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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皇帝将龙武托付,与大王相托虎贲一样,无异于将护身兵刃交给对方。授人以柄而被反刺……信任没了,什么都完了。”褚玉照轻声一笑,“何况,梁皇帝就要死了。” 秦灼沉默片刻,手指转着酒杯,问:“如果我就是不走呢?” 他剩下的话没有出口。 如果,我要为了捍卫太子,留在大梁呢? 褚玉照自己倒了杯酒,仰头吃尽,哈哈笑道:“大王在大梁的根基不过皇帝父子二人。天子命不久矣,如果此时太子早折,大王不走也得走了。” 这就是他的回答。 ——那太子将受到新的刺杀,直至成功为止。 片雨吹花,簌簌而飞。一朵扑上秦灼手臂,他瞧都没瞧,抬手拂落。 过了一会,秦灼缓缓开口:“我知道,你是为南秦好,为我好。” 他又给褚玉照提壶倒酒,坦然道:“鉴明,我留不得你了。我永远不可能抛舍我的儿子,也绝不会背叛天子。你这是要我的命。” 褚玉照笑道:“大王知我。梁太子是大王的骨肉,却是南秦的祸患。臣如活命,必除此患。” 秦灼有他的忠爱,褚玉照也有。 他做不到背弃秦灼去拥立秦温吉,同样,也无法赞同君王因私爱而害公义。 进是不忠,退是不忠,进退两难,总要决断。 秦灼将酒壶放回去。 褚玉照没有吃酒,坚声道:“但大王也要清楚,在南秦,褚玉照有千千万万。” 秦灼不再说话,扬首吃空一盏后,举杯示意他。 等褚玉照吃罢这盏,秦灼又给他满酒,语气略带怅惘,“记得那个春天吗?你为我北上的那个春天。你父亲背叛了我父亲,但你不肯背叛我。” 褚玉照眼皮一颤,面上微微动容。 文公死讯传来后,南秦天翻地覆。秦善篡立,旧臣纷纷倒戈。褚玉照的父亲也不例外。秦灼就这样从文公嫡长,变作孤臣孽子。 褚玉照永远记得他当日的眼神。 灵堂里,隔着重重白幡,少年瞧着褚玉照,突然挑起眉,目光讥讽。 轮到他上前致哀时,秦灼掩了秦温吉在身后。他接受褚玉照的叩头,却刻薄道:“良禽择木而栖,你很好。” 一个耳光劈头抽来般,褚玉照霍地抬首,脸色忽青忽红。 秦灼见他这番神情,眼底终于生出一种恶劣的快感。点点头,不再看他。 那时的秦灼尚不明白,羞愧是良心的衍生。正如褚玉照也不清楚,他的少主和挚友,只能用判若两人的讥诮,维系最后一点少得可怜的自尊。 他当夜瞒着父亲,走之前的小路,翻墙去找秦灼。推开殿门,瞧见那人背身坐在窗下,身影轻轻颤抖。 我对你是忠诚的。我来代我阿耶请罪。一只脚迈进去,他却被一块大石堵在心口,默立许久后,千万剖白只化作一句:“……殿下。” 秦灼受惊般猛地起身,见他孤身一人,目光终于剥下层壳。不再无谓,食肉寝皮般狠狠剜着他。 褚玉照双膝跪倒,叩首,颤声再叫道:“殿下。” 突然,秦灼失掉白日的理智,扑上去和他厮打起来。褚玉照不相让,和他在地上扭成一团。 秦灼叫他滚,他不干。秦灼一脚踹在他肋下,将人踢出去老远,他还是不依不饶地抱上来。 案倾瓶碎,满地狼藉。 许久后,秦灼终于力竭般,仰面躺倒大口喘气。半天后,不知回神还是失神般地说:“我阿耶没了。” 他抬起一条胳臂,压住整张脸,身体不自觉地抖动。 褚玉照在一旁跪了会,上来紧紧抱住他。 那晚之后,秦灼与褚玉照决裂的消息不胫而走。再提及褚氏父子,秦灼只面露厌恶、咬牙切齿。而褚玉照也随同其父,成为秦善新臣。 南地气候暖,二月桐花连天。秦灼似乎终于醒神,捏着残存的权柄,对褚氏开展有气无力的报复。他奈何不了年长的,但褚玉照曾是他的伴读,又是府臣。任何错处,秦灼皆可全权发落。 文公薨逝的第二年春,褚玉照被旧主驱逐出境,永不得返。 城外,少年孤身牵马而去,累累如丧家之犬。 宫墙里春光明媚,桐花正好,团团影子吹到秦灼脸上。 他正在吃茶,听到回禀时皱眉,啪地丢开盏子,神情颇为嫌恶。 那是元和七年,他们十一岁。距二人在潮州重逢,还有又一个十一年。 自然,这是“决裂”时不会预知的事了。当夜,二人只是擦干泪痕,相对盘膝而坐,声音压得只有彼此听到。 “殿下忍辱含垢,在宫中培植势力,但宫外却无人。是时剿灭善逆,无兵无粮无钱,里应而无外合,大事难成。” 秦灼看他,“鉴明以为如何?” 褚玉照跪地叩首,“贬我出去。” “到来日,我就是殿下关外最利的刃。” 现在,到了他亲手断刃的时候了。 回忆如水淡去,秦灼只觉得徒劳。似乎什么都没变,两个人,两身白,甚至都是二月早发的桐花事。又似乎,什么都变了。 对不住,你父亲辜负了我父亲,今天,轮到我来辜负你。 他抬起酒杯,哑声叹道:“鉴明,跟着我,委屈了。” 褚玉照举杯与他相撞,爽朗笑道:“谁叫臣上辈子欠你呢。” …… 这点轻雨飘了一日,缠缠绵绵,颇有病态。