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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灼两道目光胶在他脸上,道:“叫太医把几个炭盆再瞧一遍。这件事我谁也不信,只能劳动你。” 阿双进来时,正跟要走的梅道然打个照面,擦肩时听见他低声道:“照顾好你们大王。” 她悄声入殿,见两边床帐皆打起来。烛火幽微间,秦灼正拧了手巾,一下一下擦拭萧恒下颌的血迹,听得她脚步声,也不转身,只道:“去书房取陛下的玺印,再把笔墨拿过来。” 阿双不敢耽搁,将东西收拾拿来,纸也在榻边铺好。秦灼正给萧恒敷好额头,随意擦了擦手,手起笔落,道:“吩咐秋童,要他亲自拿这封手书去,命夏秋声草诏。夏氏若追根究底,只道是我身子不好的缘故,陛下衣不解带,谁都不见。一切按正当章程来,不要让旁人察觉,也不要第二人插手。” 他是以萧恒口吻,写的休朝三日的诏书,借的春种艰难、皇帝求告苍天的由头。 阿双问:“这般波折,只请秋内官传口谕不好?” 秦灼拿起帝玺,在底下呵了会气,双手盖在纸上,道:“朝会不是小事,延迟必有诏令。下达诏令,要么有监国之权,要么有天子手书。” “可……大王字迹与陛下不同呀。” 秦灼只道:“夏秋声知道宫闱内情。” 那他很可能只以为是萧恒口述,秦灼代笔。此天子帷中之乐,虽稍稍逾矩却没有大僭越,他脑子灵通,不会计较这些。 阿双一堆藉口都已落空,终于忍不住道:“大王是外臣,又是分封诸侯。陛下现在又……没有陛下回护,要是叫人拿住话柄……” 秦灼把纸叠好,交到她手中,“我如今,还怕话柄?” 阿双吸了吸鼻子,双手接过,说:“那妾现在就去。” 秦灼顿了顿,反道:“等天明吧。中夜下旨,总非常事。”又叮嘱道:“这几日天寒,顺道给阿玠带身皮衣裳。这件事不要告诉他。” 阿双答应一声,静静站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道:“大王要保重。生死有命……真不好了,也怪不得谁。” 秦灼抚摸着萧恒的脸,久别重逢般,目光冷静、热烈,波光粼粼,又一丝不苟。好一会,阿双才听见他说:“怪我。” “他这观音手原本没这么厉害,是元和十七年,是他替我上了白龙山,他是因为我才作得这一身病。”或许炭盆一撤,殿中发冷,秦灼倒吸口气,似乎冻得打了个哆嗦,“这么多年,他手冷脚冷我只以为是寒症,常年洗冰水……是他在疼。” “怪、怪我啊。” 他脊背微佝,调子一变就不肯再开口,脸也背向帐内,断断续续地呼出口气。阿双也不敢轻易劝说,默了片刻,便另拧了帕子,递去请他擦脸。 没一会,秦灼便转过身,双目通红,却面无泪痕。他将萧恒额上的手巾拿下,换了新帕子上去,拍了拍阿双手臂。 “没事。丫头,是我累的他,我得替他撑着。他越这样,我越不能垮。” 等晨钟响后,天蒙蒙放亮,梅道然这才又回来,正见阿双端着碗热粥,秦灼也不看,接过一口气喝干净。 梅道然又从案上端了碟子,将油饼递给他,“把饼吃完,我等着你。拿件大衣裳。” 他此言一出必有要事。秦灼也不犹豫,那只饼很快就进了肚子。他擦了把手,对阿双说:“除了你和秋童,殿中但凡再进第三个人,我唯你们是问。”又扭头瞧了萧恒一眼,这一眼比寻常时候的一眼要长,却又比生离死别的一眼要短。