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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若是乡间的路再好些,夏枢的心情会更好。 巡视完灾民们这边,他就带着褚源把其他村庄全巡视了一遍,一连好几日下来,辛苦倒是小事,看着百姓们安居乐业的心情足以抵挡这微末的疲累,但唯一不足的就是,夏枢感觉自己屁股都要被颠烂了。 “哎,我真是好日子过惯了。”夏枢想想自己年幼时跟着阿爹跑镖,稍大些后在蒋家村种田,别说屁股颠开花了,就是想坐牛车都没得资格,要么得求人,要么得掏铜板,哪像现在,坐个牛车都娇气的嫌难受。 “这哪里算得上好日子。”景璟学着他的样子,在长满荒草的野地里躺下,手枕着胳膊,仰面看着湛蓝的天空。旁边是两匹悠闲吃着草的汗血宝马。 褚源在看账,其他人在忙着处理汤余的财物,夏枢难得空闲半下午,就被景璟拉到了这没有人的旷野上。 夏枢静静地享受了一会儿温暖的阳光、和煦的暖风,见景璟还不说话,就转身侧躺着,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笑道:“最近怎么无精打采的,找我过来,是想和我说什么悄悄话?” 景璟没有说话。 良久,就在夏枢想再开口问问的时候,景璟终于开口了。 他没看夏枢,但语气里的委屈和难受藏都藏不住,他道:“你先前待我好,是不是因为知道我是褚家人的缘故?” 夏枢一愣,猛地从草地上坐了起来,惊讶道:“你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景璟没有回答,但身子却一侧,胳膊搭在脸上,背对着夏枢蜷缩了起来。 没一会儿,细细的抽噎声便从胳膊底下传了出来。 夏枢怔了一下,赶紧爬到他身边,想去拉他的胳膊,但景璟却死拧着,不叫他碰。 夏枢顿时无措起来。 他抓了抓脑袋,神情着急不已。 怎么会把人家双儿弄哭了啊! “哎,你别哭啦!”他手脚无措了一会儿,便跪坐起来,试图靠近景璟,从话语上安慰他:“虽然这事儿是有点儿离奇,可能还有点儿让你不好接受,但红棉和褚洵、褚源都说过,你亲生阿爹不是京城传言的那样,他是个很好的人,秉性正直忠孝,性格炽热如火,待你阿娘也是一腔情深,虽然因战场意外不能照顾你长大,但他……” “我没说他,我说的是你。”景璟突然从地上坐了起来,眼睫湿哒哒地瞪着夏枢,神情气愤又难过:“你先前待我好,是不是只是因为我的身世,不是真心的?” 夏枢这才反应过来景璟是个什么意思:“……你不是讨厌褚家人的身份啊?” “既已这样,何必生些多余情绪。”景璟最开始是有些难以接受,毕竟他从小到大听到的都是褚家三爷通敌叛国,因此对淮阳侯府印象就不怎么好,后来褚源又被传奸佞小人、冷血酷吏,他就更讨厌淮阳侯府了。他讨厌姓褚的十来年,尽管和夏枢认识之后,印象在慢慢改变,但心底里还是有根结在。哪曾想到,自己到最后竟然是褚三爷的亲生双儿,也是姓褚的,其中心绪之复杂简直让景璟几日都睡不好觉。 不过景璟也不是犹豫不决之人,既然事实已定,他就算再难以接受,也会学着立刻接受,至于情绪转变,他其实已经基本上自行解决完了。 他难受的是和夏枢之间的感情。 因此,见夏枢还不回答他的问题,他就有些气恼:“你不要转移话题。” 夏枢没想到景璟的关注点竟然在他身上,立马松了一口气,不顾景璟气恼的小表情、闪躲的肢体,嘿嘿笑着用手固定住他的脑袋,拿衣袖给他擦眼泪:“我虽然是知道你身世之后,念在你是褚源表弟的份上,才和你多交往,当然,亲近你,也有气你阿爹的部分原因在,毕竟他求了我帮忙,还要想方设法让你继续讨厌褚家人……” “你……”景璟没想到他心中竟然这么想,登时气的瞪圆了眼,眼泪瞬间集聚到眼眶,挣扎着要推开夏枢:“你混蛋!” 夏枢不料他反应这般大,吓了一跳,赶紧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听我说完嘛!” “有什么好听的!”景璟瞪着他,眼泪刷地一下就掉了吓来,愤怒又委屈道:“你待我一点儿都不真心。” “我哪里不真心啦!”夏枢不顾他挣扎,捏了一下他的脸蛋,然后也有些小生气:“我刚嫁入侯府,就被你骂出身不好;好心救了你,还被你阿爹借着我身世不好、不得褚源喜爱,要求褚源和他一起算计我,为你这个褚家三房的独苗双儿解除困境,我就不能有情绪嘛?” 景璟一下子愣住了。 “你们这些人当时各个都高高在上,仿佛我是可以随意践踏的,若不是褚源没同意,你阿爹没成功,谁知道我之后在京城会是个什么名声,在褚家丫鬟婆子那里是个什么待遇呢。”夏枢气哼哼的。 他脾气硬,加上褚源维护,才全须全尾地度过嫁入高门的初始阶段,叫谁都不敢惹他。要是他是个脾气软、心思细腻的,谁知道被褚洵、景璟、景政、王夫人、包括一路遇上的汝阳侯家眷、长公主、皇后等人言语挤兑以及平白算计后,日子会难受成什么样。 夏枢不在意,不代表最开始那段日子好过。他就算最开始亲近、照顾景璟没有付出真心,目的不那么纯良,那也是非常正常的。 “对不起……”景璟并不知道阿爹的所作所为,他愧疚地看着夏枢:“我不晓得我那个时候……” “行了。”夏枢不在乎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然后捏着他的脸,继续给他抹眼泪。 “真心都是相处出来的。”他自然道:“刚开始是对你印象不好,也没怎么想深入接触,后来知道你身世,见你真心道歉又长得可爱,加上你阿爹算计我,我就有些恼,同时知道你处境不好,想替褚源照顾他的家人,就觉得和你接触接触也可以。后来我生病,你待我情深意切的,日日到你最讨厌的淮阳侯府看我,守着我,我虽然昏迷,但也模模糊糊有印象,怎么会不感动?” “然后你就要把皮毛铺子留给我?”景璟愣愣的。 “嗯。”夏枢给他擦干净眼泪,便轻轻呼出一口气,说道:“褚洵有淮阳侯府,你却什么都没有。你阿爹不想叫你和淮阳侯府相认,褚源也怕会连累你,不打算叫你回淮阳侯府。我怕你一个人留在京城,越长越好看,你阿爹护不住你,你继母继续针对你,就想着把我名下的铺子给你一个,若是有事,你也可以卖了铺子周转,拖延些时候,等我们来救你。” 顿了一下,他道:“我离开京城的时候,把名下剩余的一个粮食铺子和宅子分别给了阿姐和阿爹,和待你是同样的理由。” 夏枢道:“你和他们对我来说,都是最亲的家人朋友。只是永康帝坏事做尽,唯有在你身上做了件好事,把你封作王府尚仪跟我们走,倒是让我松了一口气。” “所以莫说我不是真心的,我要是不真心,哪里会舍得把名下财产留给你,你知道我最穷一个双儿了!再者……”夏枢捏了捏景璟的脸颊,义正言辞地道:“若不是真心喜欢你,我就算再流氓,都不会捏你的脸颊。” 景璟:“……” 他想愤愤,但考虑到刚刚哭过一场,且现阶段也没法硬气起来,只好叫夏枢又捏了好几次,才松手。 景璟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搭在膝盖上的拳头紧了松,松了紧,半晌,他问出了犹豫好几日都不敢问的问题:“小枢哥哥,你先前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说你和阿爹在东原郡的时候,曾救过一个双儿,不过那双儿很快就去世了,你们就趁夜里把他埋葬了。我想知道……” 他脊背紧绷,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你们给那小双儿下葬的时候,可有用衣衫包裹?”
第181章 夏枢不疑有他, 仔细回忆了一下,说道:“好像是有的。” 时间已经过去十来年了,下葬那双儿的细节也已经模糊。不过景璟问起, 夏枢想了想, 还真想起来了一些事。 他记得那双儿身材瘦小、衣不蔽体,阿爹是有把他一件幼时包被拿出来,给那双儿裹上, 没叫那双儿裸着下葬。 夏枢之所以对包被有记忆,是因为那是他从小到大一直在用的, 虽然洗的没个型, 脱色严重,但夏季当薄被,冬季裹在身上当披风, 他小小的个头儿用起来倒是很方便, 而且那包被质量很好, 不知洗了多少水了,都没有破洞, 夏枢一用七八年,都用出感情了。 不过阿爹说那双儿已经大了,不能让他没有体面的走, 再者阿爹也承诺冬季的时候会给他买身新衣,加上夏枢也心疼那双儿,就同意把包被贡献出来。 夏枢是想起什么就说什么, 等把能回忆起来的细节说完, 他才问景璟:“你问这个做什么?” 景璟眼神闪了一下,说道:“再过一个半月不是要寒衣节了吗,我就看了一些关于丧葬祭祀方面的书籍, 不过书里大都是讲的成人的丧葬祭祀,幼童方面的丧葬祭祀事宜有些模糊不清。我想到你之前经历过,就问一问……” 如果夏枢仔细点,就会发现他的表情有些故作镇定,但夏枢听到寒衣节就想到了褚源的阿爹和阿娘,想着寒衣节得好好准备一番,就没怎么注意景璟的表情。 他道:“条件所限,普通百姓家在丧葬祭祀方面没那么多讲究,幼童没成人,更是大多连棺材都不打,用个席子一卷就埋了,至于日后祭祀,连活人都没有口粮,这些死去的小人哪里能享用到呢。你若是想了解上层圈子里的丧葬祭祀,就问问褚源,褚源什么书都读,什么都懂,问他他肯定能给你说清楚。” 说到褚源,夏枢突然想起来景璟的身世在这里只有他和褚源知道,褚源应该不会告诉景璟,他不由得狐疑:“你怎么会知道自己的身世?你阿爹写信告诉你的吗?” “不是……”景璟有些尴尬:“中秋那日晚上,看夏娘少有的温柔,我就想起阿娘和阿爹了,就没有睡着……” 夏枢懂了:“你听到元州、褚源去找阿娘了。” 想了想,他抓着景璟的手,凑近了,小声问道:“阿娘有没有说她和元州是什么关系,还有元州有没有提到他家里人的情况?” 虽然他对阿娘的身份以及他自己的身份有所猜测,但也只是通过元州的态度来猜测。他想确定自己是不是燕国公府的双儿,以及怎么会被丢到远离京城的河里,被花花拖上岸,被阿爹所救。 怕景璟觉得不体面,夏枢又赶紧补充了一句:“你就悄悄告诉我,我谁都不说。” 然后抓着景璟的手,勾着他的小手指,摇了摇,笑嘻嘻地道:“咱们拉勾勾!” 景璟:“……” 面对小枢哥哥,他哭过笑过下跪过,各种体面都没了,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说的,只是他判断不出来夏娘是在故意说谎,还是真的以为燕国公府的双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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