秦灼酒吃得不少,便着单衣出来,立在檐下消酒气。 约莫半个时辰后,厢房有了响动。侍人垂首进出,俱是缄默。过一会,阿双匆匆来报:“褚将军伏剑自尽了。” 秦灼面无惊异,亦无伤痛,似乎意料之中,只点点头道:“追封护国将军褚玉照为秦开国郡公,恩荫妻子,世袭罔替。叫子元写摺子上呈陛下,为褚将军请谥。” 阿双应下,陪他立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道:“褚将军全盘托出,就是要大王留不得他。可……他为什么求死呢?” 秦灼看着屋檐,平静道:“他对我失瞭望。” 阿双欲言,观他神色,终究又止。 春雨中,桐花积地,坠如残羽。 默了许久,秦灼方吁出口气:“套车,进宫看看他阿爹吧。”
第134章 一二八 孤注 自从得知萧恒状况后,甘露殿一点炭火不留,阴雨天,里头反比外头更冷。 秦灼回来时,萧恒正在草诏,似乎已心有定数,走笔无滞,并没有立即察觉他来。 他的耳朵已经不很灵敏了。 秦灼便故意放重脚步。萧恒抬头见他,匆忙唤秋童:“屋里冷,起盆炭来。” 秦灼打断道:“不必了。” 萧恒视线和他相碰,没有离开,只瞧着他说:“要的。” 秦灼心中一涩,脚跟和嘴唇都似黏住,挪不开步,也张不开口。 两人就这么深深望着。还是秋童蹑步退下,将门虚掩,二人方如梦初醒般,齐声道:“我有个事……” 如此异口同声,二人又相视一会,却连一笑的气力都没有。萧恒搁下笔墨,道:“你先吧。” 秦灼走到殿中,轻声说:“鉴明走了。” 萧恒未解其中意,只略微疑惑,“不和子元一块?虎贲给你留下了吗?” 秦灼静静瞧着他,一言不发。 萧恒察觉出不对,渐渐皱眉,缓慢问:“走了?” 秦灼点头,平静道:“棺椁已着人运回秦地,我这次来,替他向陛下讨个谥号,要美谥。” 萧恒愣了半晌,才慢慢站起来,仍有些不可置信,“少卿,他是你的股肱。” 秦灼再次颔首,声音竟有些冷漠:“是,我的股肱,要杀我儿子,和他的父亲。” 他一向胸有城府,萧恒不料他如此莽撞,捶了捶桌案,愤声道:“你糊涂!褚氏是南秦大族,说话颇有份量,他又一向以你为重。你处置他,秦地上下得怎么说你!” 秦灼厉声反问:你处置裴公海——他叫那人裴公海——想过我怎么说你吗? 他满面痛色,萧恒也许久无言,站了一会,看着他,突然将手臂打开。 秦灼快步走上去抱住他。 二人静静依靠许久,萧恒沉默片刻,还是轻声道:“你妹妹要来了。她来,你就跟她回去吧。” 秦灼却道:“我不走。” 萧恒柔声哄他,“我好着呢,以后天天给你写信。明年开春,我带阿玠南下去看你。” 秦灼依旧执拗,“我不走。” 萧恒叹口气,“少卿。” 秦灼抬起脸,死死盯着他,出言竟颇有怨毒之意,“除非你赐死我。就算你赐死我,我做了鬼也不放过你。” 他最瞧不上赌咒发誓之态,如今却魔怔一般,一字一个刺。萧恒心下大骇,话未出口,当即一阵剧烈咳嗽。 秦灼这才回神,慌忙扶他坐下,一下一下捋他的脊梁。 良久,萧恒手才从口上撤下,只捏成拳垂在腿边,不再打开。 ……雨似乎下大了。 秦灼只觉后背生寒,眼底光辉变了又变,抬手给他擦了嘴角,又倒了盏茶喂他吃。待萧恒喘匀了气,秦灼方轻轻打开他的掌心,牢牢握住。二人十指相扣,鲜红合了两手。 萧恒欲言又止。 一切毕,秦灼挨着他坐下,神态疲惫,脸埋在他肩上。 春雨未息又起,轻寒吹入殿中。秦灼这才冷起来,身体微微颤抖,近乎哀求地低声叫道:“你别赶我走……萧重光,你别赶我走。” *** 似是为了安他的心,萧恒没再提过此话。几日后,秦灼才了悟,他当时是已有预感。 萧恒苏醒后便撑着上了朝,众人只道他形容憔悴,却未有破绽。百官不知道,秦灼却知道。 萧恒从前勤勉,却绝非不顾惜自身之人。他如今身子已垮,连日来处理朝政竟至深夜,除了批阅奏摺,便是反覆修改诏令。还专门找出李寒存放于两仪殿的手稿,仔细对照修订。 之前从未见他对一道诏书如此紧张。 虽如此,有秦灼管着,他的病情好歹不上不下了一阵日子。直到一日入夜落帐,秦灼从背后拥着他躺下,到了半夜,却模模糊糊觉得不对。 床在抖。 他又清醒几分,察觉这震感是从手臂间传来,顿时吓得寒毛立起。 萧恒在发抖。 他牙关紧闭,硌楞硌楞地咬响,弓身蜷起,冷汗已经濡湿床褥。 秦灼不敢耽搁,忙唤阿双去叫太医。自己四处摸索他衣衫,终于在床边找到铜带鈎,强行掰开他嘴巴把药喂入。又饮一口冷水,低头给他哺进去。如此再三,那粒药方勉强服下。 再服长生无异于饮鸩止渴,但秦灼别无他法。 萧恒哆嗦了好一阵,颤抖才逐渐平复,眼睛渐渐睁开,颇为有气无力,“……少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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