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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骨思怒道:“你懂什么!巫后她信任我,倚重我,她可以有一千个丈夫,但我永远是她最忠心的仆从,最可靠的左膀右臂!” “既然是左膀右臂,又怎会让你离开南疆?” 阿骨思惊疑不定,喝道:“你什么意思?你,你是存心离间!” “是不是离间,你自己心里最清楚,若你主仆二人当真毫无嫌隙,以我三言两语,又怎能离间?”贺青冥不紧不慢,悠悠道来,“旧王已死,新王当立,这个时候,没有任何一个首领会让自己的心腹跑到千里之外的地方做一件可有可无的杂事,除非她早就想要疏远你,甚至想借刀杀人,要借我的手除掉你。” 阿骨思双目充血,喝道:“你住口——!” “她分明知道息花制不住我,也分明知道你杀不了我,可她还是派你来了,你说,这是为什么?” 阿骨思心乱的厉害,他的心一乱,招式也乱了片刻。不过须臾,这本也不是什么大过错,但在贺青冥这样的绝顶高手面前,任何一点差池便足以致命。 “——你!” 阿骨思一双眼睛愤怒得要喷出火来,但他却已一动不能动了,贺青冥已趁机点住了他的穴道。 “你可以不信我,但你不能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一个不顾你死活的主人,若你答应,你我就当今天从未见过。” 阿骨思惊道:“你,你……你竟然不杀我?” 贺青冥只道:“我在扬州另有要事,不愿节外生枝。” 阿骨思略一思索,终于应下了,贺青冥卷袖一挥一点,解开他的穴道,又负手而立,道:“你走罢。” 阿骨思乍然滴下冷汗,单就这一手解穴功夫,贺青冥武学已入造化之境,他又岂是对手? 不要说是他,只怕八大剑派掌门人中,也已鲜逢敌手。放眼中原武林,一般人在贺青冥手下只怕连十招都走不过,如今季云亭已殁,也不知李霁风、上官飞鸿等人可否与之一战……不过,若不论年辈,上一代里,却还有一个人。 阿骨思顿了顿,忍不住提点道:“多谢青冥剑主,只是……青冥剑主却也要提防一个人。” “谁?” “天枢阁阁主,南宫玉衡!” 贺青冥目光闪动,喃喃道:“南宫玉衡……” 他低声的模样,似乎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似乎这个名字,已在他的心头辗转了千百遍。 阿骨思观他神色,便知贺青冥亦有几分了然,道:“这一次我能找到你,也是因为天枢阁的消息。” 他道:“你帮了我,我也帮了你,青冥剑主,你我两不相欠,告辞!” 他转身离去,身影也已消失在漫天烟雨里。 东风吹不尽一场春雨,这一场雨,似乎可将任何人、任何事湮没。 贺青冥遥遥一望,叹道:“第九个……” 这几天,阿骨思已是第九个找上门来的仇家了。 贺青冥突然反手一剑,钉死在身后梁柱上,将方才一直躲在灶台下,打算趁机偷偷溜走的黄老吓了个半死。 只消半寸,青冥剑削掉的便不是他的头发,而是他的耳朵。 贺青冥冷冷道:“第十个。” 黄老哭爹喊娘,不住告饶,贺青冥道:“告诉你家主人,贺青冥随时恭候讨教!” 他那一向清冷的眸子里竟似有了一点怒火,淡然如水的语气也微微泛起来波澜。 “是,是……”黄老瑟瑟发抖,手脚并用地爬了几步,却又被贺青冥叫了回来,“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好说,好说,青冥剑主有吩咐,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贺青冥道:“这座酒馆是早就设下的么?” “不,不错,原先是为了监察大重山派……” “扬州城里,还有多少处这样的监察寮?” “具体数目,小的不知,只知道扬州东西南北四城,大小坊市、阡陌衢道,乃至水路两岸,都,都设有寮属。” 贺青冥冷哼一声:“难怪天枢阁消息如此灵通。” 他顿了顿,又道:“你从十多年前便乔装于此?王小二呢,也和你一样吗?” “不瞒青冥剑主,十多年前,我家主人命我来此,是以我为辅,王小二为主,只不过,几,几日前,王小二染了尸毒,死,死了,我忙不过来,便招了个伙计帮工……” 贺青冥沉声道:“前些日子街上到处都是死人,你这酒馆哪里来的生意?” “青,青冥剑主有所不知,老百姓他们,是买不起酒了,可这阵子来来往往,都是江湖人士,我,我一时财迷心窍,便揽下了这档子活。” “……你倒是干一行爱一行。” 黄老讪讪笑了笑,道:“青冥剑主见笑了,这年头,谁也不容易不是?” “那伙计呢?” 黄老心下一奇,江湖传闻,青冥剑主杀人如麻,冷血无情,怎么却关心起来一介小卒的死活了?他不再多想,道:“他是隔壁街坊家的侄子,大家都叫他阿郎,不,不过,昨日他就没了。” 贺青冥的声音几乎已化作一道叹息:“怎么没的?” “就是,昨天晚上,有漠北的人找,找您,不过您那时候没在,阿郎那小子见他们凶神恶煞,来者不善,就想着跟您报信,却在半途被漠北的人发现了行踪,他不愿意给他们带路,就给他们杀,杀了,当时阿骨思也跟在他们后边,便杀了那几个漠北的人,之后又给了我一笔封口费,让我帮他假装成阿郎的样子。” “我不杀伯仁……”贺青冥叹道,“他的尸身呢?” “这,您,您也知道,漠北那些人,手段都歹毒得很,阿郎只怕,只怕已化作一滩血水了。” 贺青冥沉默了一会,从怀里掏出来一袋金叶子,道:“这点钱财,你便替我送一送他的家人罢,若你胆敢独吞,我定不饶你。” “是是是,小人不敢,小人这就去……”黄老接过银两,连滚带爬地走了。
