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人对视一眼,皆沉默片刻,却又似终不得其解。 谢归的琴声,便似海面冰山,常人只能窥见一角而已。他二人却能追踪痕迹,循至海面之下,已很难得了。但他们毕竟和谢归不同,也和谢归不是同路人,谁也不知道谢归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们知其然,也能知其所以然,却还是不得解,他们不得解的不是不能解释,而是不能理解。 有很多事情,只有形魂同依,命运相印之人才能理解。 琴声戛然而止。 大雨还泼洒个不停,这一刻,却已似天地沉寂。 三人静坐房中,却如坐针毡,仿佛能听见此起彼伏气喘吁吁的呼声。 可是他们坐在这里,又没有奔跑疾走,怎么会觉得气喘吁吁呢? 贺青冥叹道:“谢归琴艺已入神人之境。” 他们没有看到谢归的人,也没有当面看见他弹琴,甚至谢归的琴声已经沉默了,他们却似乎还能听到他的琴。 他们似乎能透过琴声,听见谢归心中的咆哮呐喊。 他们似乎也能看见谢归独坐滂沱雨中,一曲罢了,仰头望着一方沉默不语的苍天。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那是何等亘古的孤寂,又是何等永夜的凄怆? 纵横千古,也似乎再无他的容身之地。 明黛恍惚之中,几乎窥见了未来坎坷不明的道路,竟然不由心有所感,落下泪来。 她拿袖子胡乱抹了抹泪,道:“咱们这是还要等多久啊?” “再等一等……” 柳无咎望着贺青冥,贺青冥却不知望着哪里。 三人于等待之中,竟不由都生出一种焦灼。 凡人皆有所求,皆有求之不得,这刻骨铭心的琴声,竟已唤起他们刻骨铭心的所求。 又不知过了多久。 大雨方歇,子时已过,江上由远及近,最后一盏孤灯也熄灭了。 万籁寂灭,一声弦动! “这是——《夜奔》!” 明黛高声急呼,贺青冥喝道:“走!” 三人冲到长夜之中,屋内烛火乍然熄灭。 贺青冥掠过镖局门前守卫,如入无人之境,进到后院,闯入房中,却见镖头们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无知无觉,如同死人一般。 柳无咎道:“看来谢归刚刚来过。” 明黛提着心探查一番,总算松了口气,道:“他们都还活着。” 贺青冥随手解开一人穴道,镖头刚刚醒转过来,不辨其人,还以为谢归又回来了,不住瑟瑟发抖:“壮士饶命!我们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壮士,壮士手下留情啊!” 明黛道:“你看清楚了,我们不是方才那个人。” 镖头又看了看,见三人似乎并无恶意,这才放下心来,道:“方才,方才那人突然闯进来,四下搜罗,然后,然后便走了……” 贺青冥道:“他去了哪里?” “东边,东边厢房,那里是严大老爷的住处。” 三人匆匆去也,赶到严大卧房,只瞧见外间两口被打开的镖箱,一个箱子里装满了金银珠宝,竟分毫未取,另一个箱子却空空如也。 看来谢归并非为镖局财宝而来。可是他又是为了什么呢? 明黛忽然惊道:“你们看,这口空箱子顶上有气孔,而且这壁上怎么有一点被蹭上去的胭脂?” “胭脂?” 明黛点点头,道:“还是这两年蜀中时兴的玉面胭,只消抹上一点,肌肤便如上好的暖玉一般,触手温腻,色若春花,久而生香。不过此物昂贵,一盒便值十金,往往只有高门大户的小姐们用得起。” 她道:“可是这里怎么会有玉面胭?莫非严大藏了个姑娘在这里?” 贺青冥沉声道:“只怕那姑娘是被掳来的。” 几人对视一眼,心下顿时明白了。 虎威镖局这趟镖走的遮遮掩掩,便是要掩盖这一点。 明黛登时怒了:“好哇!这群人贩子!” 怒从心头起,明黛冲进内室,却差点被一条大腿绊倒,烛火一照,只见严大脑满肠肥、赤身裸体地趴在地上。 贺青冥道:“手法与方才一样,应该是他正要就寝,却被谢归点了穴。” 谢归来了,却又在找了一遍之后离开了。 他依然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 四下悄然,却忽而听见一点微弱的动静,柳无咎循声而至,揭开一边床幔,只见一妙龄少女抱膝蜷在床头角落,泫然欲泣。 少女见到柳无咎,似乎怔了怔,又眨了眨眼,几乎已看呆了。 这下她倒是顾不上哭了,只生出一点好奇,道:“你是谁?” “你不要怕,我们都是好人。” 明黛已走了来,对着她笑了一笑。 少女亦报之一笑,道:“谢谢阿姊!” 明黛温声道:“你是哪里人,怎么到了这里?这里又发生了什么?” 少女目光闪烁,道:“我叫,叫阿鸢,是锦官人,两个月前,我和家人出门游玩的时候不小心走散了,后来却遇到了贼人……” 明黛心中疼惜,不由道:“你放心,有我们在,我们一定帮你找回家人,送你回家。” 阿鸢讪讪笑了笑,虽然道了谢,却一副不大自在的模样。 贺青冥道:“绑你的可是镖局的人?” 阿鸢摇摇头,道:“应当不是,不过,我隐约听见他们说,要找什么主顾,然后把我托给镖局。和我一块被绑托镖的,还有一些姐妹,她们有的已被卖走了,我,我什么也不会,便被姓严的自己留了下来,让人把我运到这里……方才我听见动静,却不见人,后来便看见你们了。” 