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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的碎裂声里,杨观音含泪凝望她。 和尚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双手合十,转身往寺里走了。 杨观音盯着裴兰桥,裴兰桥扭头盯月亮。忽然,她笑了一下,将头转回来。 裴兰桥把腰带一抽,将官袍解掉。那层红色的血肉被剥下来,露出一层白色裹胸。 裴兰桥抬了抬酒碗,笑问道:“杨娘子,本官像个妓子吗?” “你不要这样。”杨观音喃喃说,“你不要这样。” “我在小秦淮,原本的名字是‘蓝桥’。古时男女一方失约,一方守约殉情,就叫作‘魂断蓝桥’。”裴兰桥终于肯看向她,轻轻笑道,“对不起,骗你一片真心。我入仕以来,行事自认磊落,只这一件,我问心有愧。” 她又满了一碗,说:“今夜之后,观音寺,我不会再去。个中事由,我并无冤屈,祝你早觅良缘,我也能安心归去。” 杨观音心中一颤,忙问:“你去哪?” “致仕,回乡。”裴兰桥笑道,“我但凡成了女人,和我走的近的都有了奸情。我但凡成了妓女,经手的所有事都不干净。陛下托我以监国事,是我辜负他。” 杨观音说:“你是好官。巾帼亦有大才,你是第二个孟沧州。” 前朝孟蘅,因才学充女官,肃帝朝破例擢礼部侍郎,怀帝朝权同中书令。 裴兰桥颔首,道:“我的确是她。我也凰求凰。” 灯火剧烈震颤着。 杨观音沉默了。 裴兰桥看着她神色,叹了口气:“杨娘子,你其实不必谢我,我对你也不算是恩情。我几番援手,其实都是为了我自己。” “那次你欲投缳,我肯替你上奏相争、免你入宫,是因为我从小被许给别人,我不愿意。肯带你去上林苑见陛下……”她笑了一下,“我没有堂姐。” 多年前,是她自己求告无门。 杨观音轻轻点头,“我知道。” “你不知道。”裴兰桥静静看着她,“我是南秦温吉人。南秦有一座摘星楼,是现在大君少时的书房。那是我原本的名字。” 杨观音并不讶然,只柔声道:“那我现在知道了。” 裴兰桥点点头,“你都知道了。” 她将杨观音的手拉过去,覆上心口,那里是心跳和女人的胸膛。 她颤声说:“这样,你还喜欢我吗?” 杨观音泪落涟涟,“你知道了。” 一灯之外,她们十指交握。 裴兰桥大笑道:“观音娘啊。” “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
第103章 九十八 东风 九月初九,含元殿中,法碑真正问世。 李寒站在阶上,下望群臣班次。众臣交头接耳中,有一个位置仍然空着。 裴兰桥依旧未到。 秋童上前挪了两步,低声问:“大相,开始吗?” 李寒颔首示意开始。 世族是执意和新法对着干,礼部连挑秤都没有准备。李寒也不在这上头作色,一把揭开盖碑红绸,露出一尊高二丈、阔一丈、厚五尺的白石碑。 他挥手将绸子抛在地上,道:“人齐了,有什么意见,说吧。” 大理寺卿崔省先行出列,拱手道:“敢问大相,户部侍郎裴兰桥是否参与制定新法一事?” “是。” 崔省道:“恕下官直言,裴侍郎近来多受非议,其出身并不光明,如将她所参议的法条作为新律颁布,下官只怕难以服众。” 李寒面不改色,声音毫无波澜:“我想问问各位同僚,看的是人,还是法。” “自然是法,”刑部尚书王伦此时也捧着笏版站出来,“所以立法者必须持节中正、洁白无瑕。若以污秽之人掌国家公器、定国家法度,哪一天有了案情争议,我等如何取信百姓?请问诸位,哪个百姓肯信服一个妓子之言?” 御史中丞邓源城也随之出列,道:“下官提议,重申裴兰桥的乡试、会试、殿试三卷。裴氏出身烟花,同流下贱,如何写得道德文章!其中必有舞弊作假!” “下官附议!” “下官附议!” “下官也附议!” 附议之声此起彼伏,一时之间,天子明堂哄闹得有如菜市场。三司三公开头,好戏要开始唱了。 吵吵嚷嚷间,忽然有一人跨进殿内,众臣见了她,声音瞬时低了下去。那人扬声道:“下官户部侍郎裴兰桥因故来迟,请大相勿怪。” 出了这样的事,裴兰桥居然能置若罔闻、堂皇上朝! 她仍穿着昨日的大红官袍,形容整洁,不见一丝狼狈。等她从碑前立住,殿中已然雅雀无声。 “既然诸位相公有所疑虑,裴某人在这里,不如一起说了。”裴兰桥扬声道,“众位猜疑我科举舞弊,是收到了举报,还是有人证、物证?抑或是从我府中找到了题目原稿?” 众臣面面相觑。 她又问:“既然怀疑舞弊,那是谁替我舞弊?” 有人冷笑道:“自然是主考官。” 裴兰桥转头看去,见说话的正是人犯邓元从兄,一名邓氏左拾遗。她点头说:“好,那请问你,可有大相收受贿赂的凭证?可有我入朝之前便与大相往来的证据?” 左拾遗吹了吹胡子,瞪着眼说不出话。 裴兰桥道:“既然皆无凭据,即是污蔑。污蔑朝廷大员,杖五十,拘一年。” “天子殿上,判断同僚,裴侍郎好大的威风!”左拾遗甩袖指着她,“以权压人,裴侍郎这样就能堵住悠悠众口吗?