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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今懂了事,深夜很少去找双亲。这回宴散,由宫人领着往自己的宿处,想起萧恒秦灼的异样,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隐隐听见有人在门外呵气,道:“似乎东宫就是在这儿生的,当年好大的风险呢。” 另一个问:“那位双姑姑?听说是个姓秦的。” “却是个姓秦的,出身倒是头等尊贵。我捂死在心里不敢说话,说了也没人信。” “尊贵,南秦的政君?” “吓,政君算得什么,当着那位,不也得夹着尾巴做人?” 那人低声说了什么,另一个惊叫一声,旋即压低声音:“不可能罢,你净唬我。男人怎么……” “我也奇呢,不知是这位大君天赋异禀呢,还是咱们陛下本事过人。我当年在这侍候,亲眼见着。别说,秦君叫搞大了肚子,还真有点我见犹怜的韵致。我瞧了,心里都……” “可……他是个男人,怎么肯?” “堕不下来罢了。听闻秦君刚怀上太子,没少动了弄死他的念头。当年秋狝可是风头大盛,迷了多少闺阁小姐的眼。谁料想肚子里早揣了咱们陛下的种!”那人道,“你想想,他若是想要太子,怎会这般不管不顾马上逞能?到底是个男人,真生下来哪叫孩子,那是孽障!不掐死就是好的。你不瞧他对太子多疏远,只怕心里还恨着。” 萧玠心底惊惧,等二人走后才披衣出门,欲找秦灼求证。走到门口,正听见他二人剧烈争吵。 阿耶对阿爹说,如果没你儿子,我女儿也不会死。 他被一棍子迎面抽来般,剧痛中突然清明了。 怪不得。怪不得阿耶不要抱他,厌恶他哭。怪不得阿耶这样期盼那个女孩子。他全心全意地迎接她,彷佛从没有过孩子一样。 本来就没有,他不是阿耶的孩子,他是阿耶的孽障。 原来如此。 萧玠没头没脑地往前冲。天地之大,他没有去处。他的来处不要他,他又能往哪去呢?一个“死”字蹦进脑海,他一勒马缰,红豆高鸣一声,先将自己骇了一跳。 死亡。他那么近地触碰过死亡。死亡长着女孩的脸、苏合的脸、夏雁浦的脸、昆刀的脸。李寒的脸。 ……李寒。 他的老师。托付他、保护他、为他抄书做风筝、为他赴死的老师。他在收到李寒死讯时一闪而过的念头又浮现了,心底另一个声音循循善诱:是你害死了他。 于是他意识到自己有罪。 如果不是我,老师和妹妹不会死。如果我能死掉,阿耶最喜欢最想念的就是我。 我为什么没有死。 他抬起头,迎面青淋淋一片月亮。月下,扶桑巷,李寒的府邸曾矗立于此。 萧玠滚下马背,跌跌撞撞地跑进去。他想找的再不可能找到。断壁残垣,废墟荒草。房屋早被夷为平地,像那人一样,没有全尸。 他顿时被卸掉全身关节般,哗地瘫在地上,一年前濒死的那口气突然爆出来,他大叫一声:“老师!” 身后马蹄声响起,不待马停,那人便跳下马背冲上前,搂住他急切呼唤着。 他愣愣睁眼,眼看那张属于夏秋声的面孔,在这一瞬,和李寒合二为一。 萧玠一头扎在他怀中,终于放声痛哭。
第125章 一一九 悼贤 太子走失后,萧恒搜西城,秦灼搜东城,没料想夏秋声抢了先,将人送了回来。 萧玠已昏迷过去,脸红得异常,竟又发了高热。秦灼整个人绷得像根弦,只在榻前守着。萧恒也不劝,拧了块冰手巾给萧玠敷额头。二人不动不说话,对着儿子坐到天明。 冬天太阳干,像一把黄土撒下去,就这么活埋了人。那把阳光透过窗隙盖在萧玠脸上,堵着口鼻,秦灼从他平静的睡容里看到不祥。青眼圈,白脸皮,灰嘴唇。这是死人的脸色。但他说不出口。 他想起什么,突然慌张起身,拔出萧恒搁在案边的长刀。 萧恒眉头一跳,身形猝然一动,在他割破手腕前劈手将刀挥开。刀飞到阁子门上,哐当一声巨响。 萧恒立得有些不稳,两只眼紧紧盯着他,喘着粗气,不说一句话,一会自己又从榻边坐了。似乎料到秦灼犹不死心,冷声叫他:“坐下。” 秦灼站了一会,到底没去捡那把刀,也坐回去了。 案边搁着一碗热粥,拌了些干菇和肉脯。萧恒拿起来搅了搅,抬手递给他。秦灼接过来,端了一会,又放回去。萧恒也没逼他吃。 午时阳光大噪,将萧玠埋得更深,他手指反倒动了动,再过一盏茶,也睁开了眼。 秦灼大喜过望,忙上前去看,岂料萧玠一见到他,当即极其惊惧,蒙头失声哭喊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萧恒坐在一旁,忙隔着被子抱住他,连声道:“阿玠,好孩子,是阿爹,是阿爹和阿耶。” 听见他的声音,萧玠哭得更厉害,却不再躲闪,不管不顾地往他怀里钻,边尖叫道:“阿耶要杀我了,阿耶要杀我了!阿爹救我,阿爹救我啊!” 萧玠将自己团起来,避开秦灼的手,死命往萧恒手臂间躲。萧恒当即抬头,见秦灼脸色雪白,嘴唇死死咬着,面部肌肉剧烈颤抖。 萧恒张了张嘴,不知要怎么说,只用气声道:“他还小。” 好一会后,秦灼才将手收回去,往脸上抹一把,一步一晃地往门外走去。 门开着,阳光兜头泼下,灌得他喘不过气。