反常态,本就有一部分是魔教他们故意让你看到、听到的?” 公孙相柳一惊:“是,这些天我每次见他——” 每一天黄昏,他听见韩十鹏那已经略显苍老的声音: “我知道,我的一切都是她给的,也早已该还回这一切。” “金蛇帮是我亲手建立的,但金蛇帮上上下下这么多人,他们是无辜的!” “百叶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我最后一个儿子了!” 然后他会在太阳西沉的时候推门而入,他看见金色的夕晖照在韩十鹏花白的头发上,好像韩十鹏的头发也变成了金色。 韩十鹏握住他的手,几乎有些哽咽:“相柳,你说我是不是一开始就错了!这么多年,我已做了太多的错事!” 他忽然明白了! 几十年来,他都习惯于在傍晚的时候向韩十鹏汇报帮内一天事务,魔教也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他们挑选了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在与韩十鹏见面的时候,故意引导对话的走向,让韩十鹏说出了他们想要他说的,更想要公孙相柳听到的话。 他们显然很了解韩十鹏,了解公孙相柳。 他们很了解金蛇帮。 也许他们之中有人一直潜伏在金蛇帮,也许现在金蛇帮里还有他们的人。 公孙相柳活了几十年,第一次感到毛骨悚然。 金无媚的后人和她一样会操控人心。 就像几十年前,她就是这样放出消息,骗得许多武林青年才俊来到沙漠,丢掉了性命。 她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在不为人知的时候蚕食掉江湖的有生力量,而后一举进攻。 她很有耐心,很聪明、也很有手段,她有的远远不只是美貌。 她是上一辈武林的一代枭雄,若她活在魔教鼎盛的时候,恐怕她能攻下的就不只是中原武林半壁江山。 可是她活着的时候,魔教已经四分五裂,已经衰败得不成样子,所以她只能缓缓图之。 所以她的后人,也只能缓缓图之。 但缓缓图之,也总有图穷匕见的时候。 也许今天就是这个时候,又也许明天才是。 每个人都不禁有些战栗,他们也已感受到,头顶上似乎已经悬着一把利剑,随时便要掉下来砍掉他们的头颅。 他们已经感受到压迫。 有些压迫,是即便这个人不在,也已经无处不在的。 一些人竟已开始颤抖,梁有期颤抖着拔剑,又颤抖着大吼:“妖女!” 他竟一剑刺向了阿芜的心脏! 阿芜脸色煞白,她颤抖得比梁有期还要厉害,却只能怔怔地望着他,似乎已经忘记了躲避。 沈耽却已飞身为她拦下了这一剑,他道:“你疯了?你好歹也是八大剑派的弟子,怎能当众残害一个弱女子?” “你才是疯了!”梁有期又是惊惧,又是激动,“她是哪门子的弱女子?她是魔头金无媚的女儿!” “不可能!”沈耽似有一瞬间的犹疑,却又愈加斩钉截铁道,“她没有武功,怎么可能害那些人?何况这些天她一直和我待在一起!” “沈少侠,难不成你每时每刻都和她待在一起吗?” 沈耽一愣,公孙相柳又道:“何况她不是只有一个人,她的背后还站着成百上千的魔教教众!” 他道:“那日百叶从甲板上回来,跟我说你为了救她,无缘无故杀了他好些个手下,我那时只觉得奇怪,按理说当时她并没有性命之危,你要救她,不去挟持百叶,却杀百叶的手下,这根本毫无道理。” 沈耽内心一沉,一瞬间脑海嗡嗡作响,他慢慢道:“副帮主,你说,难道韩百叶并,并没有让人杀了那一屋子水手?” 他双目赤红,脸上充满了迟缓的惊愕与凝滞的恐惧,他几乎已不是在询问公孙相柳,而是在乞求对方。 公孙相柳本是为了能杀了阿芜给韩十鹏报仇才将这一切都揭露出来,但沈耽这般情形,却叫他一时不忍了。 他顿了顿,道:“不错,百叶没有下过那样的命令。” 沈耽忽然间失去了一切表情。 他好似已变成了一块石头,一块又老又皱,全然风化皲裂的石头,只消微风一吹,便要立马化作一堆沙砾。 他的思绪混乱不堪,脑子里只是不断地重复公孙相柳说过的话: “百叶没有……” 韩百叶并没有杀王老五他们。 那天阿芜分明已经看见了他,她本不必再跳到江里。 她不是为了死,她知道他在那里,是绝对不会让她死的。 她也许只不过是为了拖住他,为了给她一个没有杀人的证明。 也许她是为了拖住他,不让他把韩百叶也杀了,不让他破坏她下一步的计划。 但她已经让她的属下杀了那些水手,而且他也为此杀了韩百叶的属下,那些属下,虽然也许做过恶,也许没有,但他们的确没有杀过那一屋子的水手。 他一生从不杀无辜之人,但那一个晚上,那一个浪漫而多情的、他拥抱了她的晚上,他也已经造了杀孽。 