一眼过了,他便从架子上摘下萧恒那件海龙皮大氅穿了,随梅道然走了。 早晨寒冷,穿皮毛却嫌热。到了地方,秦灼才领悟梅道然的意思,“冰室?” 梅道然点点头,抬脚踹开。 里头冰气幽深,寒冷刺骨。数十口冰鉴足有半人高大,积冰如山。梅道然快人快语,这次却把笛子拽下来,在手中颠倒几回,才道:“臣记得大君说过,陛下好洗冷水,终年不辍。” 秦灼心中一跳。 “大君想必也猜到几分,”梅道然看着他,“寒冬腊月,谁不怕冷?但不冷,就疼。” “‘长生’虽能与‘观音手’协调,但到底是要将人一刀刀剐着的毒药。天越热,二者发作又越厉害,只有冷了才好延缓药性。所以陛下瞒着人,常来这边。臣问了秋童,之前是一个月来坐一阵,这几年,估计是十日来一次。而这大半年里……估计每天都要来。” 他好洗冷水,秦灼强行要给他改,说伤身。后来体谅他性子内敛,又好脾气不发作,或许是朝政不顺心,泡泡冷的降火。秦灼也心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谁曾想,底下竟有这个缘故。 “有一件事,臣其实不应该问。”梅道然略作犹疑,还是道,“陛下和大君……房事上,与从前相较,可有变化?” 秦灼心中一惊,忙问:“会有影响?” 梅道然缓缓点头,“‘观音手’与‘长生’在体内平衡,也要一个阴阳调和。元阳有损,‘长生’遏不住‘观音’,也会诱使发作。且陛下最近冷热交错频繁,这时候又有这事做催化……虽然直接激发毒性加剧的可能不大,但到底也是有。殿里东西的确没有问题,臣揣测,大概是这个由头。” 竟是为着这个。萧恒冷他那么一段,竟也是为着这个。 秦灼张了张嘴,除夕前后种种走马转篷般从眼前闪过,半天说不出话。终于,他哑声道:“我逼过他。” 梅道然说:“那就是了。陛下去年……脾脏就坏了,只怕他告诉臣的这句实情,也保留了七分。‘长生’是个什么玩意?也就是他,换作别人吃上两年,疼也得疼死了。他前几年装的那样,谁能看出来像忍着千刀万剐?之前是尚有精力,还能瞒住。这两年……但凡懂医的,瞧他那脸色,如何看不出?身如败絮,岂是皮肉能藏住的?” 秦灼浑身抖得厉害,一拳打在那冰鉴上,指节顷刻鲜血淋漓。 梅道然扶了一把,叹口气说:“你也别怨他。大君,我是局外人,说句掏心话。你俩最后该怎样,自己都门清。他留不下你,你抓不住他。他要是告诉你,他妈的这毒一直解不了,没法解!这么一条朝不保夕、亡命天涯的贱命,在当年,你还会和他好吗?” “咱们陛下,烂好人一个,什么都先想别人,自己他妈的排后头。他当初表心意,是赴死之前。他和你好,是你认下他之后。我估摸着,他也不是说有意骗你,自己心里知道长久不了,注定要分,也知道你当时……抽身就能走,陷得不深。想着临死了,尝点甜头。” “去他妈的。”秦灼死死扳住冰鉴,大口喘着气,“我还活着,他妈的死一个,试试。” 梅道然瞧他背影瘦弱,跟初见时几乎判若两人,又念及萧恒如今生死未卜,心中酸涩,说:“我带你来,是彻底踩了陛下的底线了。但他和我兄弟一场,我不忍心。他是个做了从来不说的,但这么不行。我……和他,当年,就是败在个‘不说’上。” 提及那人,梅道然不免有些黯淡,苦笑一声:“大君,这是我兄弟一片心,我得叫你知道。” 秦灼嘴唇颤抖,喃喃说了句什么。梅道然没听清,下一刻,他已扶着冰鉴站直了身子。 “蓝衣。你说的对。我当年知道,的确会抽身就走。”秦灼转头看他。 “但现在不是当年了。”