第95章 贺青冥步入雨中, 一抬头,便望见听水山庄一角青翠的屋檐,风声徐徐, 吹动铃声点点。 冷雨落到他的发间, 落到他的脸上, 又顺着他下颔和脖颈的方向滴落,他的心已彻底湿透了。 “母亲……” 贺青冥笑了笑,道:“云儿如今, 又造了一桩杀孽了。” 这么多年,他的剑虽不曾杀无辜之人, 却也不知染上了多少无辜之人的鲜血。 为了浇灭心头那一场业火, 他已将半生都搭了进去,连同那点子他自己也捉摸不透的喜怒悲欢, 也一并埋葬了。 许多年来, 他不懂情, 也不曾动情,他总是孑然一身, 好似四方无穷无尽的风声, 无处不在,却也不知去向。 而今他只不过想再看一看江南的雨,看一看听水山庄。他在长安的家已经毁了,他只不过想再多看一看这个家, 哪怕这个家也早已被卖给别人。 他原先是这里的主人,后来变作它的客人,再后来,他连客人也做不了,只能做一个路人, 在每日黄昏的时候路过它。 但他这一点念头,也只不过又害了一个人。 这些天来,他的心已变得迟疑、犹豫,他已忍不住怀疑自己,已不能再像从前一样无情。 他不知道是不是五蕴炽越来越厉害了,而他也终于再压制不住自己。 他已忍不住去想,他想起来那伙计的笑脸,那孩子没有上过私塾,却喜欢凑到他跟前看他写字作画,他便教他认字,就像他从前这么教贺星阑和柳无咎一样。 那孩子不像柳无咎那么聪明,也不像贺星阑那么爱撒娇,往往也只是憨憨地笑,唤他:“先生!” 贺青冥定了定神,难道是五感的毛病又犯了,他出现幻觉了,怎么听见有人在呼唤他? 下一刻,一人一马飞驰而来,远远喊道:“——贺先生,贺兄!” 却不是幻觉! 那人一身紫衣,正是连日未见的明黛! 明黛利落地翻身下马,歪头看了看他,奇道:“贺兄,怎么几日不见,你却像变了一个人?” 贺青冥与她倒了杯酒,浑不在意道:“有么?” “那是当然!且不说你白头发忽然变多了,人也清减了,还有……嗐,反正还有什么,我说不上来。”她接过酒盏,一饮而尽,随即喷了出来,“呸呸呸——这酒怎么这么难喝?贺兄,你从前可是喜欢喝凤曲的!” “是么?”贺青冥闻了闻,“可能我尝不太出来吧。” 明黛凑了过来,大大的眼睛眨巴眨巴,贺青冥道:“你做什么?” “贺兄你……你该不会又犯病了吧?” “也许——” 谁料明黛一句之后还有后文,贺青冥还没来得及辩解,话头便被她拦腰截断,她一脸严肃,道:“贺兄,有病该治。” 贺青冥顿了顿,刚要开口,明黛又道:“既然生病了,就不该一个人在外边瞎晃悠。” 贺青冥目光微动,道:“你是来给他当说客的?” “我不明白,你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还是说……”明黛放低了声音,“你们吵架了?” 贺青冥怔了一怔,似乎已不知该如何回答。 几天前,众人搬离听水山庄,他和柳无咎也便住回了客栈。客栈乱哄哄的,街上也乱哄哄的,每个人都在逃命,每个人都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 到了晚上,天已黑了下来,客栈却仍是没有点灯,柳无咎喊了几声,无人应答,他们才明白客栈老板也带着一家老小跑了。 两人面面相觑,柳无咎用剩下来的灯油临时做了盏简陋的小灯,又跑去厨房忙活了一阵子,贺青冥本来打算帮他打一打下手,却被满屋子的烟呛了一嘴,差点喘不过气来,最后被柳无咎请回了房里。 过了一会,柳无咎端出来一菜一汤,叹道:“厨房盐不够了,这道莼菜汤只能将就将就了。” 贺青冥轻轻道:“出门在外,不必讲究。” “可你病愈不久,曲先生说了,这两日要好生将养……”柳无咎顿了顿,“我只是……只是怕委屈了你。” 贺青冥闻言一怔,又不由微微一笑,道:“无咎亲手做的汤菜,我怎么会委屈呢。”柳无咎心下一动,贺青冥与他布菜,声音更放轻了几许,“今日有劳无咎了,多加餐饭吧。” 柳无咎应了,又道:“等过了这两日,你也好差不多了,我便去打探浮屠珠的消息。” 贺青冥顿了顿,道:“……你要走?” 柳无咎道:“五蕴炽拖着终究不是办法,我一定要拿到浮屠珠。” “眼下扬州鱼龙混杂,不仅是中原各派,南疆的人也潜了进来,这个时候,你要找浮屠珠,无异于大海捞针。” 柳无咎却道:“不是还有天枢阁吗?” “你要潜入天枢阁打探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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