沈耽忽然悲从中来,他胸中悲愤交加,几乎已不能自持——他爱她,可是他的爱已经违背了他誓死追求的道义,已经变得残忍而血腥! 沈耽是江湖里数一数二的刀客,可是这一刻,他持刀的手已经不再稳了。 他的心已乱! 他已心痛得快要裂开。 梁有期把握住了这一瞬间的时机,他的心开始翻滚、沸腾——他便要除掉那个妖女! 但他的剑却并没有能够刺进阿芜的心脏,尽管阿芜直直地看他,竟似痴傻了一般。 贺青冥架住了他的剑,他的剑再也不能前进半分。 梁有期不敢置信地看着贺青冥:“青冥剑主,难道你也跟他们一样心慈手软吗?” 贺青冥本是最不会心慈手软的人,若有人拿这四个字来形容他,一定会招来江湖人的嘲笑。 但贺青冥却制止了梁有期这一剑。 贺青冥道:“你看看你的剑。” 梁有期的剑已经离阿芜的心脏不过半寸,若不是贺青冥拦住他,此刻阿芜已经一命呜呼。 他道:“她若是习武之人,绝不会什么反应都没有。”
第42章 梁有期怔了一怔, 其他人也都怔了一怔。 贺青冥的判断自然不可能有假。 难道阿芜不是金无媚的女儿? “她只是被吓坏了!”沈耽反应过来,他一把推开梁有期,又将阿芜揽进了自己怀里, 不住安抚道, “没事了, 没事了……” 他虽在安慰阿芜,可是他的脊背似乎也隐隐颤抖,他的目光也仍有一丝迷茫和无助。 也许他也在安慰自己。 过了好一会, 沈耽的怀里传来了一道极细弱的哭泣,接着那哭声竟变成了嚎啕大哭, 似是害怕极了, 又委屈极了。 沈耽胸前的衣襟也已被阿芜的泪水湿透了。 沈耽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怜惜与柔情,却在看向眼前众人的时候又陡然化作一柄利剑。 “我不是, 不是她的女儿……” 阿芜断断续续地抽泣, 而后在肩颈的连接处伸手一揭, 竟揭下来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 她本生的很清丽,眉眼流转之间又有几分别样动人的情态, 本应像那夕阳身畔最热烈的金光, 勾的人心驰神往,却因她含羞带怯,将那道金光化作沉璧一般宁静而内敛的月光。 但当她揭下面具,便露出了另一张截然不同的脸。 这一张脸若将五官分开来看, 便是平平无奇,至多称得上一句“清秀”,但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时候,却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吸引力,好像一幅江山水墨, 虽是极淡,却于极淡之中又生出一抹极艳。 “我记不得我的母亲……我的爹爹,也绝不是什么江湖大侠,他,他只不过是终南山上一处小道观里的小道士。” “我只知道,爹爹在遇见母亲之后,便还俗了。”她抹了抹泪,道,“很小的时候,母亲就离开了我们,后来我爹爹去世了,我没有办法,只好下山流浪,以乞讨为生。” 沈耽心中一痛,不禁更搂紧了她。 阿芜一怔,又低下头微微笑了笑。 她又道:“后来有一天,我沿街乞讨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穿着很好看的衣服,跟我说他是当地的员外,还说只要我跟他进府,做他家的婢女,便可以给我一口饭吃,我就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柳无咎目光一闪,似乎又已想起了过去。 明黛眼眶已有点红了,她已不禁为这身世可怜的孤女感到难过。 “我当时真是太高兴了,我想也许老天还是愿意眷顾我的,我什么也没有想,便跟着他去了他家。” “开始的时候,他还是对我很好的,可是等我长到十四五岁,他看我的眼神就已经变了,然后有一天晚上,他把我叫到他的屋子里,然后……” 她说到此处,已经再说不下去,又不住哽咽起来。 众人皆沉默了一下,只有杜西风一脸茫然,他很想问问大家“然后呢”,但是又隐约觉得好像不太合适。 沈耽抱着她,轻声道:“不想说,便别再说了。” “不……”阿芜摇摇头,道,“我总要跟大家说清楚。” 她道:“那之后,他又……后来这件事被他夫人知道了,很是闹了一通,便将我赶了出去。” “离开他家之后,我又在街头流浪了一阵子,后来一家饭馆的老板娘见我可怜,便让我做了她店里的伙计,可是街上的恶霸总是,总是来闹,老板娘没有办法,也只好辞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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