第130章 一二四 同生 室外传来一阵急切足音,秋童赶进来,冻得哆嗦,说:“原来大君在这儿。夏相公已按大君的意思草诏宣旨、罢朝三日,没有什么纰漏。奴婢还见了太子殿下,殿下一切安好,大君放心就是。” 他瞧见秦灼右手,“啊哟”一声,忙道:“大君不若先回去,奴婢传太医上药。” 秦灼只道皮肉伤,稍微取冰一敷就好。手刚悬到冰鉴上,就听见嘶啦一响。 冰块堆栈间,火星般烁了一丝白光,只一瞬。接着,秦灼血淅淅沥沥滴下去,红白相撞,竟如滚油泼下,冰面滋滋作响。 “不对。”梅道然握碎个冰块,从手中细细攥了一会,看了看颜色,说,“要新鲜牲口的热乎血,越多越好。” 他神色严肃,秋童不敢耽误,立即照办,抬来两头活羊当即放血。羊血浇入冰鉴,竟闻“砰”地一声,染红的冰块霎时四溅,竟炸开一把血云! 待冰气消散,冰鉴口往外滚出无数红珠子,骨骨掉在地上,竟活物般蠕动起来。 梅道然拔刀挑起一只细看,倒吸口气。 “这东西叫‘相思子’,是南地的一种活蛊。冰中交尾,生一种白色膏子,时间一长会散到空中,跟熏香一样。但闻一星半点也不打紧,估计是陛下近日来得太勤,才中了招。” 梅道然刀尖一振,那东西一翻面,露出腹下一层油膏,“这香膏子没别的用处,化在人血里,多了能烧穿心肺管子。陛下体内血一热,流得快了,观音手自然就发作厉害。再者……他五脏都有毛病,心肺本就好不到哪里去。” 秋童有些摸不着头脑,“要害陛下,手段怎么这么拐弯?陛下万一不来,岂不就是做了空套子?奴婢是觉得……也忒麻烦。” “你陛下毒中老手,不拐弯他能着道?”梅道然说,“久坐冰中,五感均会麻痹,尤其是嗅、味。哪怕是陛下这种鼻子舌头,也难轻易察觉。” 秋童问出此话时,秦灼却倏然抬头看他。那眼神直直刺穿他后脑,像凿进另一人的眼窝里去了。秋童被盯得浑身发毛,慌忙跪下,“奴婢无知,说错了什么,还请大君恕罪。” “不,你说的对。”秦灼低声道,“将蛊毒下在冰中,前提是他得经常前来。他要是跟从前似的一月坐一段,毒还没下进去,虫子就冻死了。下这毒有什么用?” 那说明,凶犯知道萧恒坐冰室,还知道他来得越发频繁。 萧恒为什么最近来得这么勤快? 秦灼眼神一动,似想到什么,却神色不变,道:“把内侍省的司冰掌事叫来。太子不在,让他去东宫回话。” *** 司冰掌事到时,东宫尚无尊者。他立在门内,忽听得身后脚步,忙伏地跪倒,口中称:“太子殿下千岁。” 来人直接登座,开口却是个成人声音:“开门见山,我直接问了。今年开春以来,冰库纳冰都是怎么个章程?” 掌事抬头一瞧,见是秦君驾临,忙答道:“多是腊月底从御河起冰,运往宫中。也有一部分从太液池里起出来直接进库。还有一些是王公进贡,大多都是夏日。就像千岁宫中,冰鉴便是大君您府上供着的。” 秦灼问:“如今也没有停?” 掌事道:“未曾有辍。” 大君府有冰窖,秦灼用度精细,冰都是取鲜花积压。萧玠吃过一次,觉得香,一部分取用便拨给东宫。但太子离宫已近两月,东宫的冰鉴按理说应当已经停了。而萧玠这里,的确也没有看到供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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