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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无名,地无录,册无封。千篇鸿笔,难觅公子谪仙容。江水何须葬我,还要青山谈笑,此寿与天同!” “且把少年事,留唱白头翁。”[1] *** 萧恒沉默许久,忽然问:“娘子与玉清,是故交?” 杨观音道:“妾是她的未亡人。” 萧恒点点头,说:“玉清的葬地,他给我留了信。我带你去看看。” 杨观音牵了匹马出去,杨府上下无人阻拦。她和萧恒不远不近地骑马西行,一路上没有交流。 二人出了城门,西上青龙山,在观音寺前落脚。 这是注定要回到的地方。 观音寺外松柏浓密,间有墓地,各立碑石。 他们从一座青石碑前住脚,上简单题曰:裴兰桥之墓。 加官名,追諡号,那人不喜欢。 “玉清的身世,他早就猜出来了。阿玠遇虎袭当日,玉清告病,是知道裴公海在,不愿与其打照面。太子出生时魏人作乱,曾有人传信告知渡白,字迹与玉清一般无二。”萧恒瞧着墓碑,“他知道玉清有难言之隐,一直守口如瓶。” 杨观音只是蹲下。身,轻轻抚摸碑石。 萧恒看着她背影,说:“杨娘子,你如不嫌此处荒凉,百年之后,太子会将你二人同xue而葬。只要你愿意。”又补充道:“自然,你若再遇良人,也是极好。” “不会了。”杨观音盈盈笑道,“再不会了。” 萧恒没有说话。 杨观音静静站起来。 她似看见裴兰桥复生过来,做一身女子妆扮。腕约金环,耳含双珠。她携住她的手,像拢了颗活心再回胸膛。裴兰桥的嘴唇粘贴来,她颤抖地回吻。生死是她们的礼赞,天子是她们的傧相。 于是她转过头,让笑容漂漂亮亮地流了满脸。 *** 奉皇五年十月,梁、齐和谈,天子班师。诏谥寒“文正”,追惠烈侯,附阳陵。辍朝三日,百官素服,太子亲扶灵。寒有遗墨,上览毕,哀不能已,呕血数升,泣曰:“非君负我,此我负君。” 附录一·《李寒·辞梁皇帝书》 陛下仲秋伐齐,以国事付臣代谋之。臣谨受命,欲效商、申,推治新律,削渐阀阅,选掇良才,廓清寰内以资陛下。迨军凯旋,臣新朝而候矣。陛下属托殷切,犹在耳也。十七日夜,圣躬祭毕,臣亦谒阙,是为酒诀。时有微雨,宫柳扶道,灯影初升,飞甍入宇,绣闼藏云。陛下被甲宴臣于西殿,属臣曰:“西殿好竹风。”时酒酣耳热,五感俱浊,不得体察,深以为憾。今值诸氏乱京,臣百死,僭居于此。臣诚非恶死,实言未尽,不敢不偷生上告。夜闻清风过竹,收如秋涛,发如镞雨。秉照而观,影着壁上,若藻荇幽明,龙蛇舞动,映叠成象,叹以为神。故悉陛下虽怀戏意,然非戏言。其时,仆从尽遣,酒胙两分,壶有玉醅,耳无丝竹。陛下亲为鼓,臣为陛下赋,乃作《鸿鹄》千言、《满庭芳》一阙。今臣独酌追昔,不能自已,而重援玉桴,自作鼓声。及力难逮,犹桴罢响腾。[2] 臣早失怙恃,忝列明堂,少仕肃帝,承业青公。后以殊道难谋,进言劾之,仇以报德,为同学不齿。且臣辞铦性躁,辄好犯人,以矫诏罪论死,后减等,出为西夔营监军事。臣既鄙陋,一介书生,故视死地,未虑得还。草芥之躯,诚非臣之所爱也。然知交断绝,茕形独吊,虽丈夫高志,耻儿女态,亦心有戚然。陛下重士礼贤,寝食比同,访臣于微时,交为至知,待以国士。