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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琢听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但他并未满足于这样的描述,而是继续追问:“功绩比之始皇如何?” 周负淡淡地吐出四个字:“不相上下。” 原本寂静的旷野再度哗然,蓬莱秦家乃是始皇后裔,磨心山上始皇庙的香火千年不绝,他们深知秦始皇嬴政的伟大,便也相当直观地认识到了李世民的功绩。 “原来是人界的皇帝。”帝俊微微颔首,眼底亮起一轮星芒,似乎在推演某种复杂的局势,“多亏有不周君的镇守,才没让山海界失去人界的音讯。” 祂又道:“若这位帝王所言属实,那么这夺舍之事背后,恐怕藏着更为复杂的隐情。不周君,昆玉,不妨移步详谈?” 秦琢道:“那这些我族子弟……” 帝俊了然道:“遣他们回去即可,羿,你也留下。” “等等!” 众人顺着声音望去,只见秦稚越众而出,笔直地立于帝俊身前,黑衣白纱,格外分明。 “既然这不是我秦家的天策,那帝俊大神可否告知我等,真正的秦天策究竟是怎么死的,若他有幸未死,如今又身在何方呢?” 她当然不是要帝俊立即回答,而是在提醒帝俊,即使夺舍者是一位文治武功冠绝古今的帝王,也不要忘记无辜的受害者秦天策。 帝俊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沉吟片刻,才缓缓道:“你所渴望的真相,不久之后自将揭晓。” 秦稚眉头深锁,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秦琢也是秦家人,他能明白秦稚的担忧,郑重地向她许诺:“诸位暂且宽心,我会尽力查明天策的生死,给大家、也给天策一个交代。” 较真的凤鸟阁主这才作罢。 帝俊淡淡扫了仍半跪在地的石夷一眼,既恼恨他的愚笨,又感慨他的忠心,万千思绪只化作一声长叹。 “走罢。” 祂将袖袍一卷,流淌的星河自他袖口倾斜而出,向几人扑上去,霎时间将秦琢等人尽数吞没。 随后帝俊携着星河,身化流光,转瞬消失在了天际。 有几个弟子见他们头也不回地远去,犹疑地望向秦稚。 “小姑奶奶……” 秦稚叹道:“我们也走吧。” 一名面带稚气的修士很是难过:“自悬镜堂主夫人过世后,他就指着天策师弟过活了,如今天策师弟生死不明,悬镜堂主该怎么办呀……” 秦稚摇摇头:“正举他,哎,罢了,我们先回去吧。” 第152章 帝俊带着几人,在一片竹林中落下。 秦琢转眸环顾四周,只见深深浅浅的碧色铺张,摇曳出一片漫无边际的竹林,这竹子不是凡品,大可为舟,微风拂过便会掀起惊涛骇浪。 竹林之间,有一个小亭,造型古朴而典雅,亭顶覆盖着青瓦,内置一张石桌和几把石凳,人坐其中,顿觉万物苍茫渺远,心境也随之变得平和而宁静。 帝俊先行一步,落座于石桌之侧,抬手示意,邀请几位一同围坐。 秦琢很自然地坐了,周负也紧挨着他坐下,后羿犹豫了一下,后羿略作迟疑,最终也挨着秦琢的另一侧就座。 李世民见唯一熟识的秦琢两侧都有人,只好跑到帝俊边上去了。 而石夷作为天帝臣属,自觉地侍立一旁,为众人斟茶。 “此地是我的一处别院,我心里烦闷时,便喜欢独自来这里坐一坐。”帝俊吹开了水面漂浮的茶沫子,没有对石夷粗糙的泡茶手艺表现出半点不满。 秦琢讶然道:“这整片竹林都是?” 帝俊道:“这整座山都是。” 大荒天帝,辰宿列张,秦琢本来对大荒一脉没什么概念,但入目是上古异种阆苑仙葩,入耳则是珍禽奇兽悦耳的啼鸣,鼻尖还缭绕着沁人心脾的草药清香,浓郁的灵力化作薄纱一般的白雾,随着吐纳自如流转。 可帝俊,只是把这仙家福地当做一处可供赏玩的别院。 大荒的底蕴不比昆仑一脉差,只不过远据关外,在中原名声不显罢了。 周负可不懂这些,他正新奇地接住一片飘落的竹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把玩半晌,随后举到秦琢脸边,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得意地笑了起来。 “笑什么呢?”秦琢弯了弯眼睛。 周负扬了扬手中的竹叶,笑容纯真:“这片竹叶真好看,像阿琢的眉毛一样。” 那片竹叶确实如同秦琢眉宇间的线条,清秀中不乏峻拔。 若是两人独处时,秦琢大概会借机逗一逗周负,可是当着这么多人与神的面,这话倒让他有些难为情了。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和心虚,周围的气氛似乎也因此变得微妙起来,其他人的目光纷纷投向他们,小亭中一时间竟陷入了沉默。 周负察觉到氛围的异样,茫然地放下竹叶:“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无妨,此间皆为同袍知己,不周君大可不必拘谨自持。”帝俊微微一哂,巧妙地为两人解除了略显尴尬的僵局。 秦琢扶着额头,叹道:“帝俊大神千万别惯着他,周负啊……哎。” “这只是不周君的无心之失,昆玉何必将一个小玩笑放在心上?”帝俊的声音如同春风拂过湖面,带着一股温暖而轻松的气息,谈吐举止尽显他作为天帝的从容与大气。 秦琢道:“我不是将这个玩笑放在心上,我是将他放在心上,他的话能讨我欢欣,可未必能让他人展颜一笑。” 帝俊若有所思:“也对,毕竟是你将他从不周负子山带出,他的秉性如何,你应该是最关心的那个。” “我是最关心的那个,但我不想成为唯一关心的那个。”