就算新法颁布,以你的品行,真能让天下人信服吗?” 裴兰桥反问:“我什么品行?” 左拾遗捧笏冷笑道:“出身秦楼楚馆,还要再问?你以为百姓会信一个人尽可夫的妓子胡言乱语吗?” 李寒大喝一声:“放肆!” “你说得对。”裴兰桥却不以为意,只微笑道,“当年我名登一甲、上林游宴,你在哪里?连个妓子都不如,你又算什么东西!” 左拾遗面如土色。他是家里捐官,压根走不通科举这条路,自然无法相比。 百官之前,裴兰桥放声大笑。 “裴兰桥出身贱籍,那又怎么样!我是今上钦点的新科探花,在场诸位有几人胜我!当日我能胜你们一场,百年之后,青简之上,我必当再压诸君一头!” 她转头望向李寒,目光柔和起来,“今时今日,流言侵身。新法之清名,俱为裴兰桥一身污名。新法怎么才能推行下去,下官昨天想了整整一夜,终于想出了一个法子。” 裴兰桥双手举上头顶,将冠摘下来,微笑道:“大相,多保重。” 李寒瞳孔紧缩,紧忙奔下阶去,厉声喝道:“拦住她!” 杨峥率先冲上前去,伸臂一捞,衣袍却只擦过手指。 裴兰桥将冠一抛,投身撞到碑上。 咚的一声。 观音寺里一声钟鸣,惊起碧空下一阵飞鸟。 她睁大眼睛,眼底装不下任何人,穿过重重屋檐,望向那群飞鸟。飞鸟冲太阳去了。洁白的太阳,皎如明月,终于在这一刻,喷薄成鲜红。 希望啊。最炽热的希望总得用血染成。 君但振羽翼,我愿化东风。 她手落之前,冠落下来。 *** 杨观音心里咚地一跳。 她整个人没缘由地骇了一下,笔险些跌在纸上。忙探头望向窗外,见青天边扑簌簌一行鸟过。她心念一动,忽地想起少时读过的故事。 一个秀才得遇仙人云英,云英临别赠诗。可巧,那秀才也姓裴,那驿亭也叫蓝桥。 她低头瞧着手下的观音宝像,已作了许久,今日才点染五官。眉目很英气,像位有情人。 杨观音略作思忖,将仙人赠诗题于画上,之后便坐在椅中,静静等候她的裴郎归来。独那墨痕似泪痕,久久不向面上干。 其诗题曰: 一饮琼浆百感生,玄霜捣尽见云英。 蓝桥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岖上玉清。* *** 一日之间,长安戒严。 裴兰桥撞碑身亡,李寒怒不可遏,将殿上无端闹事者一十一人下狱问责。同日午时,前案犯给事中邓元、著作郎崔无稽、游骑将军许叔怀按律问斩。而法碑照旧运至承天门前,招来不少百姓围观。 官府张贴公文:九月十五日,大相至此碑前正式颁法。 李寒到底还是按捺下怒火。不能将人立即量刑,萧恒远在西塞,绝不能有后顾之忧。 他坐回京兆尹府的后堂,双手颤抖地端起茶碗就吃。盖子和盏子叮叮当当撞着,却没有洒出一滴茶水。 绝不能在愤怒下做任何决定。 李寒多次调整呼吸,端盏的手渐渐平稳下来。 裴兰桥碎首为的是什么,他最清楚不过。 永远没有清者自清,她在流言泥淖里一身狼藉,那新法将沦为一场笑话。唯一能还人清白的,一是真相,二是鲜血。真相来不及了,所以她只能以死证道。同时在舆情上,锋芒将直指世族,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政治时机。 世族以舆论杀她,她便以此为刀反击之。 拼一腔热血溅满石碑头。 新法必须推行,原来背的是希望,现在背的是命。她这条命李寒必须要担。所以他必须要一个相对安稳的局面,如今诸公逼杀裴兰桥,正是人心惶惶,这就是最好的时机。 裴兰桥用性命所换的时机,机不可失。 李寒坐在椅中微扬起头,眼圈干涩,并没有流泪。 天色已晚,他还要进宫陪伴太子。直到要挽马缰,才发觉手中茶盏没有撂下,丢下盏子又泼了半袖残茶,也没有擦拭,只上马走了。 李寒一进东宫,苏合便急急迎上来,手中打开一份纸包,里头裹着白粉。她压低声音道:“妾刚才从殿下寝居的角落发现了这个,妾自己燃了一点儿,发觉是能害殿下犯咳嗽的东西。” 东宫有内鬼。 裴兰桥一死,宫中就有人要对太子下手,二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苏合低声道:“妾已禀告了秋内官,先对人手进行私下盘查。但东宫这一段到底不安全,又没有陛下和大君坐镇,妾想着,大相能否先携殿下去贵府住上几日,待妾等找到奸人,再回来不迟。” 李寒思索片刻,倒未说不合礼数之语,却问道:“你通药理?” 苏合微微一怔,答道:“妾燃了一点,自己便觉得喉咙不舒服,请太医一瞧,果然是些腌臜东西。” 李寒隐隐觉得不对,拈了一点一嗅,果然有些刺鼻。又念及新法事端他丢不开手,为了两全,便去询问太子,愿不愿随他出宫暂住一天。 萧玠十分兴奋,忙去收拾物件,不一会便包了个小包袱扛着,问道:“我们骑马回去吗?小红豆可厉害了。” 苏合给他系披风,李寒便将风帽扣到他头上,道:“坐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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