臣无寸功,荷陛下殊遇,愧受相印,领监国事,此臣忠职分而报陛下也。臣虽不佞,明主既遇,当翼之辅之、仪之导之。初,元和侍御史杜筠尝与臣善,意气相逞,言必举当世,少狂而自知。臣尝偕筠游郊,于马上论古今成败。筠曰:“谏垣可乎?”臣对曰:“王宰可也。”后值倾覆,燕乱稍息,诸侯竞起,群雄争锋。盖日月明而禽兽伏,圣主立而微臣出。此臣所以韬光晦以待陛下也。 今尘埃鸿洞,乱象纷仍,厦之将倾,罪在臣躬。臣上怍天恩,下负新知,然陛下寄臣以大事,夙夜思怀,不敢有一时以忘。谨陈策如左: 臣闻帝王之治,攘外必先安内。[3]前朝以来,内病也久,首症有二:门阀之根固,诸侯之尊重。朝中八公八氏,可擘而析之:有四直,曰杨、夏、郑、许;有四贵,曰汤、王、邓、崔。而汤氏既罢,四则三余。四直少辈眼见广博,实才也;四贵子孙枭鸮膏粱,实贼也。凡贵才者,贵其能为之驭也。陛下可驭四直而攻四贵,取才讨贼,如以利刃齿枯蠹、良弓摧末弩,此破竹势,天人所与,不能左右。则腐朽必败、陛下必胜。四直者,骐骥也,声色可以动者,唯笙簧相发、灵修即至、佚女宓妃之沓来而已[4]。夏氏秋声,可买以恩义;温国子峥,可收以志气。至若郑素清疆、许长峭直,非千金市骨、草庐三顾不可揽之。陛下宜因势利导,并归同流。三贵虽重,以直、寒[5]相掖,可与颉颃,小鲜徐烹,终能收服。而四直高义,得一足成,囊其四者,进可拓土盛世、大同天下,退可善兵生民、抚慰诸侯。夫诸侯,痼疾也。远则兵固,近则无掣,唯厚味猛剂,强行治效。药不能,则剜之。昔贤有言:扬汤止沸,不如去薪;溃痈虽痛,胜于养毒[6]。而今之计,当举秦大君以盟九州,安诸侯以祓乱。期三年,四直已贮,社稷已立,则徐图门阀而速削诸侯。此臣为陛下谋也。 臣尝闻管、乐故事,欣然向往,然无以为容,故不施膏沐,以待贾者。及逢陛下,叹管乐生古,不生今也。盖以陛下为臣之钟期文王,臣为陛下之俞牙周公。陛下尝托臣以百年事,臣不惭,欣然领受。终以欺君,罪当受戮。今将背诺,非不为也,时命所致,其为大恨。周公之托,臣卒不得受。众贼名曰讨祸,实图臣首。臣窃以年限即已,故凭微命,成陛下之商公。诸公怒不可息,可裂臣尸抚之。斡旋之策,陛下因时而料。比及大君军至,臣之陋茔,可助陛下讨贼伐贵。是时,臣之绝地,实生新律之境也。然法不可废,理不可度,唯天子谋成,天下为公,言无所塞,可瞑臣目。 昔臣殓青公,筑冢桂野,南面以望楚州。忆公初时,好音容,性温淳,大才罕世,而遇臣厚甚,恩同再造。及臣却青门,虽殊调异曲,几难于公,未尝责愆。公之血泪,渐长渐识,中夜思顾,常涕下欷歔。伏望陛下怜恤,薄善其冢,使岁有香火,莫至荒芜。臣不胜受恩感激。公殷鉴如此,虽然,臣必赴汤而蹈矣。 酒尽灯残,日上露曦。盖臣之投笔将赴,祚业将初。望陛下爱重自身,勿贻军机,及见讣音,莫以臣悲。此臣私志,实非陛下之过。求仁而得仁,臣九死无恨。臣寒再拜顿首。 臣有负陛下。 附录二·《李寒·满庭芳》 对拜青山,相搀云水,玉屏迢递千重。醉迎松柏,邀我赴苍穹。揽月无须碧海,人间好、不上天宫。清霄后,鲲鹏老矣,鷃雀趁东风。 由衷。闲步访,庭间藻荇,壁上蛇龙。把甑边浮名,分付杯中。裁剪诗骚换酒,问宾客、此乐谁同?伤心处,鼓盆唱者,狂李与庄公。