秦琢这番话显然是说给帝俊听的,但他的目光却转向了缩着脖子当鹌鹑的羿,“我想,他和羿一样,该去这人世走一走,去感受那些他未曾触及过的喜怒哀乐,去体验那些他未曾经历过的风霜雨雪。” 帝俊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头:“羿需要重新找到他的本心,只要这样,才能再次拉开射日弓,可是不周君这样不是挺好的吗?心思纯净,不谙世事,也能少一些烦恼。” “赤子之心是好事,但赤子之性不是。”秦琢重重地将精巧的茶杯磕在石桌上,“更何况他守护着山海界,却无法融入到山海界的生灵当中去,帝俊大神难道不觉得,这未免太不公平了一些吗?” 秦琢的语气愤慨中带着一丝无奈,他的话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令众人心神激荡。 “阿琢?”周负并不理解他为什么生气,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袖子,“我和后羿一起走就是了,你别生气。” 秦琢看着他明净无邪的双眸,捏了捏眉心,语气立即柔和下来:“我不生气,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因此有些难过而已。” 听到他说自己难过,周负的面色也垮了下来,看上去比秦琢还要伤心。 秦琢转向了帝俊,神色晦暗不明,脸上仿佛笼罩了一层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真实情绪。 帝俊是故意的,诸神是故意的。 祂们是故意将周负养成这种性格的。 烛龙曾说过,有灵便生情,有情便生私,倘若不周山真的有山神存在,这山海界恐怕还容不下祂。 秦琢心中不禁自嘲,山海诸神尚且难以接纳不周山诞生山神,他又怎敢妄自揣测,他们能够接纳周负呢? 没有人教过周负应该怎么活着,诸天神灵只教会了周负怎么去死。 祂们把周负当做一件兵器、一面坚固的盾来锻造,而不是将他当做一个有感情有思想的生命去教导。 帝俊未必存着什么坏心,因为山海界实在经不起折腾了,高端战力陨落的速度远远超过后辈成长的速度,祂只是想将掌握了不周山权柄的周负临战倒戈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周负镇守众帝之台,恐怕也是祂们故意为之。 山海界容得下一个承寰使,为何容不下一个不周君呢? 诸神变相地囚禁了新生的灵石化身,令他不得踏出昆仑半步,他小小的世界里只有守护山海界,其余的一切外物,他都不被允许关心。 因此周负在面对与山海界相关的事务时,会展现出成熟可靠的一面,但在其他方面一窍不通,虚度数千年岁月,仍是孩童一般纯质的心性。 神灵们成功了,只是他们没有料到,秦琢会在噎鸣河中抱住周负留下的烙印,从而被不周君一把拉到了众帝之台上。 秦琢喜欢他这份不受世俗纷扰的纯粹,但偶尔也会为此感到苦恼。 他希望,有朝一日周负能够站在更高的位置,以更加成熟的心态去面对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去守护他所珍视的一切,而不是到了生命的尽头依旧浑浑噩噩。 这是他心中的计较,自然不会宣之于口,于是就轻描淡写地将此事揭过。 “这位……唐太宗,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帝俊大神可有头绪?”秦琢转而询问帝俊,将话题从周负身上引开。 帝俊并未立即作答,而是将深邃的目光投向了后羿,示意他接手这个话题。 后羿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这……昆玉大人,还是我来说吧。” “别别别,千万别这么称呼我,你我神交已久,虽然不曾谋面,如今的相聚也可算是久别重逢,你直接叫我琢就行。”秦琢含笑道,言辞充满亲近之意。 后羿挠了挠脸颊,似乎在调整自己的情绪:“如此……也好。” 他望向自顾自喝茶的李世民,道:“我之前就交代过,李兄是应了我的召唤才前往大荒偷,咳,取走射日弓,而我召唤他的媒介,就是秦天策,或者说,是秦天策的这具肉身。” 后羿抬眸,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道:“琢,其实,我才是秦天策。” 咔嚓—— 小巧精美的瓷杯上出现了一大片蛛网般的裂痕。 茶水从秦琢的指缝间漏下,在衣衫上晕开一滩水渍,弥漫出一股淡淡的清香。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后羿目光闪烁,不敢看他:“秦天策是我的转世之身,只是并不完全,我的一半魂魄在射日弓内沉睡,另一半被帝俊大神以秘法保存,投入人世转生,成为了蓬莱秦家的秦天策。” “所以,天策生来痴傻是因为……”秦琢的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开口接话。 “因为魂魄不全。”后羿低声回答。 秦琢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中的茶杯终于承受不住灵压,炸成无数碎片,如雨点般散落。 他一直视为子侄至亲的秦天策,竟然只是后羿一部分的转世。 后羿是他的故交,秦天策是他的师侄,但这并不意味着秦琢能接受他们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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