原来被埋的是他。 秦灼知道,恶语伤人。他没想到有朝一日他和萧恒、甚至和萧玠会到如此地步。他突然好累。他突然想,要么分开吧。 *** 冬至一变之后,秦灼告病,退居大君府,不上朝,更别提入宫。他闭门谢客后,开始没日没夜地酗酒。 但萧恒截然不同。他似乎永远不会被打垮,有些东西越是压他下跪,他越要站得更直。翌日天子回銮,正式推行“奉皇七条”。同时,彻底废除食邑制度,功臣、皇室以及诸侯,不再受地方赋税供养。 大君府中,褚玉照言及此处,将酒杯一顿。秦灼却仿若未闻,只满盏吃着。 “朝臣功至赐汤沐邑的没有几个,但诸侯受食邑供养,自古皆然。”褚玉照出言警告,“天子旨意何在,不言而喻。这一段对大王又有所疏远,不得不防。”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秦灼双眼盯在酒杯里,“他爱怎么,由他去。” “由他去?”褚玉照见他岿然不动,也带了脾气,“大王是南秦的大王,为一个男人颓废至此,跟商纣周幽有什么两样?要等梁皇帝削藩旨意下来,梁廷铁骑大军压境,大王才肯和他一刀两断?” 秦灼摇酒杯的手腕一停,猛地凑到嘴边,仰头吃了干净。 “我上回逼宫,就是授人以柄。刀我递给他了,要不要断,我说了不算。”他哧地一笑,“断了也好,断了清静。” 这是一个事吗? 褚玉照定定瞧了他一会,突然说:“还有件事,臣有些好奇。梁皇帝和李渡白,从无私情?” 秦灼终于舍得分一点目光给他,满眼都是“你在讲什么鬼话”。 “李寒的遗物,这两年里朝廷的确一直搜索,但大多是手书遗稿之类。梁皇帝近日下了旨意,在民间大肆搜罗文正公贴身之物,什么旧衣手帕、簪戴鞋履,那架势,跟唐明皇买杨贵妃的袜子差不多。”褚玉照觑他一眼,“郑素给了他一件李寒的旧袍子,本以为会有所消停,结果直接罢了一天朝,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他看着秦灼,“大王,恐怕他待你,也到不了这个份上。” 秦灼叹口气,拍拍他肩膀,两眼似乎有些清明,语重心长道:“鉴明,萧重光就有一点好。” “哪怕我和李渡白滚一个被窝里,他也不会。” 褚玉照静了一会,问:“大王有话给他吗?” 秦灼灌了口酒,反手柄空酒坛扫下桌子。 *** 李寒府邸已成废墟,一片瓦砾中,一刀黄纸也作灰烬。萧恒诵罢一首祝辞,仍穿一身家常黑衣,却被发跣足,以酒酹地后,将一件文士青袍迎风招起。 四下寂静,他扬声喊道:“李寒渡白,魂兮归来!” 无人应答。 萧恒并不气馁,静静持衣等候。没过一会,他眼前忽地一炸,太阳闪了两闪,当即灭了。耳边也朦朦胧胧,风声闹如乱蜂,哄哄往耳中拥去。 观音手竟发作在这个时候。 萧恒心中一冷,当即原地立住,但预料中的剧痛并未袭来。疑虑时,他在黑暗尽头看见个人。 那人看着比最后要年轻,也是被发跣足,手持一件他的旧衣。见了他,露出难得的惊诧神色,失声问道:“不是吧陛下,您还真死了?” 萧恒再见得人,嘴唇却如同焊死,一句话说不出,只一瞬不瞬地凝望他。 李寒和他对视良久,才恍悟般说出第二句话:“是我死了。” 萧恒登时落下泪来。 李寒深吸口气,半晌无话。二人静静对望片刻,他方轻声一笑:“好吧,逝者已矣。死生之际,相会不易。我有疑问,望陛下解惑。” 他问:“我没有白死吧。” 萧恒道:“你为守护新法而死。天下千万人,往后千万代,都会记得你。” 李寒想了想,“我之前拟的那个草?” 萧恒点头,说:“已经刊印了。” 李寒点点头,“新法推行下去了?” 萧恒目光坚定,语气却略有颤抖:“我活着一日,就没有人推得倒它。” 李寒这才吁出口气道:“那就好,别端着了,过来说吧。” 他盘膝而坐,萧恒也从他对面坐下。李寒突然想什么,笑道:“陛下,喜得贵子。” 萧恒也笑道:“也恭喜你,收了学生。” 李寒倒很适应自己已死的身份,问:“老婆孩子热炕头,怎么突然想起我这把白骨来了?” “一年了。”萧恒怔怔看着他一张脸,“渡白,你终于肯给我托了梦。” 李寒不说话。萧恒也没求他有什么反应,自顾自道:“梦见你没有死,死的是我。阿玠出生那回,我死在鹿背山的雪崩没回来。” 他说到此处,李寒眼皮突然一跳,却没有打断,只听他继续道:“你辅佐阿玠,废了皇帝。等你老了,提了一壶酒,进太庙拍了拍我的棺材板。我从棺里坐起来。” 萧恒顿了顿,说:“我旁边空着个位子,明显是给人留的。但在梦里,想不起是谁。好像,没他阿耶这个人。你带我爬白龙山去,越走越快。是个黄昏,山血红,天乌黑,山坡就像把世界切成两半。我们走在坡上,身子在夜里,脚却趟着血一样。不一会,大雪下起来。” “在雪快把我们淹没时你站住,站在悬崖边,看着底下的娘娘庙。那是我和少卿初见的地方。在梦里它在悬崖底,我也不认识这儿。所以我问,这是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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