贺青冥等人便已明白了,想必是虎威镖局在接下顾影空镖物之余,又和人贩子串通一气,顺带接下来这趟黑镖。 镖箱里装的不只是七贤祭典用物,还有这些活生生的人。所以他们害怕漕帮开箱验货,严家小儿把季云亭雕像抬上来,也不过是为了声东击西,掩人耳目。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每个人都有贪心的时候,但赚这种黑心财,简直是丧心病狂。 明黛又安抚了她几句。贺青冥走到一旁,柳无咎道:“里里外外都找过了,还是没有谢归的影子。不过阿鸢说,兴许还有一个地方。” 北面仓房,谢归已把镖箱翻了个底朝天,却还是一无所获。 “没有,还是没有……” “为什么没有!为什么还是没有!” 他颓然靠在栏边,仰天长啸,狂风骤雨之中,一会笑一会哭,竟已有几分癫狂。 他这番动静到底惊动了睡梦之中的严丰,严丰带人赶来,还未近身,却被谢归一招扼住咽喉,谢归喝道:“你说!你到底把人藏到了哪里!” 严丰惊恐不已,他哪里知道,不久前调戏过的琴师竟深藏不露,分明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 “谢师……谢师饶命……”严丰艰难地从喉头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什么,什么人……我一定为谢师寻来。” “什么人?”谢归竟笑了,“你不知道么,不就是顾影空托你们镖局运走的人。” “顾,顾掌门?可是顾掌门运的都是些死物,确实,确实没有人……” “死物……?” 谢归蓦然一怔,道:“不可能,她不可能死……” 严丰压根听不明白他在自言自语什么,谢归却松开了他,翻来倒去都是那几句话,几乎已然魔怔了。 大雨倾盆,纷纷打向江面,谢归周身一冷,望向江上,只见风雨飘摇之中,有几点要死不活的浮萍。 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他已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他忽然心灰意冷,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他如今活着,又还为了什么? 他一步跨出,半边身子已然凌空,心似悬崖之上,整个人已摇摇欲坠。 恍惚间,他似乎听见了那一句话:“走投无路之下……” 当日随口编纂的谎话,如今竟然一语成谶。 “谢拂衣!” 当空一道大喝,谢归听见这个名字,蓦然周身一震!
第104章 贺青冥匆匆赶来, 路上碰见逃窜的严丰等人,听说谢归行为怪异癫狂,似有轻生之意, 当即提气踏空而来。 在他身后, 柳无咎和明黛也跟了过来, 听见这一声喝,都似怔住了。 贺青冥拔出腰间青冥剑,一剑斜飞, 谢归这一步到底没有踏出去,转身一拨琴弦, 琴声所过之处, 震开阵阵洪波。忽而一道铮铮剑鸣,好似鹤唳九天, 谢归竟从琴中抽出一把长剑, 雨声匆匆, 剑光交错之中,贺青冥却已然收剑归鞘, 负手而立。 谢归脸色微变, 诧异道:“你没用全力……你不是来抓我,你是来试探我的。” 贺青冥道:“拂衣当归,琴剑合一,你果然是谢拂衣。” 几人雨中对峙, 贺青冥道:“你不叫谢归,你是谢拂衣,你是华山弟子,季掌门是你师姐,她救过你, 从小到大,她照顾你、教导你,她待你恩重如山……” “够了!” 谢拂衣怒喝,面上却已潸然。 贺青冥顿了顿,道:“……所以你才要不顾一切,也要找到她。” “什么!” 明黛大惊道:“季,季掌门竟没有死么!?” “当然没有!”谢拂衣似乎生气了,“那都是顾影空扯出来的障眼法!我去年还在长安别业找见过她,她绝不会死!” 柳无咎道:“这么说,五年前,偷袭季掌门的也不是你,而是顾影空。” 明黛一惊之下,一颗心几乎已碎了一地,她气愤极了,道:“竟然是他!亏我还,还信了江湖传言!” 谢拂衣颓然跪在地上,埋头低声啜泣:“师姐,师姐,师姐……” 五年来,为了寻找季云亭,他改头换面,改名更姓,失掉了身份声名,留下了一身伤痕,连性格也变得古怪起来……为了找一个生死不明的人,他已彻底摧毁了谢拂衣这个活人。 一年前,他在长安见到季云亭,但顾影空一招李代桃僵,把她换走,让他以为季云亭被改换了形貌,变成了顾影空身边那个麻衣人。 他一路寻来,趁着西郊门派争斗混乱之际潜入华山派营帐,想要救走季云亭,却被顾影空一掌打伤。他这才明白,季云亭怕是早在顾影空兵分两路之际,便已被托给镖局从水路运走了。 他打听到虎威镖局的行镖路线,得知他们会经过漕帮码头,于是挑好了时机潜入漕帮,便是要探听虚实,从而找到镖物所在。 可是他没有想到,他找了个天翻地覆,也没有在这趟镖里找见季云亭。 季云亭去了哪里?她是不是还活着? 谢拂衣已不敢去想。 这些年来,他已将生命都托付给寻找季云亭这件事上。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34 首页 上一页 97 98 99 100 101 10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