第113章 李寒郑素番外补遗·盼乌头马角终相救 郑素整兵回朝,一切交接完毕后上马回府。 副将跟在身边,捧起一根素带子,犹豫道:“陛下下诏百官服素,将军多少也应付应付。” 他冷冷扫了一眼,双手一动,却是猛地抽响马鞭,厉声喝马,狂飙而去。 副将追在身后大喊:“将军,白日闹市纵马是大罪!将军快停下!” 街中一溜烟尘,哪里还有人影。 离太平坊越来越近,郑素只觉浑身鲜血沸腾,身体却一阵赛一阵地冷。他缰绳都忘了拉紧,白马却自己住了步子。 ……一片废墟。 从前屋舍庭院,而今夷为平地。 郑素静静坐在马背上,许久,双腿才轻轻一打马腹。白马却纹丝不动。他突然也懒得动弹了,一双眼环视过去。 这原本是他舅父的院子。当年李寒治书查案,朝廷不给公衙,青不悔便将自己这间小院子给他住。一住就是这些年。 其实不很久前,郑素也在这里借宿过。是时天子决意清理汤氏,假意贬杨氏出京,郑素娶了杨氏女,明面上也解除军权、调出长安。实则埋伏京中,与萧恒内外夹击。 这事极其隐秘,他只能从李寒这里住下。 青不悔在时,院中本植些兰草,李寒却是个养花便死的材料,便翻作一畦菜地。估摸也不是他自己下的手,除了他自己和太子,李渡白就没养活过什么。 他二人一路无话,到了地也都不说什么。李寒见架子上黄瓜结了,上前就掰下来,拿衣袖擦了擦就要啃。 里头钟叔闻声出来,急吼吼道:“现在吃不脆生,相公非得把好东西都糟蹋……” 他瞧见院中的郑素,嘴巴张着,一时说不出话。 郑素点头道:“钟叔。” 良久,钟叔方颤声试探:“少将军?” 郑素说:“我得在这里叨扰几日。” 钟叔连连点头。 李寒住行简朴,不说简陋是因为收拾得整洁。这么多年,青不悔的老家夥什照常使用,连摆放都没怎么变。郑素连一把椅子都能看很久。 李寒递了盏茶水给他,也没说话。 茶具是当年贺李寒乔迁,郑素自己送的礼。 郑素接过来,避开他的手指。 饭间钟叔找话说,二人也只附和。等入了夜,郑素有些无所事事,从院子台阶上坐着。 秋夜轻寒,星微虫鸣,郑素自己待了会,忽然有点想吹笛。 一支短笛递到他跟前。 他下意识接过,李寒已收手回袖,转身走了。 郑素腾地站起来,却强忍怒气,没有将那支笛子折断。 那是他初学笛时,青不悔拿毛竹给他削的。早年就找不着,他只当遗失,很是惋惜。 什么时候落在李寒这儿的? 郑素不愿细究,这总提醒他和李寒曾有很要好的一段时候。这支笛子他没少吹给李寒听。李寒问,吹笛到天明? 那时有人——张霁、杜筠还是谁来着——反正总有人吃个半醉,勾肩搭背地接话,啊,吹笛好,吹箫也成。 几个人太相熟,这些荤素不忌的玩笑也无人在意。反正郑素是不在意的。李寒呢?李寒那么没有心肝的人。 郑素回头看,像能瞧见什么人,格外入神。 室内灯火如豆,李寒披衣伏案查阅官署安排。突然,外头响起笛声。 悠悠袅袅,一如当年。 他手指一顿,继续走笔如龙。 深更半夜,郑素方走进室内,说了今日他对李寒的第一句话:“我睡哪?” 李寒抬头看他一眼,手往里头指了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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